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麼不知道?」井原露出一絲意外的表情,不過光平並不清楚他為什麼感到意外。
「兇手在殺死松木後想拿到什麼東西,卻沒有找到,於是闖進了與之關係親密的沙緒裡的家。如此一來,兇手出現在廣美家的原因也就不言自明瞭。」
「你是說,兇手是在找某樣東西?」
光平點點頭。「此前我一直認為廣美是在電梯裡被殺的,所以把注意力放在了兇手殺死她的動機上。但如果兇手事先就已潛入她家,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因為被她發現,兇手無奈之下才殺害了她。」
「可是,兇手侵入沙緒裡家的行為可以理解,他有必要潛入廣美小姐的家嗎?松木和她沒有聯絡吧?」
「沒有,」光平回答,「這一點我待會兒再說明。總之,兇手在她家裡的理由可以解釋清楚了。但讓我不解的是,無論我如何檢查廣美家,都沒有發現有人翻找過的痕跡。因為她的家跟沙緒裡的不同,十分寬敞,不可能一下子就能找到某樣東西。如此一來,可能性就只剩下一個,即兇手事先早已知道那東西藏在哪兒。」
井原似乎說了句什麼,光平並未聽見。
「不,藏在哪兒的說法並不恰當,或許說他知道那東西的標誌更為確切。那麼,那個標誌是什麼呢?其實就留在案發當晚的廣美的家裡——那本《科學·紀實》的創刊號。」
膝蓋在不停地發抖,光平的臉卻漲得通紅。不知不覺間,雪停了,井原也停下了腳步,靜靜地俯視著夜晚的街道。
光平做了個深呼吸後再次開口:「我不清楚兇手為什麼會知道那本雜誌是標誌,但從剛才的推理來看,知道廣美有那本雜誌的人便是兇手。會是誰呢?綜合各種情況,只有三人。第一個便是目擊松木把雜誌交給廣美的morgue的老闆娘。」
「還有兩個是聽說過這件事的時田老闆跟我,是嗎?」
「沒錯。」光平緊張起來,「老闆娘有不在場證明,這一點我知道。時田老闆也沒有作案時間。」
「那麼我就是兇手嘍?」
啪嗒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到了雪地上。光平定睛一看,黑傘倒在了井原腳邊。光平感到他似乎要準備行動了。
「動機是什麼?你在尋找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雖然這些我都不知道,但除了你,兇手不可能是別人。以我的猜測,這大概和松木以前從事的工作有關吧。」
井原並未回答,仍注視著霓虹燈閃爍的站前一帶,彷彿真的在欣賞那裡的風景一樣。就這樣過了一會兒,井原輕微地咳嗽了一下。光平不由得緊張起來。
「我和松木啊,」井原背對著光平,緩緩開口,「是在一家檯球廳兼酒吧的小店裡認識的。牆上安著液晶電視,總在播放一部名叫《賭徒》的電影。」
「你們並不是在青木認識的,是嗎?」光平想咽一口唾液,可是口中乾燥得連一絲水分都擠不出來。
「這是他來這條街之前的事了。當時我在公司的處境有點不妙,想趕緊幹一件能讓我大放異彩的工作來挽回頹勢。這時,太田副教授身邊的一個學生把松木介紹給了我。我和他見面聊了聊,發現他的工作內容對我非常有幫助,我便想和他聯手。」
「就像間諜一樣?」光平問。
井原微微笑了。「你真聰明。你這種能力用在別處該有多好。」
「於是,松木就從公司辭職了,是嗎?」
「也是為了掩蓋洩露情報的事實,需要一個恰當的空白期,他便選了這條學生街作為藏身地。這兒離我家近,還能以打檯球為藉口,隨時碰頭。」
光平終於明白了松木來到這條街的理由,也理解了他經常掛在嘴邊的「逃離」的意思。「洩露情報的補償是什麼?」光平問。
「把他招到我們公司來,給予特殊待遇。但他真正的目的是以此來敲詐我和公司。」
「所以你就把他殺了?」
「我只能說這是無奈之舉。」井原轉向光平。在車站燈光的映照下,他的眼睛熠熠閃光,表情卻像能樂面具一樣毫無變化。
「你所要尋找的,就是你們合作的證據?」
「沒錯,可以說是字據。為了取回它,那天我和松木約好見面。」井原將身體正對著光平,右手慢慢地從外套的兜裡抽了出來,手裡緊緊握著一把匕首。
「不過,松木沒有犯錯,他並未把東西放在自己的住處,而是在和你見面之前交給了別人。」
光平一點點往後退,運動鞋的鞋底磨蹭著地面。他感到井原已經做好了攻擊的準備,一旦自己動作過大,井原隨時都會撲上來。
「到底交給誰了呢?我十分害怕。如果不趕緊拿回來,後果將無可挽回。我最先想到的是沙緒裡,可是字據並未在她那裡。」
「這時你得知了科學雜誌的事?」
井原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松木沒理由將這種科學雜誌交給小酒吧的一個女人。於是我恍然大悟,也許字據就夾在那裡面。剩下的就是我什麼時候、如何潛入將其取回的問題了。」
「你知道廣美家有備用鑰匙?」
「沒錯。」井原說,「也許純子不記得了。有一天,她身體不舒服提早打烊,我們就談到了這個。她說要順便去廣美小姐家一趟,我就試探著問‘廣美小姐大概不在家吧’,結果她說‘有辦法進去’。我當然就跟蹤了她,然後知道了藏鑰匙的地方。」
光平感冒臥床的時候,純子突然闖了進來。原來,當時還有一個人也來到了公寓。
「剩下的就只是儘早拿回字據了。為防萬一,我決定在週五這天行動。」
「週五?」
「你不知道?這座公寓的管理員週五肯定是不在的。萬一被他看到相貌就糟了。」
光平終於明白了。他知道公寓裡有一個管理員,卻一直沒有在意。「你只是潛入,沒想過殺人?」光平問。
「那得以拿到東西為先決條件,不過最終恐怕還是要殺掉的。」井原回答。
「對我也一樣?」
「沒錯。」井原露出深邃陰險的微笑,「對你也一樣。」
「我可以問一下嗎?」
「什麼?」
「你平時都是這樣隨身帶著刀子嗎?」
井原笑了,鼻子裡冒出陣陣白氣。他邊笑邊向前邁步,果斷地佔據了有利位置,看上去無懈可擊。「並非總是這樣。不過,我有一種莫名的不安,覺得快要用到這東西了。你剛才在morgue問老闆娘了吧?你問除了科學雜誌,松木還交給了廣美小姐什麼。聽到那句時,我暗自慶幸準備好了匕首。而且,關於密室的那番話也給了我壓力。」
「其實這一切都是刺激你的手段。」
「是的,因為你早就猜到了兇手是誰。你選擇了一條豁上性命也要和我對決的道路。可是,我只能說你太魯莽了。我的手裡握有王牌,你手裡卻一無所有。」
井原巧妙地和光平互換了位置,光平背靠著護欄。
井原持刀步步逼近。「只要你死了,誰也不會懷疑到我。從這種意義上說,我真是太幸運了。只是,對你的推理我要做一個補充,廣美小姐被刺後出去求救時,似乎沒有鎖門。當然,意識模糊的時候誰還顧得上做這種事。如果門就那麼開著,警察和你恐怕早就發現真相了。因為我忘記把鑰匙放回門牌後面,當時我回到了她家,順便鎖上門離去。巧合的是,當時好像正是你聽到女人尖叫後衝上樓梯的時候。於是我徑直逃走,真幸運,竟沒有被任何人撞見。」
「好運總有一天會到頭的。」
「不過這並不適用於我。」
匕首兇狠地刺來,井原那看似笨重的身體爆發出超乎想象的速度。光平勉強躲開,夾克的領子卻被井原用左手揪住。
「我再告訴你一點,別看我這樣,我可是練過柔道的。你也許會想,如果動起手來,自己是不可能輸的。可是你錯了,松木也錯了。」
「啊!」光平驚呼聲未落,身體已被扔到了雪地上,衣領卻仍被揪著,無法掙脫。匕首隨即揮了過來。光平拼命抵住井原持刀的手。刀尖掠過手背,鮮血滴到了胸口上。
井原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匕首上,力氣很大,光平的胳膊快被壓斷了。他拼命抵住,左腳狠狠地朝井原的腹部踢去。隨著一聲呻吟,壓在他身上的身體終於離開。
光平剛站起來,井原就已調整好了姿勢,重新握緊匕首,正要發起第二次攻擊。
「住手!」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從光平背後傳來。他回過頭,看見香月正站在那裡。
「好了,快住手吧。這樣誰都得不到好處,在這樣的雪天裡大鬧也沒什麼意思。」香月慢慢地靠近。來到光平身旁後,他嘆了口氣看著井原。「你恐怕也沒有得到任何好處吧,人殺了好幾個,錢卻一點都沒賺到。」
「你們是不會明白的。」井原平靜地說。剛才的動作那麼劇烈,他的氣息卻絲毫沒有紊亂。「你們知道我們有多辛苦嗎?先看看你腳下吧。」
光平聞言不由得目光下移。
井原說:「你們腳下的地基,你們以為都是誰支撐起來的?是不斷生產著享譽世界的產品的製造業工人們。你們只會在我們所搭建的地基上自說自話,什麼嚮往自由生活,什麼討厭製造業,都是胡扯。像你們這種任性的人怎麼能理解凝聚著我們鮮血的奮鬥!」
光平沒有抬起視線,只是注視著被踩亂的積雪。
「隨你怎麼說。」香月說道,「扔掉你的匕首,過來讓我逮捕你,這樣我又能多一件功勞。」
井原再次發出他那奇怪的笑聲。「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但我是不會讓你抓住的。」
一切發生在瞬間,甚至還沒等光平叫出聲來,井原便敏銳地翻越了樓頂的護欄,徑直跳下。他的身體在光平二人的注視中旋轉半圈,隨即消失在黑暗中。
只有腳印留在雪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