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日記裡,佑介每次都寫到「那傢伙」施加的暴力,以及他對「那傢伙」的憎恨。
到了這年年底,少年下了一個決心。
十二月十日陰
我已經忍無可忍了。我不想在這個家裡再待下去,我決定離家出走。去哪裡呢?隨便哪裡都行,反正不想待在這裡。我把存款全部帶上,搭火車遠走高飛。不管什麼活我都肯幹,總比留在這種地方強。
然而,這個計劃似乎沒有付諸實施,原因也沒有明確交代。但看樣子並不是打消了衝動,佑介之後也不時表露出對離家出走的強烈嚮往。
十二月三十日晴
還有一天,今年就過去了。這是我最倒霉的一年。一想到明年還要過這種日子,我簡直要瘋掉。我想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像牧場之類的,我想過放牛牧馬的生活。可是我要是走了,大家都會很傷腦筋吧。我又不想做任性的事情,到底該怎麼辦呢?
一月一日陰轉雨
那傢伙把親戚們都叫到家裡,說是要慶祝新年,其實無非是找個藉口喝酒罷了。果然,他大口喝起了葡萄酒和威士忌。不過今天他倒沒發酒瘋,心情好得讓我發毛,還給了我一千塊壓歲錢。我準備作為離家出走的資金。不管他怎麼和顏悅色,我都絕對不會上當。
一月三日晴
今天冷得要命。出門的時候,我戴上了媽媽新給我織的淡藍色手套,很暖和。那傢伙果然只老實了兩天,今天親戚們離開後,那傢伙突然又發了飆,說我們都看不起他,然後打我的腦袋,把媽媽也撞倒了。到了這個地步,我只有離家出走了。可我還是很猶豫。我不能自己一個人逃走啊。
看來佑介沒有離開家的原因,是不忍心把母親丟在家裡。我完全理解這種心情,不能理解的反而是母親的態度。為什麼不阻止「那傢伙」的行為呢?如果阻止不了,為什麼不搬出去呢?
從這裡直到最後二月十日那篇日記,內容都大抵相同。既想離家出走,又不忍獨自逃離,佑介的內心一直矛盾掙扎著。
只有一篇日記和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內容如下:
一月二十九日晴
我很在意昨天的事,今天一天什麼事都做不下去。這種感覺很不舒服。今晚還會發生那樣的事嗎?或許一直都發生著。昨天晚上我起來上廁所的時候,偶然注意到了那種聲音,很可能以前只是沒聽到而已。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噁心了。我心情糟透了。今天放學回來,在院子裡打了個照面,我馬上就逃走了。從明天起該怎麼做才好,我還不知道。
我心想,前一天一定發生了什麼事,翻到前面一頁,卻沒有一月二十八日的日記。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佑介看到了什麼呢?」我問沙也加。
「他說聽到了聲音,而且是在深夜。這種時候聽到詭異的聲音,一般應該覺得很害怕才對。」
「可佑介寫的卻是‘心情糟透了’。」
「他還說想到這件事很可能每天都在發生,就噁心得要命。」
「也就是說……」
「嗯。」她瞥了我一眼,低下頭。
我嘆了口氣。無可否認,佑介看到的是父母的性行為。這樣看來,「那傢伙」的確是少年的繼父?
看完最後一頁,我合上了日記本。似乎是被少年的情緒所感染,我的心情也很沉重。
「那麼……」我輕輕捶了捶腿,「日記我們已經看過一遍了,接下來該做什麼呢?」
「是啊。」她盯著日記的封底,提出一個疑問,「為什麼日記寫到這裡就沒了呢?明明還有空白頁啊。」
「或許寫到這裡,佑介就離開了這個家吧。」
「離家出走?」
「差不多吧。」
「如果是這樣,你不覺得太突兀了嗎?雖然他屢次提到想離家出走,但每次都顯得很猶豫啊。」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促使他終於下定決心?」
「那日記裡至少會提一下啊。而且我在想,如果他離家出走,不可能把日記留在這裡。就算其他東西都不帶,日記也一定會帶上,要不然就燒掉。」
「這個嘛……」我剛一開口,又閉上了嘴。她說得很有道理,我想不出反駁的話。
「不過可以肯定,這段時間的確發生了什麼事。」沙也加自言自語般地說,「因為佑介的房間給人的感覺,就是定格在他上小學六年級的時候,和這本日記結束的時間正好一致。」
「我們再去他房間看看吧,說不定會找到另一本日記。」
「好啊,我贊成。」她拿起手電筒,欠身站起。
走進佑介的房間,點上蠟燭後,我們開始四下探索。首先一本本仔細檢視書架上的書,接著檢查書桌裡面,但都沒有找到日記。再拉開小儲物櫃的抽屜,裡面全是沒拆封的內褲、襪子之類的。
「沒有。」
「是啊。」檢視完書桌抽屜,沙也加也發出疲倦的聲音,在床頭坐了下來。裡面的彈簧好像生了鏽,響起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那麼,」我在佑介的小椅子上坐下,交疊起雙腿,「現在該怎麼辦呢?這個房間恐怕找不出什麼東西了,那就只有父母的房間了吧。關鍵還是那個保險櫃,我想想辦法,不信打不開。」
「就算沒有很重要的東西,找到和我以及我母親有關的東西也行啊。」沙也加幽幽地說。
「小沙也加和寧姨嗎……」我抓抓額頭。
讀完佑介的日記,我感覺對御廚家來說,沙也加和她母親只是局外人而已。沙也加兒時記憶的喪失,真的和這戶人家有某種關係嗎?
沙也加輕嘆一聲,伸手按著眼角。
「累了吧?」我說,「光線這麼暗,看東西很傷眼睛的。」
「是有一點。」她苦笑一聲,旋即恢復了嚴肅的表情,「回到剛才的話題,或許你說得沒錯。」
「剛才的話題?」
「就是我多次看到佑介被虐待的場面,導致性格發生了扭曲……」
我皺起眉頭。「我沒說扭曲,只是說會受到影響。」
「不,我覺得是扭曲了。你其實也看得出來吧?」
「完全看不出來。」我說,「如果沒聽你說過那些事情,你怎麼看都是個正常的女人啊。」
「以前就這麼認為嗎?」
「是啊,不然也不會跟你交往。」
「是嗎……」沙也加捋了捋劉海,不停地開關著放在膝上的手電筒。手電筒開啟的時候,隱約看得到她裙褲的裡面。
她忽然微微一笑,說道:「這麼說來,果然只是我一廂情願啊。」
「什麼意思?」
「我又想起了和你之間的事情,就是以前我們交往時的事情。」她說,「我本來在想,你是從一開始就注意到了我的缺陷吧,而且盡力理解我。除了你之外,誰也沒有這樣做,所以我才會被你吸引。」
我苦笑起來。「你把我想得太好了。不過情侶多半都是這樣的,總覺得自己這一對與眾不同。」
「我不是這個意思。該怎麼說呢……」沙也加說著,自嘲地笑了笑,聳了聳肩,「我真傻,到現在還執著於這種事情,明明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算了,如果影響到你的心情,我向你道歉。」
「沒關係啦。」我抱起胳膊,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
源自法語「déjàvu」,指對未曾經歷過的事情或場景,彷彿在某時某地經歷過的似曾相識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