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宮右手掌控方向盤,左手把罐裝咖啡送到嘴邊。從剛才開始,打哈欠的頻率就不斷上升。他覺得在這種路上開車,自動駕駛系統應該能派上用場。
車子穿過被樹林包圍的小路,行駛在漫長的直道上。道路兩旁零星點綴著大型商店。松宮確認著招牌,除了常見的家居用品中心以外,園藝溫室設計施工、各類樹種樹苗批發、園林建材展示銷售等字樣夾雜在其中。
他這才意識到,這是一個農業鎮。
從東京出發大約已過了兩個小時,從距離上來說應該有一百多公里。松宮本想乘電車,但找不到方便的換乘路線,考慮再三後還是租了一輛車。他已經很久沒像這樣長途駕駛了。
導航儀顯示已接近目的地。松宮靠邊停車,環顧周圍。十字路口的前方立著便利店的招牌。
他再次發動汽車,開到便利店門口。寬闊的停車場內只有一輛小型箱式麵包車。松宮把車停在離麵包車稍遠的地方,此時剛過下午三點。
下車後,他掏出手機,聽著撥出電話的呼叫音環視四周。這時,便利店裡出來了一位女顧客。她身穿牛仔褲和皮夾克,土黃色的寬簷帽遮住眼眉,脖子上纏著毛巾。
見女子稍稍抬起帽簷,松宮放下了手機。那人是克子。
克子感嘆:「你竟然這麼早就到了。」
「東京市內比較堵,我很早就出發了。你等了很久嗎?」
克子輕哼一聲,說:「對農民來說,這點時間算不得等。等春天、等下雨、等長苗……等就是老百姓的工作。雖說如此,畢竟時間就是金錢啊。我們走吧,你跟著我。」克子邁步走向箱式麵包車。看來那車是她開來的。
松宮開車跟著克子的麵包車,不到十分鐘,便在一條橫貫廣闊田地的道路旁邊停了下來。
見克子從車裡出來,松宮也下了車。
「這一片就是我們的農場,我們每天都來。你看那裡不是並排有三個塑膠大棚嘛,我們的農場差不多就到那個位置為止。」
「你們種些什麼?」
「茄子、土豆、番茄、黃瓜,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我們什麼都種。」說著,克子又鑽回車裡。
松宮被帶到了克子和夥伴們的家。這是一棟破舊的日式木造住宅,和室裡擺著廉價的沙發。
克子向松宮介紹自己的室友,三位女性年齡和氣質各不相同,過去的職業也多種多樣,都是移居此處後才開始務農的。
聽說松宮是警察,其中一個看起來最面善的女人低頭說「以前承蒙你們關照」,讓松宮有些吃驚。
克子說今天很暖和,不如在外面聊,於是松宮又被帶到了院子。那裡擺著木製桌椅,還周到地安裝了遮陽傘。克子說讓他稍等,走回屋內,出來時手裡捧著托盤。托盤上擱著啤酒瓶和玻璃杯,還有盛放醃黃瓜和醃茄子的小碟子。
「給。」克子把玻璃杯放在松宮面前,要給他倒啤酒。
「不行啊,我還得開車回去呢。」
「一點點不要緊的。」
「不行就是不行,真是的。」松宮用手掌蓋住杯口。
克子頗感無趣似的嘆了口氣。「你這小孩,還是那麼沒勁。」
「什麼跟什麼呀!」
「那我不客氣了,開動!」克子往自己的杯子裡倒上啤酒,一口氣喝了半杯,「真好喝!」她把杯子放回到桌上,「好了,你打算怎麼做?」
「你是指我要不要接受親子關係認證嗎?」
「當然,你來不就是為了說這個嗎?」
松宮把帶來的挎包放到腿上,說道:「前不久我和芳原亞矢子女士見了面,因為她說有要事相商。我聽了以後很吃驚,完全沒想到會是這樣。芳原真次先生——我姑且稱他為父親吧,曾被迫過了很長時間難以言說的夫妻生活。你知道這件事吧,媽?」
克子移開視線,忽地站了起來,轉身走向屋內。
「你去哪兒?我還沒說完呢。」
「感覺你會說很長時間,我先去泡個茶,你又不能喝啤酒。」
松宮開啟挎包,取出一個筆記本,封面上用馬克筆寫著「燈火」二字。這是五十多年前兩個女高中生寫下的交換日記。一個是芳原正美——亞矢子的母親,另一個名叫森本弓江,是正美的密友。
松宮回想起亞矢子把日記交給他時的情景。
亞矢子說,森本弓江的妹妹一直儲存著這本日記,不久前她剛剛聯絡了亞矢子。讀完日記後,亞矢子十分震驚,因為裡面滿是互相吐露愛意的言語。
「母親和弓江女士初中時就開始互相愛慕,這份感情直到成年後也沒有改變。那個年代和現在不同,她們不能公開關係,弓江女士的妹妹是唯一的知情者。」
芳原家必須有繼承人,於是正美在父母的撮合下和真次結了婚。森本弓江也通過相親結了婚。
「兩人都有丈夫,但她們的感情一直沒變,結婚後仍經常約會。學生時代的好友頻繁見面,誰也不會覺得奇怪。」
不料,森本弓江的丈夫發現了。
「他看到了兩人發誓相愛的信,瘋了似的勃然大怒。弓江女士把這件事告訴了妹妹,然後……」
數日後,載著森本夫婦和芳原正美的車發生事故,森本夫婦當場死亡,正美則身受重傷,留下嚴重的後遺症。
「弓江女士的妹妹說她一直很在意,不相信那是意外。要說還有誰知道真相,那就只有我父親了。話雖如此,她又下不了決心來問,如今聽說我父親病危,這才終於來聯絡我。」
只是,亞矢子也為如何應對而傷腦筋。她不覺得事到如今真次還會說出真相,病情也不容許他這麼做了。
「所以我才來聯絡你。」芳原亞矢子對松宮說,「我想你母親應該知道些什麼。」
松宮萬萬沒想到會有這樣的隱情,不過他理解亞矢子話中的含義:假如除芳原真次之外還有人知道真相,此人非克子莫屬。
克子看完交換日記,聽著松宮講述兩個女學生的戀情,表情並無多大變化。她嚼著醃黃瓜,喝著啤酒,就像在說「這又怎麼了」。見杯子已空,克子邊給自己倒酒邊問:「亞矢子小姐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沒有崩潰嗎?」
「因為母親的戀情?不,她看上去沒有。」
「我想她不可能毫無感覺,我指的不是對母親的戀情,而是對她自己的出生。正美女士結婚只為生下繼承人,亞矢子小姐就是結果。我本不想說這些,但既然她已經從人家妹妹那裡知道了,那就沒辦法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說給我聽聽吧。你為什麼和芳原真次先生分手?最初你們是怎麼認識的?」
「催什麼催,慢慢來。我是在二十二歲那年春天結婚的,物件是一個姓松宮的公司職員。」
「怎麼從這裡說起?」松宮表示不滿。
「不從這裡說起,怎麼解釋我姓松宮、在高崎生下你?別打岔,好好給我聽著。」
克子移居高崎是因為丈夫工作上有調動。在此之前,克子家中發生了一件喜事:兄長隆正有了孩子,是個男孩,名為恭一郎。克子本想接下來就該輪到自己了,沒想到丈夫的體內發現了惡性腫瘤。與病魔鬥爭了一年多以後,丈夫去世了,兩人的婚姻只維持了五年。
克子留在高崎,幸運地在附近的日本料理店找到工作。工資不高,但一個人生活尚可。
三年後,店裡來了一個叫小倉真次的廚師。他出身石川縣,曾在金澤的一家老牌料亭工作。除此之外他不怎麼說自己的事,是一個謎一樣的男人。
他們每天在店裡見面,時間長了,克子漸漸被真次吸引,她感覺真次對自己也有好感。
一天,兩人單獨在一起時,真次問她是否願意交往,同時向她坦白了一件大事。
真次在金澤留有妻女。妻子是他曾經工作過的老牌料亭的獨生女,而他則是上門女婿。之所以離家,是因為妻子除了自己另有更重要的人。夫婦二人商議後決定,女兒一完成義務教育兩人就離婚,對外宣稱真次在東京進修廚藝。
真次將實情和盤托出,問克子能否與他交往,克子答應了。她原本也沒有強烈的再婚意願。
不久,兩人在克子的家開始同居生活。表面上看他們也許很像一對夫妻,克子也經常使用小倉作為自己的姓氏。和真次同居這件事,她沒有通知其他親戚,只告訴了隆正。
克子的丈夫死後,隆正掛念妹妹,兩人時不時還有聯絡。對真次有妻女一事,隆正沒有過多評論。
你能接受就行,有什麼困難隨時來找我——兄長的話在克子心中有力地迴響著,她想不久的將來就帶真次見見隆正,然而遺憾的是,這一天終究沒有到來。
同居約一年後,真次突然要去一趟金澤。他說他接到了妻子出車禍的通知。
目送真次出發前往金澤時,克子難以平靜。她有一種預感,真次去了就再也不會回來了,因為他所前往的,正是他原本應該回去的地方。
真次最初表示兩三天就可以打理好一切,後來說有事拖延,遲遲沒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