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要是我贏了,那可就不是一點,而是把你的想法全都告訴我了,怎麼樣?」
香月搓著球杆沉吟了一會兒,點頭答應。「不過,遊戲的錢誰付?」
「誰輸了誰付。」
「好。」香月面露喜色。
二人決定用輪換玩法的「呼叫撞擊制」一決勝負。
所謂輪換玩法,指的是使用帶號碼的十五個目標球,即一號到十五號和一個主球進行遊戲。玩家用主球擊打目標球,如果目標球落入球袋,那麼目標球上的號碼將直接成為玩家的得分。要撞擊的目標球必須從一號開始,依次進行。玩家輪流擊球,如果得分則可以連續擊球。呼叫撞擊制的意思是玩家在出杆擊球前必須指定目標球和要落入的球袋,只有指定的球落入了指定的球袋才能得分,僥倖得分的情況將會非常少。
平常的玩法一般都不採用這種嚴格的規則,而是誤打誤撞也能得分,即「非呼叫撞擊制」。使用呼叫撞擊制就相當於是正式比賽了。
二人商定,率先拿下一百二十分者獲勝。
光平選好球杆,遊戲開始。他平時一直用這根,得心應手,光憑這一點他應該就已佔據十分有利的地位。「誰先開球?」光平問。
「banking。」香月當即答道,「用真正的banking進行。」
「真正的?」光平拿起白色主球和一號黃球,放在球桌上。
banking即決定開球權。雙方在開球線後分別放置一顆規格統一的主球,然後同時擊打該球,球碰到對面的庫邊,彈回後靜止,離靠近開球線一側的短庫較近者即獲得開球權。
banking的結果是香月率先開球。雖然只差一點,光平還是輸在了手臂的回縮上。他心裡清楚,是自己太緊張了。
十五顆球被擺成三角形,開局擊球的目標是前面的一號球。香月雙腿自然分開,略微壓低身子,左手食指和拇指架住球杆做了一個標準的手橋。
擊球堪稱完美。球杆並未左右晃動,呈直線穩穩推出,隨勢出杆也很漂亮。被推出的白球幾乎命中一號球的中心。伴隨著清脆的撞擊聲,三角形被完美打散。
目標球的號碼是從一到十五,所以只有全部落袋才能得到一百二十分。不過,由於一百二十比零的比分幾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須設定兩局比賽。目標球被排好的狀態叫作「rack」。
遊戲進入第二局。第一局光平僅以微弱優勢領先,過程也一點都不輕鬆。香月在前半局犯了一個低階失誤,光平才得以抓住機會,連續得分。而在後半局中,香月巧妙地採取了安全打法,不以得分為目的,而是頻繁給對方製造困局。光平也想以安全打法脫身,球卻沒有碰到庫邊,違反了規則。這一失誤十分致命,讓他葬送了大好的領先優勢。
在第二局中,直到打到五號球,比賽都進行得波瀾不驚。由於開球結果不佳,球落袋後,難以找準下一個目標球的下球點,因此雙方都很謹慎,努力從對方的出球中尋求破綻。比如,香月輕鬆地讓四號球落入了球袋,可由於四號球是指定安全球,基於安全打法,這種情況是不得分的,只能將四號球重新放回靠近頂庫的置球點上。為大局而放棄眼前的得分,真可謂高招。
輪到光平擊球,當他把六號球選為目標球的時候,局勢終於迎來了轉折。六號球離底袋很近,從主球的位置來看很容易落袋,問題是下一顆七號球的位置——中袋的前面。如果能在六號球落袋後讓主球停在其附近,下一杆將會比較好打。只不過,七號球停在靠近它的一側中袋和十四號球之間,一旦主球停下的位置不好,十四號球就會成為妨礙,加大了打七號球的難度。如果擊中六號球后,回彈的主球撞開十四號球,七號球就容易打了,對後面的局勢也有利。
光平瞥了香月一眼。香月一邊往皮頭上塗巧克粉,一邊盯著各球的位置。跟光平視線相撞後,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彷彿在說「看你的本事嘍」。
「六號,右底袋。」光平架好球杆。要想讓主球在擊中目標球后強力反彈,必須要用拉桿使主球產生逆向旋轉。可是,光平尚在猶疑之際,球杆就被推了出去。六號球落袋後,主球呈銳角反彈回來,但因旋轉不夠,球沒有速度。不妙!主球並未碰到十四號球,還與七號球將十四號球夾在中間,三球在一條直線上,形成了一種最糟糕的局面。這正是光平在擊球瞬間所擔心的。最終,他的下一杆失誤了。他想利用庫邊打七號球,但失敗了。
香月用尖銳而短促的聲音叫了一聲好。「七號,你失手的球袋。」他輕鬆地將球送入袋中,主球也停到了絕佳位置,「八號,這邊的球袋。」
主球在八號球落袋後,碰了一下庫邊,彈回到球桌中央。
「又回來了。」香月說。光平本以為他說的是主球,可後來才發覺不是,因為九號球落袋後,他又喃喃了一句「好,又回來了」。那是一杆主球並不會「回來」的拉桿。
香月說的似乎是手感回來了。他用完美的一擊讓最後的十五號球落袋後,意猶未盡似的將拉桿的動作保持了兩三秒。勝負早已決出。七號球失誤後,光平就再也沒有架起球杆的機會。
「一年沒打球了。」香月一邊檢查杆頭一邊說,「閒著就是不行,體育運動尤其如此,道理和把印章遺忘在櫥櫃的抽屜裡一樣。這次花了好大氣力才找回來。」
「沒想到你是職業選手。」
「不是。」香月苦笑,「哪有這麼爛的職業選手。」
光平什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注視著球檯。
「你打得也挺不錯的。說實話,我甚至還想放點水,還好沒這樣做。」
「我是完敗。」光平終於說,「雖然我沒怎麼輸過。」
「時運問題。」香月說,「當時你如果再使一點勁,沮喪的就該是我了。有一方贏就必然會有一方輸。」
「我猶豫了。」
「我知道。」
「什麼時候開始打檯球的?」
「忘記了。我就是自己隨便打打。其實這樣並不好,不會有長進,也很難發揮水平。」
「不過,你打得堪稱完美,就像在看保羅·紐曼一樣。」
「那我還得謝謝你了?」
光平從香月手裡接過球杆,跟自己的一起放到球杆架上,然後用對講機呼叫沙緒裡,點了兩杯咖啡。沙緒裡回覆說「現在咖啡廳裡沒客人,馬上就送上去」。隨後,光平站在牆邊抱起胳膊,問:「說吧,什麼問題?」
「態度很乾脆,難能可貴。」香月穿上上衣,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先問問計算機的事吧。說起計算機,松木從前所在的公司好像就是一家計算機公司。你對這方面的事情好像很感興趣,為此還專門去諮詢了大學的朋友。我想知道其中的理由。」
光平有點驚訝,沒想到自己去見資訊工學專業的朋友一事早就被香月看穿了。看來自己不知不覺中已被他監視。「我也沒什麼明確的根據,」光平答道,「只是心血來潮。或許跟案件並無關係。」
「沒事。」香月點點頭,催促著他。
光平把《科學·紀實》雜誌以及從廣美家中發現雜誌的過程告訴了香月,還說明了雜誌內容。
香月饒有興味地探出身子。「這或許會成為連線松木和廣美小姐的一把鑰匙。」
「也許吧。」光平說。或許這真的是一把鑰匙,可究竟對應的是哪一把鎖就不清楚了。
「你現在還帶著雜誌嗎?」
光平從夾克衣兜裡取出對摺的雜誌。香月滿意地接過去,直接塞進了西裝內兜。「下一個問題。」
這時,沙緒裡端著咖啡走了上來。她似乎察覺到二人異樣的氣氛,猶豫著走近,將托盤輕輕放到了收銀臺上,衝光平使了個眼色。
「謝謝。」光平朝沙緒裡微微一笑。她垂下視線,飛快地瞥了香月一眼後,開啟玻璃門出去了。
香月聽著沙緒裡下樓的聲音,點上一支菸,吐出一口後,問:「你跟她上過床嗎?」他的語氣很輕,不帶感情。
「上過啊。」光平不甘示弱,輕鬆地回答,「為什麼要問這種事?」
「因為我被她瞪了一眼。」說著,香月別有深意地笑起來,從齒間吐出一縷白煙。他收起笑容,再次說道「下一個問題」。光平也嚴肅起來。「請把你知道的有關廣美小姐和繡球花學園的所有情況都告訴我。你跟悅子小姐去學園的事情我已經確認過了,隱瞞也沒有意義。」
「我無意隱瞞,因為我幾乎什麼都不知道。」光平回答。他把那本小冊子和廣美每週二都去學園的事也說了出來。
「你跟園長堀江都談了些什麼?」
「沒什麼。」光平先做了一下鋪墊,然後把與園長的對話內容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香月看上去並不滿意,可光平覺得自己並未撒謊。
「你今後要是能繼續跟我合作就好了。」香月喝了一口黑咖啡,說道,「每次都打檯球太累了,再說我也不可能每次都能贏。」
「我會考慮的。」光平也呷了一口咖啡,「對了,我記得你好像說過,也可以回答我一些問題。」
香月把杯子貼在嘴唇上,點點頭,向光平招了招手。
光平吸了口氣。「首先,有關松木的過去,我想問一下你瞭解了多少?」
「問得好。」香月放下杯子,「聽說他曾在中央電子做過程式設計師之類的工作,為人低調,也沒有給人留下過很深的印象。你知道專家系統嗎?」
「那本雜誌上刊登著相關文章。」光平指指香月的內兜。
香月的面色略顯嚴肅起來,好像越想越苦惱似的說:「是嗎?還有其他問題嗎?」
「我想問問有關密室的調查進展。」光平略微思考了一會兒,說,「就是你上次所說的密室。殺害廣美的兇手是怎樣逃跑的,你後來知道了嗎?」
「目前,在調查本部,」香月用罕見的沉重語氣說道,「主流意見是這是發現者的一種錯覺。」
「錯覺?」
「你漏看了。兇手當時肯定潛藏在途中的某一層,而拼命爬樓梯的你並沒有注意到。」
「我沒有漏看。」光平說,「你不信就算了。」
香月只是略微動了動嘴。光平覺得他似乎在說「我明白」,不過也可能是自己多慮了。總之,有一點是明確的,即密室之謎仍毫無進展。「就這些問題?」香月說。
光平跺著地板又想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廣美為什麼要拒絕你的求婚?」
意外的提問讓香月有點不知所措。他瞪大了眼睛,似乎愣住了。「這種事情,你讓我怎麼說?」
「因為你是警察?」
「大概不是。」香月說,「也許是廣美小姐討厭我這種男人吧。」
「她是那樣說的?」
「她什麼都沒說。只說了一句‘我拒絕’,沒有告訴我理由。」
「聽悅子說,廣美明明也很愛你。」
香月並未回答,而是把食指伸進左耳撓了起來,彷彿在說「提問就此結束」。「咖啡很好喝,向你的超短裙女友轉達我的問候。」香月戴好灰色圍巾,走出了玻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