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不一樣?」
「因為,」光平走到牆邊,拿起放在書架上的《讚美詩》,那是一本快要散架的舊書,「我也曾和你想的一樣,至少到昨天為止,我還一直不願揭露老闆娘的罪行。現在卻有點不一樣了,也可以說是完全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你為什麼改變主意了?」悅子問。
「或許是因為我自私自利吧。因為我覺得無論是老闆娘殺了堀江,還是書店老闆也參與其中,事情都和我沒有直接關係。但假如……和廣美之死有關,無論是誰,我都不會答應。」
一瞬間,彷彿連時間都停滯了。悅子茫然地望著光平,純子則呆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這一點是我昨天才意識到的。」光平講述起來,「老闆娘,我昨天給你打過電話,對吧?詢問今天的安排。你接了電話,聽筒裡傳來‘喂’的聲音。」光平俯視著純子,「我就是當時受到了打擊。」
純子迷茫了一會兒,似乎在揣摩這句話的意思。不久,她似乎明白了,白裡透紅的臉一下子就失去了血色。
「因為就在那一瞬間,我意識到以前曾聽到過這個聲音。」光平說,「我自己甚至都納悶,以前怎麼沒想起來呢?這個聲音就是我發現松木屍體的時候,突然打來的那個電話裡的聲音。」
當時,光平的確聽到了一個女聲說「喂」。因為對方隨即結束通話了電話,這件事便被擠到了光平記憶的角落,再未浮現在腦海。不過,當他昨天聽到那個聲音,甚至連語調都一模一樣,他的記憶迅速被喚醒了。
「我試圖思考老闆娘為什麼要給並無特別往來的松木打電話。你對此事三緘其口的舉動也非常奇怪。順便說一下,我接起電話的時候,你立即結束通話,這一行為也很可疑。於是我做了一個假設:假如你預感到松木即將被殺,結果會如何呢?是不是就會對松木好幾天都沒去青木上班深感不安,進而不由得打電話呢?」
「預感?」悅子問道,「為什麼純子會知道松木被殺一事呢?」
「換言之,」光平調整了一下語氣,聲音堅定地說,「因為從松木手裡接過那張字據和科學雜誌的並不是廣美,而是老闆娘你。」
吧嗒,純子手中的花束掉到了地上。看到落地的鮮花,光平聯想起秋水仙,當然,花束中的鮮花並不是秋水仙。
「松木並非將自己的性命託付給了廣美,而是老闆娘。」他心情沉重地繼續解釋,「仔細想想其實很簡單。在松木看來,把證據交給和自己關係疏遠的人保管,才能對井原產生威脅。於是他自然認為,比起與我關係密切的廣美,還是將證據交給老闆娘更保險。」
「純子,你為什麼要撒謊呢?」悅子聲音顫抖地問道。純子毫無反應,彷彿並未聽到她的話。純子沒有否定光平的推理,這讓光平感到更加絕望。
「我想,她起初大概沒打算要撒謊。」光平說,「由於保管著重要的證據,她很可能一直在擔心松木的安危,這才不由得打了電話,想確認一下情況,對嗎,老闆娘?」
純子似乎微微點了點頭,但這或許只是光平的錯覺,也可能只是純子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而已。
「那,當得知松木被殺的時候,純子為什麼沒有告訴警察呢?只要公佈那個證據,立刻就能將井原逮捕歸案。」
「這是當然,但老闆娘並未這麼做。她知道井原的為人,為銷燬證據不惜殺人,於是她就想利用這個證據。」
「等一下!」悅子忽然發出尖厲的聲音,慌張的態度與她的性格極不相符,「聽你這麼說……怎麼像是純子指使井原殺死了姐姐啊?」
「嗯……」光平壓抑著感情,「事實正是如此。」
「你胡說!」
「不是胡說,對吧,老闆娘?」
純子閉著眼睛,雙唇也像牡蠣殼一樣合得緊緊的。光平撿起掉在純子腳下的花束,放回她的膝上,甜潤又略帶苦味的花香刺激著他的鼻孔。
「從那本《科學·紀實》雜誌的去向上也能做出這種推斷。看到松木把它交給廣美這一情景的只有老闆娘一人。不,準確地說,是宣稱看見這一情景的只有老闆娘一人,井原和時田也不過是從她那裡聽說的而已。」
「啊!」悅子不由得驚叫起來。
光平點了點頭。「照這個思路想下去,我意識到井原行動的背後必然潛伏著一個若隱若現的人。從公寓的鑰匙上也能看出些端倪。老闆娘你首先當著井原的面暗示有辦法潛入廣美家,然後故意讓井原跟在身後,暗示他鑰匙就藏在門牌後。其實,鑰匙壓根就沒有藏在那裡,而是本就帶在你身上,你只是故意做出一副從那裡拿出鑰匙的樣子給他看而已,離開的時候才真正把鑰匙藏在門牌後。就這樣,你完成了誘導井原潛入廣美家的準備。進而你連井原潛入的日期都計劃好了,你甚至告訴他公寓管理員每週五都不在。接著,你提前把《科學·紀實》雜誌放到廣美家。當然,井原苦苦尋找的字據就夾在裡面,對嗎?」
「井原找到東西之後,就朝姐姐下手了……」悅子喃喃道。
「這就是老闆娘的計劃。但由於那天廣美回去得比平時要早,結果在井原潛入時被殺害了。」
「為什麼?」悅子盯著地毯追問道,她的聲音不大,卻很尖銳,不知是在問光平還是純子,「為什麼非要殺死姐姐不可?你們不一直都是好朋友嗎?」
「我最初,」光平低聲說,「認為老闆娘或許是想把肇事逃逸的知情者全都除掉,但我始終不願這樣想,因為我覺得老闆娘和廣美的關係並不單是有著共同的秘密,而且八年前的這個秘密至今也沒有被人揭穿。」
「那,為什麼……」悅子微微側著頭,表情悲痛欲絕。
光平調整了一下呼吸,說:「因為情況發生了改變。」
「情況?」
「對,情況有變就是因為齋藤的出現,對嗎,老闆娘?」
純子並未回答,依舊默默無言。
「到底是怎麼回事?」悅子問。
「就是……」光平低聲說道,「肇事逃逸對別人當然要保密,尤其絕對不能讓齋藤知道。」
「為什麼?他愛純子,唯獨他才是可以吐露秘密的人啊。」
「或許一般情況下是可以的,在這種情況下卻不行。因為齋藤是為加藤佐知子治療的醫生。」光平語氣強硬,他停頓了一下,氣氛越發緊張起來,他繼續說道,「意識到這一點,是因為我想起了齋藤曾告訴我的那個拿著紅風車的女孩的故事。那個因車禍後遺症導致癱瘓,後來失去意識、昏迷不醒的女孩,其實就是加藤佐知子。我現在還記得他講這些話時的眼神。全身心地投入卻沒能挽救女孩的生命,他至今仍為此煩惱、痛苦。因此,對於直接造成女孩去世的肇事逃逸者,就算是戀人也不會原諒,這種可能性是很高的。不,肯定不會原諒。」
沉默再度襲來,但這次很短暫,純子的喉嚨深處突然擠出一絲奇怪的聲音。光平仔細一看,發現她的眼淚正滴向膝蓋。
「這麼說,純子暗中誘導井原殺死姐姐,就是為了不讓她告訴齋藤八年前的事?」悅子垂下酷似廣美的修長眼角,沉痛地說。
光平只能點頭。
「但純子可是姐姐的好友啊!姐姐是不可能告密,讓好友不幸的。」悅子的語氣有些慌亂,不知是朝純子還是光平說的,大概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吧。
「我也這樣相信。」光平說,「老闆娘卻不信。」
「為什麼?」悅子泫然欲泣。
「大概是……因為廣美和齋藤也有過一段親密的時期吧。」
純子的抽泣一下子停止了,後背劇烈顫抖起來。
悅子的胸口也急劇起伏。「他們二人曾是戀人?」
光平皺起眉,雙臂環抱。「我和廣美相識不久,她就向我坦承最近剛和一個男人分手。如果將此人理解為齋藤,一切就都合理了,甚至令人難以置信。比如,我常去morgue,卻沒有在那裡遇到過同為常客的齋藤,你說這是為什麼?因為他只在週二去。我是因為週二見不到廣美,所以不去,他則是怕見到昔日戀人感到尷尬,就只在週二去,所以我們一直都沒有碰上。」
「純子不相信姐姐,是因為她覺得姐姐會對她搶走齋藤懷恨在心?」
「不,不是的。」光平說,「我猜測分手大概是由廣美提出來的。」
「她提出來的?為什麼?」
「這只是我的推理,出於某種原因,廣美很可能知道了齋藤與加藤佐知子的關係。如果是這樣,就廣美的性格來說,她應該會覺得自己已沒有資格和他在一起。」
「……的確有這種可能。」
「齋藤卻毫不知情,只覺得是突然被廣美甩了。」
「那,他隨即就開始和純子交往了?」
「你這麼說,好像他是一個很隨便的男人似的。」光平低頭望著純子說,「是老闆娘的刻意接近堪稱完美,而且他也注意到了。儘管廣美也知道二人的關係,但其實二人一直都是保密的。」
「是嗎?」悅子輕輕並起手掌,「姐姐是深感過去的罪責才與他分手的,所以我想,她是決不會允許與她擁有同樣過去的純子和他結婚的。」
「恐怕是的。」
光平話音剛落,幾近崩潰的純子發出了微弱的聲音,說:「因為……因為……我覺得廣美是不會答應的。她永遠都是優等生,是大小姐……那件事如果被人知道了,還怎麼在這個世上生存下去……」
這時,一陣敲門聲忽然傳來。門開啟了一道縫,一個人從中探出身來。「時間馬上就要到了。」那個人說道。
「知道了。」悅子答道。
對方說了句「拜託」後關上門離去。
光平朝新娘回過頭來。
純子看上去就要癱倒,勉強地坐在椅子上。也許是因為穿著白色婚紗,她在光平眼中就像一個雪人,在無聲無息地融化、消逝。
「你好像是誤解了。」光平換上公事公辦的語氣說,「我最後再說一點。」
純子緩緩抬起頭,雙眼通紅,彷彿眼中流下的不是淚水而是鮮血一樣。
光平說:「你以為自己與齋藤的關係瞞過了廣美,但我想她很可能早就知道了。」
純子發出打嗝般的聲音,全身抽搐起來。光平注視著她的後背繼續說:「齋藤出入你家的事,廣美早就知道了。在被井原殺死的那個晚上,她也看到了齋藤進入公寓的情形,因此被井原刺傷後,她才拼命乘電梯去求助,因為她當時仍愛著齋藤……她去六樓並不是向你求助,而是想去見他,這才是密室之謎的真相。到了那個時候,廣美仍愛著齋藤,而且她明知齋藤與你的關係,也不想去破壞你們的感情。我想,她大概永遠都不會做這種事吧……好了,再見。」說完,光平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