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忘了,倒不如說是我不願去想。你邁向新的人生,也可能已經組建新的家庭。我不說,你很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真相,但是不告訴你,我又於心難安,畢竟那孩子也是你的骨肉。如果我有見她的權利,那你也應該有。我不能憑一己獨斷,剝奪這個孩子與親生父親見面的機會。」
彌生的話令綿貫為之一震。此前他腦中像蒙著一層霧靄,還有些無法正常運轉,如今一切突然變得清晰起來。他感覺能看到自己所處的位置了。綿貫意識到了一個極為簡單純粹的事實——自己已為人父。
「能見面嗎?我能去見孩子嗎?」綿貫問。
「我不是說了嗎,還不知道。」彌生答道,「一切都看她本人的意願,我們只能等。」
「那至少告訴我她是誰吧。她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
「對不起,我不能說。」
「為什麼?」
「我說了你就會去見她,不是嗎?我不允許。」
「我不會去見她,只是想知道而已。」
「那一直不知道不就好了?一旦知道,你就會想去見她,不是嗎?你不覺得剋制這種慾望很辛苦嗎?」
綿貫無法反駁。他能夠想象,自己肯定會產生想見孩子的衝動。於是他反問道:「你真的還沒和她見面嗎?」
「沒有,只是遠遠地看到過。」
「看到過啊……她比較像誰?」
「說起來可能比較像我吧,和我初中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即使聽了這話,綿貫也想象不出女兒的樣貌。「你應該有照片吧?給我看看。」
彌生搖了搖頭。「我沒有。」
「騙人!」
彌生解鎖手機,放到綿貫面前。「你不相信可以檢查,隨便查。」
綿貫嘆了口氣,將手機推回。「如果能見面,你可要通知我啊。」
「我就是有這樣的打算,所以才來找你。放心,我不會搶先的。我去見她的時候,一定會通知你。」
「明白了……」綿貫低語道。隨後他再次注視彌生,注視這個十年前還是自己妻子的女人。「我的心情很微妙,沒想到我們竟然有一個孩子。」
「我覺得就像做夢一樣。」
「夢?可能真的是夢呢。」
素未謀面的女兒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浮現在綿貫腦中,他想象起一家三口手牽著手的情景來。女兒已經十四歲了,但在他心裡仍是一個幼小的女童,臉上還打著馬賽克。
彌生所說的一切在綿貫的腦海中揮之不去。無論在做什麼,他都會不由自主地思念起於世間某處生活的女兒。每當在街上看到十四五歲的少女時,他都會放任自己去想象,想象女兒究竟長成了什麼模樣。在家裡他也總是心不在焉,要麼忘了多由子吩咐的事,要麼明知快遞要到了還出門,差錯接二連三。
「發生什麼事了嗎?你最近可有點奇怪啊。」多由子皺著眉問。綿貫敷衍說是因為操心工作。
想見女兒的心情一天比一天強烈。他望眼欲穿地等待著彌生的訊息,好幾次想主動打電話過去,但又決定相信彌生所說的「我不會搶先的」。想必她也正在煎熬中度日如年。
他用手機查過如何領養,發現只憑他一個人的意願很難完成,但又總是忍不住幻想。
出乎意料的是,警視廳來了一個姓松宮的刑警,告訴他彌生遇害了。
綿貫難以置信。他想起一週前兩人再會時的情景。彌生所說的事情確實令人震驚,但並無跡象顯示她本人被捲入什麼糾紛。
姓松宮的刑警問他最近有沒有聯絡過彌生。他認為拙劣的隱瞞只會雪上加霜,所以老實交代了自己與彌生曾在銀座會面,但是關於見面的目的,他不能說實話。既然沒有接到彌生的聯絡,說明那家人還沒有把真相告訴女兒。就算是為了查案,他也不想讓對方為此遭受警方騷擾。
綿貫解釋說他與彌生只是單純報告近況,姓松宮的刑警好像不太相信,但他仍一口咬定。
他關心案子的進展,但更想知道女兒的訊息。女兒現在如何?是否已經知道真相?彌生死了,他再也無法瞭解對方的任何資訊。
綿貫苦思冥想,終於想到可以聯絡彌生的雙親。他知道兩位老人住在宇都宮。當時並非因為外遇而和彌生離婚,因此他自覺不會受到冷遇,便試著打了個電話。
前岳母的反應如他所料,她相信綿貫打電話來是因為擔心老人處理彌生的身後事有困難,並表達了謝意。
「包括房子和店鋪的處理,後續的一切都可以交給我。」
面對綿貫的提議,前岳母用盼來了救星似的語調連聲稱謝。
事不宜遲,綿貫立刻趕赴宇都宮會見彌生的雙親。兩位老人比上次見到時更顯消瘦和衰老,因彌生的死完全喪失了活力。經過商議,他們就財產處理和歇業事宜辦理了必要的委託手續。
綿貫想得到彌生茶屋的顧客資訊,其中應該有那個養育自己女兒的人。不料,警方口風極嚴。他提出暫時只需要手機裡的資訊,但警方仍以案件尚未告破為由拒絕了。
無奈之下,綿貫只好憑記憶走訪彌生經常出入的店和親朋好友的家,然而畢竟時隔十年,他沒能找到任何瞭解彌生近況的人。
綿貫想知道彌生最近頻繁出入的地方,他們的女兒很有可能出現。從彌生老家偷來的照片正好可以派上用場,他有信心認出女兒。
沒想到的是,多由子被逮捕了。這簡直猶如噩夢一般,綿貫只覺得是哪裡弄錯了。他確實對多由子提起過彌生茶屋,但也僅此而已。她有什麼理由殺害彌生?綿貫認為警方馬上就會明白抓錯了人,然後釋放多由子。
可事態朝著預想之外的方向發展。多由子竟在接受警方問話時自首。
為什麼會這樣?綿貫拼命思索,能想到的原因只有那個孩子。可能多由子和彌生聊起孩子時發生了衝突。
只是,在刑警轉述的內容中,綿貫注意到,多由子只說以為彌生會奪走他才刺殺了彌生,刑警完全沒有提及拿錯受精卵的事。
要麼是多由子不知道孩子的事,殺人動機與孩子無關,要麼是她知道但沒有說。綿貫內心迷惘,辨不清何為真相。
應不應該把原委告知警方呢?
不行!綿貫即刻做出判斷。一旦事態發酵,上了新聞,可能會毀掉素未謀面的女兒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