行伸走出ktv,室外空氣中的陣陣涼意令他打了個寒戰,回過神時才發現全身已冒出冷汗。溼漉漉的襯衫緊貼著皮膚,感覺很不好受。他的心臟仍快速跳動著,沒有絲毫平靜下來的跡象。剛才他好不容易才脫身離去,但毫無疑問的是,松宮的懷疑非但沒有消除,反倒進一步加深了。
當對方展示花冢彌生小時候的照片時,自己肯定面色慘白,現在卻臉上發燙。行伸陷入了半混亂的狀態,迷迷糊糊中想著,這一天終於來了。他在心中的某個角落對此早已有所準備,但做夢也沒想到會是以這樣的形式。
他停下腳步,仰望夜空。今晚天氣晴好。如果是在憐子的老家長岡,或許能看到很多星星,但他只能辨認出其中一顆。望著那顆星,行伸喃喃自語:「憐子,我該怎麼辦?」
行伸從未忘記十五年前那一天發生的事。那一天,終獲一線曙光的喜悅被擊得粉碎;那一天,希望徹底化為絕望。
那是一個星期六的早晨。行伸吃完烤麵包和煎蛋,正在喝咖啡。憐子說希望行伸能陪她去一趟愛光婦女診所。「院長說有重要的事要談,希望今天我們能一起過去。」憐子顯得有些不安。
行伸將視線移向妻子的小腹,問:「出什麼問題了嗎?」
憐子面色不悅,歪了歪頭。「上次檢查時,他們明明說很順利。」
「會是什麼事呢?」
「我也不知道……」
憐子懷孕已有九周,連妊娠反應都令她覺得幸福。平安無事地撐到生產的那一天,是夫婦二人共同的願望。
難道是發現胎兒有異常?高齡產婦生下殘疾兒的機率較大,這一點院方最初就做過說明。
「不會是唐氏綜合徵吧?」行伸脫口而出。
「現在還沒到能檢測的時候。」
「那是其他毛病?」
「有可能。」憐子用嚴肅的目光看著行伸,「你會陪我去吧?」
「當然。」行伸點點頭,「我們一起去找院長。」
「我把話說在前面,我是不會放棄的。」
「放棄什麼?」
「這個孩子。」憐子說著,摸了摸肚子,「不管有什麼毛病,我都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然後養育長大。」
行伸深深地吸了口氣,直視著妻子的眼睛,慢慢吐出氣來。「當然,這還用說嘛。」
「那就好。」憐子的表情終於稍稍緩和。
下午,夫婦二人一同前往愛光婦女診所,剛一到達就被帶進了院長室。那裡有兩人正在等他們。一個是院長澤岡,自最初講解不孕治療以來,已見過數面;另一個是五十歲上下的小個子男人,此前行伸從未見過,他自稱神原,是負責體外受精的醫生。
「前些日子檢查的時候,我對夫人說進展順利,但之後我接到了神原的報告……」說到這裡,澤岡支吾著,望向身旁的神原。
「是發現什麼問題了嗎?進展不順利?」行伸問。
「不不,那個……順利是順利,但……」神原舔了一下嘴唇。他臉色發白,表情有些僵硬。「用一句話來說,就是太順利了,所以我覺得有點奇怪。」
「你說什麼?」行伸與憐子對視一眼後,將視線移回神原身上,「什麼意思?太順利了有什麼不對嗎?」
「其實……」從喉結的活動可以看出神原嚥了一口唾沫,「此前夫人的受精卵就算狀態良好,也很難發育成熟。這次的情況也一樣,受精卵的狀態甚至稱不上良好,所以我們抱著很有可能失敗的念頭進行植入……這些我們也對夫人講過。」
「確實講過。」憐子答道,「我和我先生商量過了,如果這次不行就放棄。」
「可是現在已經順利懷上,發育得也不錯,難道不是嗎?」行伸問。他不明白醫生們到底想說什麼,聲音不由得尖銳起來。
「是這樣的,」神原苦著臉,看上去十分難過,「我們有可能弄錯了。」
「弄錯了?弄錯什麼了?」行伸的語氣聽起來更嚴肅了。
「弄錯了……受精卵……」
「你說什麼!」行伸的心臟在胸膛內劇烈地跳動起來。
「我們可能拿了其他患者的……卵子……受精卵……然後植入了……夫人……體內……」神原聲音顫抖。
憐子在行伸的身邊雙手掩面,無力地垂下了頭。
神原突然跌下沙發,兩手撐地,額頭緊貼地板,向兩人下跪謝罪:「我必須向你們表示由衷的歉意。真是太對不起了!」
一旁的澤岡表情苦悶地站起身,一言不發,深深地低下了頭。
行伸腦中一片空白。他看了看眼前兩個低頭的男人,望了一眼身旁垂著頭的妻子,最終將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手錶上。一個看似離題的念頭瞬間在腦中一閃而過:接下來有什麼要做的事嗎?
行伸立刻意識到,接下來必須抗議,必須讓對方做出解釋。他的心底湧起一股衝動:就算為此耗費再長時間也在所不惜!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行伸語調平和,但他只是沒有餘力表露情感罷了,「請你們解釋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麼,請詳細說明。」
「神原,」澤岡說,「給汐見先生他們做一下解釋。」
「是。」神原抬起頭,「我們把受精卵放在有營養液的器皿中培育,蓋子上面貼著寫有患者名字的標籤。這個蓋子可能蓋錯了,然後我們就這樣,錯誤地把那個受精卵植入了夫人的……」他的聲音越發虛弱。
「為什麼……」行伸呻吟似的說道,「為什麼會這樣?你們不是在操作我們的受精卵嗎?為什麼還混有其他人的受精卵?」
「是這樣的……另一個患者寄存了兩個受精卵。我們確認發育情況後,選擇狀態更好的一個收進了保管庫,另一個則留在了操作檯上。我們本打算處理掉的。」
「那為什麼不馬上處理?就是一直放著才會弄錯的,不是嗎?」
「您說得對。」插話的是院長澤岡,「不在操作檯放置兩個以上的受精卵是基本原則,也是我院定下的規矩。」
「所以是這個人違反了規定?」行伸指著神原說。
「是的。我問了一下,當時其他職員在忙著做別的檢查,所以他必須一個人完成幾項工作。」
「這個能拿來當藉口嗎!」
「當然不能,這完全是神原的失職。」
「對不起……」神原一直在道歉。
行伸一把揪住頭髮。他無法平息情緒,想痛罵對方卻又覺得有其他更該做的事。為了釐清思路,必須先冷靜下來。他反覆做了幾次深呼吸。
兩個醫生一直保持沉默。
「你說的是有可能,對吧?為什麼不肯定地說是弄錯了呢?」
「現在還……不能……」神原始終不抬頭,說話也吞吞吐吐的。
「現在還不能肯定。有可能弄錯,但也有可能沒弄錯,是不是這樣?」
旁邊的憐子好像突然動了一下。
「根據現有的情況來看,還是拿錯的可能性更大……我覺得應該是我弄錯了……」
神原含糊不清的說明令行伸心煩意亂。「什麼情況?請你仔細說清楚!為什麼你們直到現在才發現弄錯了!當時都沒發現的話,現在也不可能發現啊!」
「不,這個……剛才我也說了,按夫人的……受精卵的狀況,我覺得不太可能順利發育到目前的階段。我回顧當天的操作記錄,想到或許是自己犯下錯誤,於是來找院長商量。」
「聽了神原的說明,我嚇了一大跳,覺得必須儘快告知你們夫婦,於是聯絡了你們。說實在的,我們再怎麼道歉也無濟於事,只能說,請允許我們懷著最大的誠意來解決這個問題。」澤岡一臉苦澀地接過話茬。
行伸看了看身邊的憐子,只見她剛剛捂著臉的手現在搭在腹部,彷彿是在輕輕詢問肚子裡的孩子。
「可能性……並不為零,對嗎?」行伸對神原說,「我的意思是,現在我妻子肚子裡的孩子是我們的可能性並不為零,對吧?你說你犯下錯誤的可能性很大,但也不是百分之百確定吧?還是有可能沒拿錯的,對嗎?」
「話是這麼說……」
「那就確認一下吧。這孩子究竟是不是我們的,應該有辦法確認吧?不檢查一下,什麼都不好說。」
「這個……」神原只說了兩個字,便咬著嘴唇不再吭聲。
「請你們做一次檢查,」行伸說,「越快越好。如果是我們的孩子,那就什麼問題都沒有;如果不是,到時再請你們承擔相應的責任。」
神原抬起頭,眼睛因充血而發紅。「確認親子關係必須做羊膜穿刺檢查,至少需要懷孕滿十五週。如果那時再決定終止妊娠,夫人的身體所承受的負擔就太大了。」
神原顫聲說出的話,令行伸的煩躁達到頂點。他用盡全力拍打面前的桌子,怒吼道:「這叫什麼話!難道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神原的下半張臉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還有一種方法,是絨毛取樣……」
「絨毛取樣?」
「絨毯的絨,毛髮的毛。絨毛是胎盤的組成部分,所以採集到絨毛就可以鑑定親子關係。」
「這個檢查可以在現階段做,是嗎?」
「理論上可行,只是技術上有難度,而且很危險,所以日本幾乎不做。流產的風險非常高。如果你們做好了流產的心理準備,我們可以安排檢查。」
行伸拼命剋制揪住對方衣領的衝動,什麼叫「做好了流產的心理準備」啊!你知道我們為這次懷孕傾注了多少心血嗎?
憐子始終一言不發,她的眼淚落在地板上。
「我們考慮一下。」行伸來回打量著澤岡和神原,說道。
回家路上,行伸和憐子都沒有說話。一到家,憐子便倒在臥室的床上。行伸以為她會掩面哭泣,卻沒有聽到嗚咽聲,後背也沒有一絲輕微起伏。
「憐子。」行伸喚道,「你說怎麼辦?」
妻子沒有回應。
是啊,她也給不出答案,行伸對自己說。他獨自來到客廳,喝起了加冰的威士忌。不喝點酒是無法冷靜思考的。
只能同意檢查,這就是他的結論。冒著流產的風險也得查。問題在於檢查的結果。
如果是我們的孩子,那就謝天謝地了。兩人只要和之前一樣關注憐子身體的變化,祈禱孩子平安長大即可,可如果不是,如果那不是我們的孩子……
那就不能生下來。放棄,也就意味著終止妊娠。
行伸握緊手中的古典杯。終止妊娠,然後該怎麼辦呢?再次接受不孕治療嗎?不是已經決定這是最後一次了嗎?
聽到有動靜傳來,行伸抬起頭,見憐子朝客廳走來。她低垂雙目,走近餐桌,在行伸對面坐下。
「你還好嗎?」行伸問。
憐子短促地「嗯」了一聲,視線落在行伸手邊,好像是在看古典杯。
「要不要來點?」
憐子遲疑似的舔了一下嘴唇,隨後搖了搖頭。「我現在不能喝。」
「也是,」行伸點點頭,「還不知道檢查的結果。」
孩子是我們的可能性並不為零。
憐子輕抽鼻翼,做了個深呼吸,凝視著行伸的眼睛,說:「不做檢查。」她的語氣斬釘截鐵。
「啊?」行伸感到困惑。
「今天早上我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我得想想。」
「不管有什麼毛病,我都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然後養育長大。我是這麼說的吧?」
「我記得這句話。」
「所以……」憐子用雙手緊緊護住腹部,「我們不做檢查。」
行伸眨了一下眼睛,終於明白妻子在說什麼了。「等一下,你要知道,這孩子有可能不是我們的。這和孩子得了什麼病可完全不一樣!」
「一樣的。」憐子眼神堅定,「這種病叫遺傳基因上沒有關聯,而且還不確定,只是有可能罷了。我們不檢查就不會知道,只要一直不知道就行了。你不這樣想嗎?」憐子一口氣說完這些,沒有絲毫停頓。
行伸撓著頭,不知所措。現在的局面完全超出他的預想。
「這可是最後一次了。」憐子將目光落在腹部,「這孩子是最後一個了,是我們可能孕育的最後一個孩子。現在放手的話,就再也得不到了。我很清楚。所以,我要生下來。」
憐子的語氣十分淡然,令行伸無法反駁。他也有同感,這將是最後一個。
第二天是星期日,兩人再次來到愛光婦女診所,將共同的決定告知澤岡和神原。
醫生們難掩驚訝。
「這樣真的沒問題嗎?」澤岡再三確認。
「這是我們兩個人共同的決定。」行伸瞥了一眼身邊的憐子,開口說道。
憐子的眼角沒有淚痕。自從宣佈要生下孩子後,她再沒哭過。
「既然你們說沒問題,我們當然尊重你們的決定。」澤岡說,「這麼一來,會有幾個問題……」
「我知道。你是說,如果孩子生下來後發現不是我們的,該怎麼辦,對嗎?」
「沒錯。」
「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討論過。首先,我們無意檢查孩子是否為親生,這是一個大前提。好在我是a型血,我妻子是b型血,無論孩子的血型是什麼都不矛盾。既然如此,我們不如選擇相信,相信這肯定是我們的孩子。所以,」行伸繼續道,「你們也必須做出承諾,絕不能曝光這件事。不僅如此,還要請你們忘掉所有的一切。這裡沒有發生過拿錯受精卵的事故,院方也從未對我們做過說明。汐見憐子生下的孩子無疑來自於她自己的受精卵——無論今後發生什麼事,都希望你們能夠一口咬定。」
澤岡在一旁聽著,神情微妙。想必他心中五味雜陳。此事一旦公開,院方的名聲將一落千丈,行伸夫婦起訴並要求鉅額賠償也是理所當然。現在事態竟然能就此平息,無須付出任何代價,著實出乎意料。身為醫生,他良心受到譴責,卻感覺死裡逃生。當然,始作俑者神原更是鬆了一口氣。
「能不能做出承諾?」行伸問。
「我們保證。」兩個醫生低下頭說。
此後,憐子換了一家醫療機構,行伸夫婦再也沒去過愛光婦女診所。行伸和憐子約定不再談論此事。他們互相發誓,絕不懷疑孩子是否為親生。
兩人遵守約定,絕口不提此事。行伸一如既往地關注著妻子的身體狀況,什麼也不去想,一心盼望著預產期。久而久之,他們已差不多淡忘了澤岡和神原的話。忘了就好,把它當成一場噩夢就好,行伸這樣告訴自己。遺憾的是,記憶並不能完全從腦中消失。
如此這般,光陰似箭,憐子平安生下一個女嬰。
就是這一次。就是這個孩子。望著熟睡的寶寶,行伸暗自發誓,這一次,就算拼上性命,也一定要讓這個孩子幸福。
然而——
那令人忌諱的想法——也許這不是我們的孩子的想法,總是牢牢地吸附在腦中一隅,無時無刻不在刺激著行伸內心深處最敏感的地方。
前來慶生的人們異口同聲:孩子像哪邊呢?女孩子應該像父親吧?好像不太對啊,還是像母親多一點嗎?也有人滿不在乎地說,跟哪邊都不太像啊。當然,行伸知道他們沒有惡意。
即使在這種時候,憐子也總是報以一笑,好像完全不在乎。行伸很想知道妻子的真實想法,但他問不出口,也不能問。
就這樣,汐見家重新揚帆起航。這不管怎麼看都是一個幸福的三口之家。知道他們悲慘往事的人都很佩服他們能重新站起來。
那份幸福很真實。一抹不安與疑惑仍駐留在內心深處,但只要和萌奈在一起就能暫時忘記。行伸覺得自己對萌奈的感情和對待繪麻與尚人的感情沒有什麼不同。遺傳基因又怎樣?她就是我們的孩子,無論誰說了什麼,她都是我家的孩子。
但是,如果有人說這只是他一廂情願,行伸將無言以對。畢竟,如果確信萌奈是自己的孩子,又怎麼會如此反覆琢磨呢?
他絕不能在態度中表露出這種糾結,特別是對憐子。絕不能讓憐子察覺到自己的想法。行伸自認為是一個好父親,用對待繪麻和尚人的方式對待萌奈,然而,這些瞞不過憐子的眼睛。
行伸是在病房裡明白這一點的。
白血病病情進一步惡化,憐子瘦弱得像變了個人,但她眼裡還有神采。她握住行伸的手,說有話要講。「關於萌奈……」
行伸嚥了口唾沫。「什麼事?」
「孩子他爸,你一直很痛苦吧?」
「為什麼這麼說?」
「你很煩惱,不知道該怎麼和她相處吧?」
不是約好了不談這個話題的嗎——行伸沒能將這句話說出口,因為憐子一定是做出重大決定後才開口的。「我自己倒沒覺得……你這樣認為嗎?」
憐子輕聲笑了起來。「最初我以為你只是有點不知所措,這也難怪,男人本來就要花很長時間才能切身體會到自己已為人父,繪麻和尚人在世的時候,你也多少會這樣。可是孩子他爸,你對萌奈的態度還是有點不一樣。沒多久我就明白了你的真實想法。你肯定很內疚吧?」
妻子的話令行伸心頭一震,不是因為被說中了心事,而是因為她指出的問題令他出乎意料。行伸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注視著妻子的臉,等待後續。
「你在困惑,真的可以就這樣把萌奈當成自己的孩子養大嗎?不是一天兩天,從萌奈一出生起你就是如此。不對,沒準從出生前就開始了。你在想,我們的行為是否違背了生而為人的原則,畢竟我們可能搶了別人家的孩子。萌奈真正的父母現在怎麼樣了?如果他們得知自己的孩子在一個他們不知道的地方出生,會怎麼想呢?這就是你的煩惱吧?面對萌奈,你總抱有一種負罪感,猶豫應不應該告訴她真正的父母另有其人。你一直在煩惱。」憐子的唇邊掛著淺笑,仰頭看著行伸,「怎麼樣?被我說中了嗎?」
「你認為萌奈不是我們的孩子嗎?」
「萌奈是我的孩子,這一點無可動搖,是我生下了她。」憐子強有力地斷言道,「我們女人,不,我們做母親的人,就是這麼自私又任性。我不管受精卵是誰的,只要是我生的,那就是我的孩子。這個和遺傳基因沒關係。基因算什麼東西!不好意思,我沒有一丁點負罪感,這樣挺好,不過前提是現在的生活可以一直維持下去。情況變了,要選擇的路也就變了。」
「情況變了?」
「如果我能一直當萌奈的媽媽就沒問題,但現在看來是不行了,所以我才要和你說這些。」
「憐子,說這種話可不太……」
憐子躺在床上,笑容依舊,搖了搖頭。「孩子他爸,我在討論現實問題,你配合一下。我要是不在了,你肯定會更煩惱。萌奈可能不是我們的親生女兒,今後能不能和她順利相處,要不要告訴她真相……你知道嗎?現在dna鑑定很方便,說不定哪天你和萌奈必須做親子鑑定。到那時,你肯定難以冷靜面對現實。」
行伸低頭不語。憐子全部說中了。即使遺傳基因上沒有關聯,憐子畢竟是萌奈的生母,而自己是憐子的丈夫。這個想法一直支撐著他。失去這層關聯,他和萌奈會怎麼樣呢?他光是想想都很不安。
「孩子他爸,」憐子輕聲說道,「等我死了,你想怎樣做都可以。」
「什麼意思?」
「如果你是為了萌奈好,告訴她真相也沒問題。如果你累到無法繼續隱瞞,即使不確定是否為了她好,也可以實話實說。一切都由你來決定。只是,在我還活著的時候不能說出真相,因為我想當萌奈的媽媽,直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