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那傢伙’,說不定和送聖誕禮物的是同一個人。」沙也加說,「送禮物的時候,佑介的父親不是抱怨過那個人嗎?這裡父親也說‘絕對不能學他的樣子’,在父親抱有反感這一點上,二者完全一致。」
「的確如此。但佑介母子為什麼要跟這個人一起住呢?」
「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日記裡完全沒有提到。」沙也加隨手翻著日記,不久「啊」地輕呼了一聲,「你看這裡,他好像搬過來了。」
我的視線落在那一頁上。那是一月十五日,成人節。
一月十五日晴
那傢伙用大卡車把行李運過來了。他好像打算住一樓的房間,自作主張地把行李搬了進去。我問媽媽,為什麼我們非得跟他住一塊兒呢?媽媽說,這樣也是為我好。我不明白為什麼,我才不想他到我家來。不過小美很可愛,想到能和小美一起生活就很開心。要是隻有小美來就好了。
讀到這裡,我有些困惑。
「佑介的母親說,和‘那傢伙’住在一起也是為了他好,這句話讓人想不通啊,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從說話的語境來看,會不會是佑介的繼父?」
「繼父?你是說他母親的再婚物件?這不可能吧,父親死了還不到一個月啊。」
「嗯,我知道,可是不自覺地就會這麼猜想。」
「你想太多啦。」
「或許吧……」沙也加還是一臉難以釋懷的表情。
「現在可以肯定的是,小美這隻貓是‘那傢伙’帶來的。」說著,我往後翻了一頁。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日記裡沒再出現「那傢伙」,寫的主要是學校的事情。不過他卻時常提到小美,可能是故意對「那傢伙」避而不談吧。
一口氣把三月份的日記看完,我來回轉著脖子,放鬆一下肩膀。
「休息一會兒吧?我看你也累了。」
「是啊,喝點東西好了。」
「好。」
沙也加從塑膠袋裡拿出罐裝咖啡和瓶裝可樂,我好久沒見過這種帶瓶蓋和木塞的瓶裝可樂了。跟沙也加一說,她皺起眉頭。
「我真笨,沒有開瓶器還買這個。」
「說不定廚房裡有。」
「我去找找。」沙也加拿起手電筒走了過去。
過了一兩分鐘,她從廚房回來了。
「有開瓶器嗎?」
「嗯,有的。」她衝我揚了揚手裡的東西,「不過有件事我覺得有點奇怪,你能不能過來一下?」
「什麼事?」我站起身。
「你開啟這個看看。」她指著廚房裡的小型冰箱。這可能是二十多年前家用冰箱的標準尺寸,略帶弧線的設計頗有年代感。
我拉開冰箱門。因為沒有電,冰箱自然沒運轉,但令人驚訝的是,裡面竟然放著東西,是罐頭食品和罐裝飲料。罐頭食品有鹹牛肉、水果什錦甜涼粉和咖哩,飲料則全部是果汁。
「依你看,這裡面為什麼會有食物?」沙也加問。
「應該是住在這裡的人離開時忘了拿吧。」
「可是你看上面的日期。」
「日期?」我拿起一罐果汁,看了看上面的生產日期,是兩年前的東西。
「我覺得這是我父親放進去的,然後就一直儲存到現在。」
「有道理。當時很可能還有電。」
「但如果是這樣,為什麼要在冰箱裡放上這些食物呢?還全是罐頭。」
「唔……」我想不出確切的答案,不由得低吟了一聲。
「可以確定的是,我父親不是為了自己吃。」
「為什麼?」
「因為他很討厭鹹牛肉。」沙也加的口氣充滿自信。
我們回到客廳,簡單吃了點晚飯。沙也加喝可樂,我喝罐裝咖啡,吃著三明治。關於冰箱裡的東西,我們最終也沒討論出一個合理的結論。
「回到日記的話題,」沙也加一隻手拿著可樂說,「日記裡提到‘他好像打算住一樓的房間’,你覺得這‘一樓的房間’是指哪兒?」
「估計是那間和室。」
「可是那裡感覺是會客的地方,一般不會有人拿來作為臥室啊。」
「話雖如此,但日記上總不會說謊吧,或許是由於某種原因,他決定住那個房間吧。」
「是嗎……」帶著無法釋然的表情,沙也加將可樂送到嘴邊,但沒有喝,而是將目光轉向我。「我覺得二樓的房間也很奇怪,佑介的父親不是已經過世了嗎?那為什麼還掛著他的西裝,書桌也保持原樣?」
「是為了懷念他吧。把死者的房間保持得一如生前,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可是……總覺得什麼地方不對勁。」
「我們再往後看,一定會明白的。」就著咖啡嚥下最後一片三明治,我再次拿起日記。日記裡的佑介已經升上六年級了,從這個時候開始,又出現了關於「那傢伙」的記述,但相較以前,情況有了明顯的變化。
四月十五日陰
晚上我正待在自己房間裡,那傢伙突然進來了,氣勢洶洶地問我是不是到處跟鄰居講他壞話。我回答說,我只是說出事實。他氣得滿臉通紅,揚手就給我一個耳光,我臉上頓時留下紅紅的手印,用冰敷了還是火辣辣地疼。
四月三十日雨轉陰
放學回來的時候,那傢伙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我裝作沒看見,徑直就往廚房走,他一下子發起火來,說我用輕蔑的眼光看他。我說沒那回事,但還是被他一腳踹在肚子上。幸好這時電話響了,不然肯定還會繼續捱揍。這個時候媽媽一點都不會幫我。
五月五日晴
因為不想待在家裡,我一大早就去朋友家玩了。傍晚回來的時候,媽媽正在哭。我問她怎麼了,她也沒搭理我。到了夜裡,那傢伙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了。
越往下讀,我越搞不懂「那傢伙」到底是誰。他可以隨意對佑介暴力相向,住在這個家裡卻完全沒有寄人籬下的感覺,看來不是親戚那麼簡單。
「我現在覺得你剛才說對了。從這個男人的行為來看,是母親的再婚物件逐漸開始施暴的典型例子。」
「我就說嘛。」
「但我還是無法理解,怎麼會這麼快就再婚呢?」
「說得也是。」沙也加拿過日記,看到下一頁後,她的表情柔和起來,「佑介好像還是很喜歡小美。」
「上面寫到它了嗎?」
「嗯。‘五月七日,雨,我用紙團和小美玩接球遊戲,小美一開始不大會玩,但後來就接得很好了。’」
「貓也會接球?」
「會呀,就是用兩隻爪子抓住球。我看朋友家的貓就是這樣的。」
「哦。總之,無論從好的一面,還是壞的一面,新的家庭成員都給佑介帶來了很大的影響。日記裡也幾乎沒再提及其他人了。」
「是啊。咦,這裡好久不見的‘寧姨’又出現了。」說到這裡,沙也加拿著日記的手僵住了,目光死死地盯著一個地方。
「寫了什麼?」
她看了我一眼,慢慢地把日記本遞給我。我接過一看,那頁上的日期是五月十一日。
五月十一日晴
傍晚寧姨把她的孩子帶來了,說想讓她看看小美,我就把小美帶了過來。寧姨的孩子含混不清地說:「你好,我叫沙也加。」聲音真可愛。
我倒吸一口涼氣,望向沙也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