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光平嚥下一口唾液,望著香月,「廣美拒絕你求婚的理由之類?」
「也算是吧。」香月淡然地回答。
不過,對於這個理由,光平已經找到了比較可信的答案。香月求婚是在那場事故之後。考慮到自己的過去,廣美認為她無法和身為執法者的香月結婚。一旦她的過去暴露,不知會給香月帶來多少拖累,更主要的是她無法欺騙自己的良心。
光平沒有當場說出自己的想法,香月對此應該也心知肚明。
光平心裡也藏著很多不能說出口的事,廣美為什麼越過道口自殺也是其中之一。她恐怕是知道了自己深愛的齋藤竟是曾全力救治加藤佐知子的醫生後,認為這是自己遭到的報應,從而選擇了自殺,當時她的身上就充滿了讓她這樣做的絕望。
只不過,她沒能直接走上自殺而死這條路,因為她與光平相遇了。尤其是光平為救她,引發了腦震盪,更讓她格外關心,加藤佐知子一事也使她對頭部的創傷異常敏感。如此想來,光平撒謊說頭疼時,她變得非常緊張也就合乎情理了。
另外,作為案子的關鍵——那把鑰匙,光平也覺得最好將它藏在心底。純子所拿的那把鑰匙,恐怕是廣美以前交給齋藤的,後來被純子以某種理由拿走了。
最後一個有關廣美的謎也解開了,她打掉的孩子應該是齋藤的。二人分手前曾做過愛,孩子就是當時懷上的。光平自然也不願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
光平正沉思時,香月脫掉了大衣,從兜裡摸出煙盒,叼起一根菸。
「聽說你要去旅行?」他問道,嘴裡的香菸隨之顫動。
「算是吧。」光平回答,「想逛一逛這個世界。」
「瞭解社會?」
「差不多吧。」
香月點上香菸。乳白色的煙霧從口中吐出,化作各種形狀,靜靜地消失了。「這次的案子對你的觸動好像很大。」
「有一點。」
「旅行回來後怎麼打算?就業?」
「不清楚。」光平回答,「大概不會,或許會上大學吧。」
「大學?」香月發出驚訝的聲音,「還想當學生?」
「也許吧。這次我不想重複同樣的失敗了,打算確定目標後再進大學。」
「就為實現目標而去上學?」
「算是吧。我不想把自己逼入絕境,也無意劃定期限。如果找不到目標,那就一直找到發現為止。如果一輩子都找不到,那也算是一種人生吧。」
「這一年時間裡,你不是一直都在尋找嗎?」
「可是意識不同了。」光平說,「說到底,我無法將自己的過去歸零,所以也就走不出學生街。」
香月又吸了一口煙,表情看上去似乎在梳理某種想法。光平用銼刀磨著杆頭,等待他開口。
「聽了你的話,我想起三張畫來。」過了一會兒,香月說。原來他是在思考畫的事。「你知道一個叫弗龍的畫家嗎?」
「弗龍?」
「他擅長畫素描、海報,還有版畫,雖然他不僅對這些拿手。弗龍的作品中有一個系列,包含三幅,分別名叫《昨天》《今天》《明天》。《昨天》描繪的是在廣闊的沙漠中指著某一方向的手。那手就像是用石頭做成的,凹凸不平,有一種風化的感覺。」
「這樣啊。」光平說。
「名叫《今天》的畫則是中央有一棵伸出很多枝杈的樹,樹梢是指著各個方向的手的形狀。」
「知道了。」光平點點頭,「這幅畫,我一定得看看。」
「遲早都能看到的。」香月說。
「那《明天》是什麼樣的?」光平問。
「《明天》嘛,有點難。」香月略微猶豫了一下,說,「幾個四方形物體飄浮在一個空間中。這個空間的一部分開著一個大洞,從洞裡伸出一隻手來,看上去隨意地抓著一個物體,大概就是這樣的畫。」
「明天發生的事無法有意地去選擇。」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吧。誰也不知道你的旅途中會有什麼在等待著,我能說的只有一句,祝你好運。」
祝你好運——光平覺得這句話帶著不可思議的力量回蕩在耳邊。
「可是,」香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用眼神示意一旁的球桌,「你今後的前途還是能預測一下的。」光平抬起頭,望著香月。香月取過球杆,掀下球桌上的桌布。「讓你先開球。如果還輸給我,那可就前途暗淡嘍。」
光平站起身,覺得很久沒有體會過充滿熱情的感覺了。他架好球杆,種種思緒掠過腦海。
邂逅,衝擊,然後是再見。
光平將這些回憶放在心底。他使出渾身力氣,猛地將球開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