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平對此未作任何回答,但他也覺得,假如兩人結婚,廣美很可能會像齋藤所說的那樣。不過,她的犧牲精神究竟來自哪裡,完全是一個謎。「說起學園,聽說齋藤先生你可是個熱心的醫生,我從學園的工作人員田邊那兒聽到的。」
齋藤聞言不以為然地把臉扭向一旁,露出潔白的牙齒笑道:「這算不上什麼,誰都能做到。可能看上去是有點誇張,不過也就僅此而已。」
「可你還是想努力幫助那些可憐的孩子。」
「用醫學手段幾乎無能為力。如果不銘記這一點,作為一個醫生則是不稱職的。因為無論何時,能醫治自己的只有自己。」
「你很自信嘛。」光平說,「沒有自信是說不出這種話來的。你很從容。」
「我哪有什麼自信。」齋藤自嘲地說完,喝光杯子裡的酒,又倒了一些威士忌,沒加水直接喝了下去。「我一點自信都沒有。」他平靜地重複,「幹什麼都提心吊膽,甚至連我自己都覺得討厭。」
光平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喝起啤酒。齋藤點上一支菸,慢悠悠地吸起來。乳白色的煙霧掠過光平眼前,朝站在吧檯裡發呆的純子飄去。
「你怎麼樣?」光平的視線正追逐煙霧時,齋藤問道,「對自己有信心嗎?」
「根本沒有。」光平回答,「沒有一技之長,哪談得上自信。」
沒等他說完,齋藤就搖起頭來。「你誤解了我的意思。」
「誤解?」
「沒錯。你現在既沒有得到任何東西,也沒有失去任何東西,所以根本沒必要喪失自信。」
齋藤的語氣中透著三分之一的安慰、三分之一的指責,剩下的三分之一則是羨慕。光平注視著沾在杯底的白沫,思考這番話。如果齋藤說的是事實,那麼他所堅信的失去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呢?
「從前……」齋藤說道。
「啊?」光平正在發呆,沒聽到他說了什麼。
「從前……」齋藤停頓了一下,把酒杯端到嘴邊晃動著,輕輕嘆了口氣。「從前,應該說是幾年前,我曾負責治療過一個女孩。她的大腦因事故受損,手腳無法自由活動。」
光平默默地點點頭。不知為何,一個手腳不能自由活動的女孩在他的想象中多了一絲神聖的印象。
「我們花了很長時間為她治療,想運用治療加訓練兩種手段幫她恢復到原先的健康狀態。她本人也很努力,不久她的身體機能恢復得很不錯。我高興極了,自負地以為拯救了一個不幸的女孩。」齋藤語氣平淡地說到這裡,摘下平光眼鏡,仔細地摺疊起來裝進上衣兜裡,然後用指尖輕揉著鼻樑,又嘆了一口氣。「第二年,」他聲音沙啞,「第二年春天我們得到訊息,說女孩一直沉睡不醒。我們很焦急,努力想讓她恢復意識。我們運用了最新的醫學技術和知識,她仍未醒過來。就像煙花熄滅一樣,她的腦電波突然停止了。我們只能束手無策地看著。」
「突然?」光平問,「那女孩突然就醒不過來了?毫無前兆?」
「突然,」齋藤說,「沒有任何前兆。就算是有,我們應該也無能為力。我當時就想,醫生不是萬能的啊。世上既有可以拯救的,也有無力迴天的。人的生死就屬於不可控的範疇。」
「所以你就失去了自信?」
「我決定再也不要什麼自信。這都是些小事,而且是極小的。」
極小的小事——
「齋藤先生很喜歡那個女孩吧?」
齋藤聞言略微垂下眼神,雙肘支在吧檯上,兩手托腮。「身體略微好轉時,她曾經送了我一件禮物,是一個用紅色摺紙做的風車,不難想象她是如何用那雙不靈便的手來做的。我不由得暗下決心,一定要讓這個女孩恢復健康——看我說到哪兒去了。」他抿嘴一笑,說,「明明是別人的往事,一點也不精彩。」
「不,」光平說,「很有參考價值。」
齋藤把酒杯裡剩餘的威士忌喝完,取過放在旁邊椅子上的外套,把那本書夾在腋下。「廣美小姐的事,」他把手搭在光平的肩上,「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你儘管說,我會盡力幫你的。」
「有勞了。」光平回答。
齋藤經過吧檯旁時,一直默默傾聽二人對話的純子問他:「今晚?」似乎是在問今晚還來不來她家。
齋藤將外套和書夾在腋下想了想,輕輕地搖搖頭。「今晚就算了。」
「是嗎……」
「沒心情了。」
「是嗎?」她又重複了一次,這次的聲音格外小。
齋藤離開後,光平默默地喝著啤酒。不知不覺間其他客人都離開了。純子一邊抽菸一邊翻看時裝雜誌。夜靜悄悄的,連香菸燃燒的聲音都聽得見。
光平的腦海中浮現出那個紅色風車來。不知為何,風一吹就旋轉起來的風車居然也能給人一種很幸福的感覺。
儘管單喝啤酒很少會醉,回公寓的時候,光平的腳步還是有些踉蹌,渾身燥熱。他開啟房門,麵包屑的氣味夾雜著汗臭味迎面撲來。一直鋪在那裡的被褥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像一片巨大的紙屑。
光平開啟熒光燈,衣服都沒脫就倒在了被子上,花了很長時間才把深深的嘆息緩緩吐出來。白氣在他的眼前瀰漫開來,隨即消失。
躺了一會兒後,光平坐起來,伸手拿過晚報。這時,滾落在水槽下面的一個小茶壺映入他眼簾。
小茶壺怎麼會滾到那裡?
光平心下一凜,懷疑有人進入過這裡。有人闖了進來,想找東西。
不過,他緊張的心情立刻就放鬆了下來,因為他想起小茶壺是今早他自己打落的。現在的他生活散漫到了極點,連掉在地上的茶壺都懶得去撿。
他再次環視周圍,最近的生活狀態似乎完全凸顯了出來。雜誌和書散落一地,像被地震震落的屋頂瓦片一樣,一直放在那裡的餐具上落著厚厚的灰塵。待洗的衣服和洗好的已經區別不開了,最近他幾乎就沒有正經洗過衣服。照這個樣子,就算有人溜進來也很難發現。
光平自嘲地笑笑,然後開啟晚報,但立刻又把報紙推到了一旁。
是嗎?那麼兇手……
我知道了——光平在心中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