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頓時瞪大了眼睛,「你也在想這個問題?‘那傢伙’會不會就是長子?」
「應該錯不了。那本日記剛開始寫的時候,長子並沒有和佑介一起住,但父親死後,他趁機回到了家裡。」
「然後開始虐待佑介?」
「難道不是嗎?」
沙也加不悅地撇了撇嘴。
「還是先把剩下的信看完,然後再做判斷吧。」
「嗯。」她伸手拿起那沓信。
然而我們的推理似乎基本符合事實。通過信上的內容,我們大致瞭解到了當時御廚家的情況。
謝謝您上次的來信。宇野快要回國了嗎?他的優異表現我們都十分欣賞,等他回來了,一定要請他聚一聚。
沒想到老師竟然知道我們第二個孩子即將降生的事情,真是讓我吃驚。當時覺得這事不值得特意報喜,也就沒有通知您,在此我向您致歉。因為已經生了一個男孩,這次生男生女都無所謂了。
這封信應該寫在佑介出生之前。雖然啟一郎在信上說「生男生女都無所謂」,生了男孩後還是滿心歡喜。
至於長子,當上教師後就結了婚,中野政嗣也參加了婚禮。那封信內容如下:
長子的婚禮結束後,我總算鬆了一口氣。那天沒能跟您講上幾句話,實在抱歉。小兩口前幾天度完蜜月回來,到我這裡來了一趟。要是他能以此為契機,稍微長進一點就好了。婚禮上媒人的介紹可能不是很清楚,我在這裡補充一下。兒媳的孃家是內人的遠房親戚,經營食品批發生意。她上面還有個姐姐,從商業高中畢業後,就一直在給家裡幫忙。雖然性格還不錯,但體質很弱,讓我有些擔心。對我來說,自然希望媳婦最好身體健康,所以難免感覺美中不足。不過話說回來,像我兒子這樣的男人,有人肯嫁就已經謝天謝地了。
今後恐怕免不了還有什麼事要向老師討教,屆時還望多多關照。
最近天氣一直很反常,請您保重身體。
從字裡行間可以看出,啟一郎依然對兒子的未來抱有不安。而後來的兩封信證明,這毋寧說是一種驚人的洞察力。
抱歉沒能及時向您報告,我兒子已經再婚了。對方是個彈鋼琴的女孩子,父母都已去世。雖說是彈鋼琴,但並不是在氣派的音樂廳裡演奏,而是在小酒館裡彈給醉醺醺的客人聽。據兒子說,他們就是在那家店裡相識的。
如您所知,前兒媳婚後兩年就病逝了。之後很多人來給我兒子提親,但我基於自己的考慮,全都回絕了。在我看來,他還沒有成家立業的能力。我深深感到,前兒媳已經成了兒子的犧牲品。
我不知道從那以後他有沒有成長一些,只希望他早日成為一個成熟的男人。
原來長子的第一任妻子過世了,應該是患了什麼重病吧。
而他的第二次婚姻同樣以失敗告終。
這次勞您如此操心,不勝歉疚。現在金錢方面的問題總算解決了,學校那邊也以主動辭職的方式平息了事態。說起這次的事情,真是又可憐又可氣,我已經筋疲力盡了。前幾天親戚們也都聚到我家,商量我兒子今後的出路問題。可想而知,對於做出這種荒唐事的男人,誰都不會有任何同情之辭。甚至有人勃然大怒,說教師染指賭博本身就是可惡至極,他還欠下鉅額債務,給大家帶來這麼大的麻煩,事到如今仍然不思悔改,精神肯定有問題,應該馬上宣告他為禁治產人。可悲的是,這些話我根本無法反駁。
現在他處在我的監視之下,雖然我很想讓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畢竟我也不年輕了。萬一半途而廢,只怕會對佑介產生不良影響。老實說,這次的事情,我最擔憂的不是自己,而是佑介的將來。幸好那孩子似乎並沒有察覺。
第二個媳婦如今也棄他而去了,以後他到底打算怎樣過活,我這個做父親的心裡也完全沒底。總之先時刻盯著他,看他是否確實改過自新了吧。
不知老師最近身體如何?我認識一個很好的醫生,如果您有意就診,請告訴我一聲。
因為沒寫上年份,所以不知道長子的第二次婚姻維持了幾年。但他為何落得這般悲慘下場,信上已經寫得很明白了。
「看來佑介的哥哥是個一無是處的人啊。」沙也加嘆息道。
「到這裡事情的脈絡基本清楚了,‘那傢伙’果然就是長子。問題是,佑介怎麼會死了呢?」
「是啊。」沙也加點點頭,目光飄忽地望向牆壁,「如果知道答案,我的記憶或許就能恢復了。」
「這可難說得很,說不定你只是偶爾來這裡玩過一次而已。」我直率地說。
是這樣嗎?她懷疑似的側著頭,然後問我:「信都看完了?」
「還剩下一封。」我把最後那封信展開,看了起來。信上主要在談工作的事,並未提及佑介和長子。我正想跟沙也加說這封信關係不大,目光驀地被一個地方吸引了。那是信末的附言部分,我不禁驚撥出聲。
「怎麼了?」
我默默地把信遞給沙也加。沙也加讀著讀著,表情愈來愈凝重。等到讀完,她的眼圈已經紅了。
「這是我父親?」她問。
「看來是的。」我點了點頭。
那部分的內容如下:
又及最近我家的司機和家務女傭結婚了。司機就是我以前和老師提過,潛入我家行竊的那個人。看到他現在改過自新的樣子,我深深覺得,審判並非我輩的唯一職責。
沙也加的視線又落到信上,捏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父親果然在這裡待過,他在這裡住過。」
「現在想想,既然這戶人家僱得起女傭,擁有私人司機也不足為奇。是我疏忽了。」
「可是父親曾經入室盜竊……」
「誰都有走投無路的時候,你不用放在心上。而且從信上看,應該是盜竊未遂,御廚家也沒有報警。」
「不但沒有報警,還僱他當了司機……」
「御廚先生相信你父親的人品,看出他入室行竊只是出於一時衝動。」
「也就是說,父親很幸運?」
「是啊。」我回答。
沙也加拿著信紙從床上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這是恩人啊。」她說,「御廚啟一郎是父親的恩人。」
「可以這麼說吧。」
「那就沒錯了。」她看著我,「這裡的確是那個老婆婆的家,她就是御廚夫人。因為父親常常唸叨說,老婆婆是恩人,是恩人。」
我沒有理由否定她的推斷,連連點頭。
「可是,」她的臉色又沉了下來,「為什麼父親沒把這件事告訴我呢?要是跟我說了多好啊。」
「沒有父母願意把以前犯的過錯告訴子女的。」
「是這樣嗎?」她歪著頭思忖了一會兒,朝我揚了揚信紙說,「這個我拿走沒關係吧?」
「當然沒關係啦,除了你也不會有別人想要了。」
沙也加淺淺一笑,把信紙整齊疊好,放進裙褲口袋。
我也站了起來。「那我出去了。」
「你去幹嗎?」她問。
「去拿放在車上的工具,挑戰一下那個。」我指了指保險櫃,「現在只剩那裡面的東西還是未知數了。」
「能開啟嗎?」
「只能試試了。」說完我離開了房間。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周圍的草木也融入了夜色中。地面泥濘不堪,走到汽車跟前時,我的運動鞋已經沾滿了泥巴。
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蓋房子呢—我心頭不禁浮起疑問。如果是別墅還可以理解,但作為法官一家日常生活的地方,未免也太不方便了吧。
不可思議的事情太多了,我又一次湧起這種感覺。
所謂放在車上的工具,其實不過是我業餘做木工活時用的工具套裝,而且都快發黴了。我不知道這些東西能派上多大用場,拿上後回到了房子裡。
走進房間後,發現沙也加在床上蜷著身子睡著了。也難怪,她已經身心俱疲了吧。我儘量不發出聲響地把工具箱擱到地上,自己在搖椅上坐下。搖椅發出嘎吱一響,嚇了我一跳,幸好沙也加沒被吵醒。
我掃視著房間,思考著剛才看過的信和佑介的日記。將所有內容梳理了一遍後,逐漸得出大致的推測:
起初,這棟房子裡住著一家三口:御廚夫婦和那個長子。此外經常出入的還有家務女傭「寧姨」,也就是倉橋民子。民子因為生孩子休息了一段時間。
戶主啟一郎想讓長子和自己一樣走上法官的道路,但未能如願。
不久,啟一郎有了第二個孩子,就是佑介,他把全部期待都轉移到了次子身上。而法官夢破滅的長子當了教師,也結了婚,但妻子於兩年後去世。此後不知過了多久,他和一個彈鋼琴的女子再婚。
後來,長子迷上了賭博,欠了一屁股債。事情敗露後,他辭去教職,妻子也離他而去。
佑介上小學五年級的那年冬天,啟一郎去世了,死因很可能是腦腫瘤。於是長子又回到了御廚家。
之後的約一年時間裡,這個家一直遭受著長子的家庭暴力,以致佑介憤然寫下「要是那傢伙死了就好了」的話。
而二月十一日,佑介死了。
想到這裡,我依稀明白這棟房子裡為何瀰漫著陰森的氣息了。說得神秘一點,我們感受到的,是類似詛咒的東西。而對我們來說最重要的是,沙也加記憶的消失會不會也是受這種詛咒的影響。
正要往下細想時,沙也加驀地發出一聲尖叫。因為太突然,我條件反射似的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沙也加呻吟著,在床上扭了幾下身子,就像蛇痛苦掙扎時的動作。我急忙來到她身邊,抓著她的肩膀搖晃。
「怎麼啦,快醒醒!」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臉。
她微微睜開眼睛,漆黑的眼珠轉了轉,彷彿在尋找什麼,然後看到了我。她的肩膀不易察覺地顫抖著。
「怎麼回事,做夢了嗎?」
沙也加捂著蒼白的臉頰,四下張望著。「黑色的花瓶,綠色的窗簾……」她眼神恍惚地呢喃。
「什麼?」
「確實有呀,黑色的細長花瓶,綠色的窗簾,那個房間,我走進去了。」
「哪個房間?」
「在那裡。」說著,她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出門,我拿著手電筒追了上去。
沙也加下到一樓,穿過客廳,走向餐廳,但中途在短廊停下腳步。
「怎麼了?」我問。
她指著牆壁:「就在這裡。」
「這裡?什麼在這裡?」
「門啊。」
「門?」
「這裡有扇門,我走了進去。房間裡有黑色的花瓶和綠色的窗簾。在那裡,我……」說到這裡,沙也加倒在了地上。
日本容積單位,1合約為180毫升。
日本民法規定了禁治產製度,對於精神失常、無力親自管理財產的人,根據其一定範圍內近親的申請,可由家庭法院宣告其為禁治產人,由監護人代管其財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