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燻子杯子裡的白葡萄酒喝完時,身穿黑色衣服的侍酒師走了過來。
「請問接下來要喝什麼?」他輪流看著燻子和坐在她對面的榎田博貴後問道。
「接下來是鮑魚吧?」榎田問侍酒師。
「是的。」
「既然這樣,」榎田看著燻子提議說,「那就來兩杯適合鮑魚的白葡萄酒,好嗎?」
「嗯,好啊。」
榎田笑著點了點頭,對侍酒師說:「那就這樣。」
「好的,那可以挑選這幾個種類的酒。」侍酒師指著酒單說道。
「嗯,好啊,就這麼辦,麻煩你了。」
侍酒師恭敬地鞠了一躬後離去,榎田目送他離開後說:「不知道該點什麼時,最好還是請專業的人來。不懂裝懂地自行挑選,萬一口感很差,不知道該對誰發脾氣。」
燻子微微偏著頭,望著對面那張白淨端正的臉。
「醫生,你也會對別人發脾氣嗎?」
榎田苦笑著說:「當然會啊。」
「是哦,真意外啊!」
「準確地說,是想要對別人發脾氣。我認為最好應該避免這種事,重要的是,因為無法對別人發脾氣,所以等於一開始就喪失了這個選項,這樣很不利於精神健康。任何人都需要有退路,無論在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都一樣。」
榎田低沉卻洪亮的聲音在燻子聽來覺得很舒服,內心深處也覺得很舒服。
燻子很清楚榎田想要說什麼,正因為知道,所以就不必多說什麼,只是嘴角露出適度的笑容,微微收起下巴而已。榎田也對她的反應感到心滿意足。
侍酒師推薦的白葡萄酒和鮑魚相得益彰,榎田似乎不需要發脾氣。他又點了半瓶紅葡萄酒搭配主菜,但這次是他親自點的酒,因為據說剛好有他很熟的品牌。
「有自信的時候就要積極主動,這是活得積極正面的重要原則。」榎田調皮地笑了笑,嘴唇的縫隙中露出的牙齒很白。
吃完主餐的肉類後,甜點送了上來。燻子一邊聽榎田說話,一邊吃著盤子裡的水果和巧克力。他談論的有關甜點的歷史讓她很感興趣,也很有趣。因為他精通說話之道。
「太好吃了,我吃太多了。明天要去健身房多遊幾圈。」燻子隔著衣服按著胃說道。
「攝取之後,充分燃燒,這很理想。你的氣色也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樣了。」榎田拿著咖啡杯說道。
榎田醫生,這都是因為你。燻子想要這麼說,但並沒有說出口。因為她覺得一旦說了,就會讓愉快的談話變得很廉價。
走出餐廳後,他們一起走進經常去的酒吧,並肩坐在吧檯角落的座位上。燻子點了新加坡司令,榎田點了琴湯尼。
「今天晚上,孩子在哪裡?還是像之前一樣,送回孃家了嗎?」榎田拿起威士忌酒杯,在她耳邊輕聲問道。
他的呼吸讓燻子感到耳朵發癢,輕輕點了點頭:「我說今晚要和幾個學生時代的朋友見面。」
「是這樣啊,我可以順便請教一下,是隻有女生的朋友嗎?」
「是啊,原本是這麼打算……」燻子斜斜地瞥了他一眼說,「也可以將設定更改為有男生的朋友,因為我並沒有對我媽說得很清楚。」
「這樣比較好,可以大大減少我內心的愧疚。當然,我並不是你學生時代的朋友,而且除了我以外,也沒有其他人。」榎田喝了一大口琴湯尼,「所以,小孩子今天晚上會睡在你孃家嗎?」
「是啊,現在應該已經睡著了。」
榎田點頭表示理解。
這並不是毫無意義的對話,相反,他問這個問題有明確的意圖。燻子也在瞭解這一點的基礎上回答了他的問題。他們兩個人都不是小孩子了。
「差不多該走了吧?」榎田看著手錶問。
燻子也看了下時間,晚上十一點多。「好啊。」她回答。
結完賬,走出酒吧,榎田再度看著手錶說:「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我還想再喝幾杯。」
「哪裡有不錯的酒吧嗎?還是你有私房酒?」
聽到燻子這麼問,榎田窘迫地抓了抓頭。
「很抱歉,今天晚上我並沒有做好這樣的準備,只是剛好有一瓶難得的好酒,已經冰好了,所以想邀你一起喝。」
那瓶酒應該在他家裡。從今天晚上的談話,可以感受到榎田想要讓彼此的關係更進一步。燻子還沒有去過他家,也還沒有和他發生過肉體關係。
燻子遲疑了一下,但立刻做了決定。
「對不起。」她對榎田說,「因為明天一大早要去接孩子,只能請你獨自享用那瓶美酒了。」
榎田完全沒有露出失望的表情,笑著輕輕搖著手說:「我不會一個人喝。既然這樣,我就留到下一次機會,也會找一些搭配那瓶酒的開胃菜。」
「真讓人期待,我也會找一下。」
來到大馬路上,榎田舉起手,為燻子攔了計程車。燻子獨自坐進了後車座。這是為了避免左鄰右舍議論「有男人用計程車送播磨太太回家」。
晚安。燻子動了動嘴巴,無聲地向車外的榎田道別。他點了點頭,輕輕揮了揮手。
計程車開出去後,燻子吐了一口氣。她發現自己果然有點兒緊張。
不一會兒,智慧手機收到了電子郵件,是榎田傳來的:「難得有好酒,我會準備新的葡萄酒杯。今晚也很開心,晚安。」他應該以為燻子今天晚上會去他家,所以事先應該做了不少準備。
其實去他家也無妨——
但是,有某種因素阻止了她。只不過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因素。
她的右手摸向左手無名指。無名指上戴著婚戒。結婚之後,她在外出時從來不曾取下婚戒。她決定在正式離婚之前,暫時不拿下婚戒。
2
根據資料,第七號實驗物件今年三十歲。她身穿黃色洋裝,裙襬下露出的腳踝很纖細,腳上卻穿著和洋裝很不搭配的白色球鞋,只不過那並不是她的鞋子,而是研究小組準備的鞋子。雖然她穿來這裡的包鞋的後跟很低,在安全性上並沒有問題,但在做實驗時,規定都要換上球鞋。
七號女人在研究員的帶領下,開始向起點移動。她手上並沒有拿視障者平時使用的白杖,這是為了預防她在移動時瞭解不必要的資訊。對視障者來說,白杖就像是他們的眼睛,她內心必定備感不安。
播磨和昌巡視著實驗室,二十米見方的空間內堆放著紙箱和泡沫塑膠做的圓柱,配置沒有規則,有些地方的間隔特別狹窄。
七號女人來到起點。研究員交給她兩樣東西,其中一件外觀很像墨鏡,但功能完全不一樣,鏡片部分設定了小型攝影機,研究員都稱之為風鏡。另一件是頭罩,乍看之下,和普通的安全帽無異,但其實頭罩內側裝了電極。女人接過那兩樣東西時,臉上並沒有露出困惑的表情。因為她已經多次參加實驗,知道接下來將發生什麼事。她熟練地戴上頭罩和風鏡。
「準備好了嗎?」研究員問七號女人。
「準備好了。」她小聲回答。
「那就開始吧。預備,開始。」研究員說完,離開了那個女人。
七號女人戴了風鏡的臉左右移動,戰戰兢兢地邁開了步伐。
和昌開啟了手上的資料。資料顯示七號女人在東京都內的醫療機構工作,每天早上八點搭電車通勤。雖然她的視力幾乎等於零,但應該很習慣在街上行走。
她接近了第一個難關,紙箱擋住了她的去路。女人在紙箱前面停了下來。
光是做到這一點,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雖然她眼睛看不到,但即使沒有用白杖觸控,也可以察覺到前方有障礙物。關鍵就在於風鏡上裝的攝影機和附有電極的頭罩。計算機用特殊的電力訊號處理攝影機捕捉到的影像,透過電極,刺激女人的大腦。雖然她無法直接看到影像,但似乎可以在一片白色霧茫茫之中,感受到出現了某些東西。對視障人士來說,這是非常重要的資訊。
女人再度邁開步伐。她小心謹慎地走過紙箱右側。一名研究員做出了勝利的姿勢,和昌認為高興得太早,瞪了他一眼,但當事人並沒有察覺到董事長的視線。
雖然花了相當長的時間,但女人接二連三地閃過紙箱和作為電線杆的筒狀物,走在彎彎曲曲的通道上。然而,她在即將到達終點時停下了腳步。她的前方有三個足球斜向排列著,彼此的間隔並不狹窄。
她在那裡停了片刻後,終於搖了搖頭。
「沒辦法分辨。」
有人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研究員走向她,為她拿下風鏡和頭罩後,把白杖交給了她。
「怎麼樣?」與和昌一起觀看整個實驗過程的男人回頭問道,他的臉上同時帶著自信和不安。他是這項研究的負責人,「雖然最後一個點無法完成,但比上一次的結果大有進步。」
「還不錯。她的訓練時間有多長?」
「每天訓練一個小時,總共持續了三個月。這是她第四次進行設有障礙物的步行訓練。」研究負責人豎起四根手指,言下之意是效果十分理想。
「幾乎全盲的女人能夠不依賴白杖走那麼複雜的路的確很出色,我認為她是優等生,但問題在於對那些平時不出門的視障者,到底能夠發揮多少功效。」
「你說得對,但這樣的結果足以應付下週在厚勞省舉行的公聽會了。」
「喂喂,我們做這個實驗,只是為了讓那些官員滿意嗎?不是吧?希望你可以把目標設定得更高,恕我直言,目前的狀況離實用化還差得很遠。」
「是,我當然知道。」
「今天的結果算是合格,但你轉告組長,把目前的問題歸納總結一下,寫一份報告給我。」
在研究負責人回答「知道了」之前,和昌就轉身走了出去。他把手上的資料放在一旁的鐵管椅上,走向出口。
走出實驗大樓,他回到了董事長室所在的辦公大樓。當他獨自搭電梯時,一名男性員工中途走進電梯。對方看到和昌有點兒驚訝,立刻鞠了一躬。
「你是星野吧?」
「是。我是bmi團隊第三組的星野佑也。」
「我之前聽了你的簡報,研究專案很獨特。」
「謝謝董事長。」
「我好奇的是你對人體的執著。腦機介面(brain-machineinterface)通常都是藉由大腦發出的訊號,讓因為大腦或頸椎損傷,導致身體不遂的病患能夠活動機械手臂等輔助機械,但你的研究專案不一樣,而是藉由機械將大腦發出的訊號傳遞到脊髓,讓病患活動自己的手腳。你怎麼會想到這種方式?」
星野直直地站在那裡,挺起胸膛說:「理由很簡單,因為我認為任何人都不想透過機器人,而是想要用自己的手吃飯,用自己的腳走路。」
「是這樣啊。」和昌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有什麼原因讓你產生這樣的想法嗎?」
「我的祖父因為腦出血導致半身不遂,我看到他過得很辛苦。雖然祖父努力復健,但到死之前,都無法再像以前一樣自由活動。」
「原來是這樣,你的想法很出色,但似乎沒那麼簡單。」
年輕的研究員聽了和昌的話,露出嚴肅的神情點了點頭。
「很困難,肌肉的神經訊號結構比機器人複雜數百倍。」
「我想也是,但不要氣餒,我很欣賞有不同想法的人。」
「謝謝董事長的鼓勵。」星野再度鞠了一躬。
星野先走出電梯。和昌來到頂樓。董事長室位於頂樓。
他在辦公室內坐下時,手機收到了電子郵件。他立刻有了不祥的預感,一看手機螢幕,果然是燻子傳來的,主旨是「面試的事」。他的心情更憂鬱了。
「上次已經說了,下星期六要預先練習面試,我會請我媽照顧兩個孩子。預練從下午一點開始,地點我之前已經通知你了,絕對不要遲到。」
和昌嘆了一口氣,把手機丟在桌上,嘴裡變得苦苦的。
他轉動椅子,面對窗戶,前方是東京灣的一片景象,貨船正緩緩行駛。
播磨科技株式會社在他祖父創立時,是一家事務機制造商,當時的公司名字叫「播磨機器」。父親多津朗繼承這家公司之後,進軍了計算機界。當時正值計算機普及到家庭的時期,這個策略奏了效,讓這家中堅企業在業界也成為不可忽略的存在。
但公司的經營並非一帆風順。隨著智慧手機時代的來臨,播磨科技也面臨著經營困境。和許多日本企業一樣,由於沒有搶先進入市場,所以無法和外國公司抗衡。多津朗藉由裁撤虧損的部門和裁員,總算讓公司度過了危機。
和昌在五年前接下公司董事長一職,感受到公司正面臨巨大的轉換時期。他冷靜地分析後認為,以目前的情況,很難在生存競爭中獲勝,如果想要生存,企業就必須有自己的特色。
他對自己擔任技術部長時致力研究的腦機介面技術(簡稱bmi)充滿期待,希望能夠成為公司經營的強心針。因為他深信,利用訊號連線大腦和機械,大幅改善人類生活的嘗試,一定會成為未來的主力商品。
雖然bmi技術可以運用在任何人身上,但支援殘障者的系統能夠最清楚地呈現效果。因此,公司目前特別緻力於這個領域的研究,剛才進行實驗的人工眼研究也是其中的專案之一。雖然有很多企業和大學都在研究相同的專案,但播磨科技的研究領先一步,也因此成功獲得了厚勞省的補助金。可以說,一切都很順利。
播磨和昌在工作上正春風得意。
然而,在家庭方面呢?
和昌拿起手機,確認了這個星期的安排。看到星期六下午一點寫了「面試遊戲」幾個字,忍不住撇了撇嘴。連他自己都覺得這種寫法太幼稚。燻子一定也不想預練面試,更何況還要與和昌偽裝成感情和睦的夫妻,光是想象一下,心情就會格外沉重。
和昌與燻子在八年前結婚。在結婚的兩年前,因為僱用她來擔任同步翻譯而相識。結婚後,和昌搬離了之前居住多年的大廈公寓,在廣尾建造了一棟獨棟的房子。這棟模仿歐式建築的大宅庭院內種了很多樹。
結婚第二年,他們有了第一個孩子。他們為大女兒取名為瑞穗,瑞穗健康長大,喜歡游泳、鋼琴和公主。今年夏天,她應該也會經常去游泳。
第二個孩子和長女相差兩歲。這次是個兒子。他們希望他以後成為具有生存能力的人,所以取名為「生人」。生人的皮膚細嫩,而且有一雙大眼睛。雖然給他穿了男生的衣服,但在兩歲之前,經常被人誤認為是女孩。
然而,和昌幾乎不知道女兒和兒子的近況。因為他們很少見面。和昌在一年前搬離了家裡,開始和兒女、妻子分居,目前獨自住在青山的大廈公寓內。
分居的理由絲毫不足為奇。在燻子懷第二個孩子時,和昌在外面有了女人。這並不是他第一次外遇,卻是第一次被發現。他向來不會和同一個女人維持太久的關係,但那一次不知道為什麼遲遲沒有分手。並不是因為那個女人很特別,如果硬要說有什麼原因的話,就是工作太忙,沒有時間分手。
雖然他一直避免和腦筋不靈光的女人交往,可惜那個女人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麼聰明。她告訴好幾個朋友,自己正在和播磨科技的董事長交往。如今已經不是說好不要傳出去,就真的不會傳出去的時代了。任何訊息都會通過網路擴散,最後終於傳入了燻子的關係網。
和昌起初當然矢口否認,但燻子得知的訊息包括了很具體的內容。比方說,他和情婦一起去溫泉的日期。那一天,和昌騙燻子說是去旅行打高爾夫球,燻子已經證實和昌說謊了。
和昌比任何人更清楚,妻子是一個聰明的女人。即使自己繼續否認,燻子也不會相信。即使她表面上故作平靜,但正如她所說的,她內心懷疑的火也不可能熄滅。
最重要的是,和昌缺乏耐心。他覺得為這種事浪費時間,為這種事煩心很沒有意義。而且在燻子窮追猛打的逼問之下,他也的確有點兒豁出去了。
和昌承認自己的確在外面有女人。他不想說一些難堪的藉口,所以並沒有說是逢場作戲,或是一時鬼迷心竅這種話。
燻子並沒有情緒失控,她毫無表情地沉默片刻後,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和昌的眼睛說:「我之前就對你很不滿。最大的不滿,就是你完全不幫忙照顧孩子,但我已經不抱希望了。因為我知道你沒有時間,也覺得讓孩子看到你賣力工作的身影也不壞,但是,我無法讓我的孩子對著背叛家人的父親背影說,等你回來。」
「那該怎麼辦?」和昌問道。她回答說:「不知道。」
「我目前只是不希望小孩子發現異狀。生人還小,但瑞穗慢慢開始懂事了,如果父母假裝和睦,她一定會察覺。她會察覺,然後會很受傷。」
和昌點了點頭。妻子的話非常有說服力。
「要不要分居一段時間?」他提議道。
「也許暫時先這樣比較好。」燻子回答。
3
燻子說的教室在目黑車站旁。和昌第一次來這裡,因為在學校的官網上看過照片,所以很快就找到了那棟大樓。他仰頭看著乳白色的大樓,連續拍了兩次胸口,努力振作萎靡的心情。他大步走向電梯廳。教室在四樓。
他在電梯內確認了時間,離一點還有幾分鐘。他鬆了一口氣。他發現自己之所以這麼緊張,並不是因為等一下要預練面試,而是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好久不見的妻子。
電梯在四樓停了下來。他走出電梯,旁邊是一個像是休息室的房間。一位接待小姐坐在櫃檯內,面帶笑容地說:「你好。」和昌向她微微點頭,巡視著室內,發現有好幾張沙發,有幾個男人和女人坐在上面,燻子獨自坐在那裡。身穿深藍色洋裝的她已經發現和昌到了,難以解讀表情的臉轉向他。
和昌走了過去,在她身旁坐了下來,小聲地問:「馬上就輪到我們了嗎?」
「好像會依次叫名字。」燻子用沒有起伏的聲音回答,「把手機設定成靜音。」
和昌從內側口袋拿出手機,設定完成後放回口袋。「瑞穗和生人在練馬嗎?」
燻子的孃家在練馬。
「我媽說要帶他們去游泳,好像和美晴他們約好了。」
美晴是燻子的妹妹,比她小兩歲,有一個和瑞穗同年的女兒。
「對了,」燻子轉頭看向和昌,「正式面試時,記得刮鬍子。」
「啊,嗯。」他摸了摸下巴。他故意留了點兒鬍子。
「另外,你有預習了嗎?」
「算有吧。」
燻子事先用電子郵件傳了面試可能會問到的事,像報考動機之類的。雖然他準備了答案,卻沒什麼自信。
和昌看向牆上的告示牌,上面貼了知名私立小學的考試日程表,還有特別講座介紹。
和昌對報考私立小學沒有太大的興趣。因為他覺得即使進了名校,小孩子也未必能夠成為優秀的人。但燻子有不同的意見,她說並不是想進名校,而是希望孩子讀一所好學校。當他追問怎樣的學校算是好學校,判斷基準又是如何時,燻子不理會他,只說:「這種事,對沒有幫忙照顧孩子的人說了也沒用。」
但這是在和昌被發現外遇之前的對話,如今,他完全無意干涉燻子的教育方針。
分居半年左右,他們曾經討論過未來的打算。和昌雖然已經和那個女人分手了,但覺得恐怕很難再回到以前的生活。因為他不認為燻子會真心原諒他,自己也沒有耐心能夠在未來一直帶著歉意和她一起生活。
一問之下,發現燻子也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我這個人很會記仇,一定會隔三岔五想到你的背叛行為。即使不至於怒形於色,內心也會有怨言。這樣的生活會讓我變成一個很令人討厭的人。」
他們很快就得出了結論,只有離婚才能解決問題。
他們討論後決定兩個孩子都由燻子照顧,在贍養費和育兒費的問題上,和昌原本就打算支付足夠的金額,所以也沒有為這個問題爭執。
只是如何處理廣尾那棟房子的問題,讓他們稍微猶豫了一下。
「我和孩子住那裡太大了,維護起來也很辛苦。」
「那乾脆賣了吧,我也不可能一個人住在那裡。」
「賣得掉嗎?」
「應該沒問題吧,房子還不算太舊。」
那棟房子屋齡八年,和昌在那裡只住了七年。
除了房子以外,還有另一個問題,那就是什麼時候辦理離婚手續。燻子說,因為瑞穗即將參加小學入學考試,在考試告一段落之前,她暫時不想離婚。
和昌表示同意。所以在瑞穗的小學入學考試結束之前,他們必須偽裝成好夫妻、好父母。
「播磨先生和太太。」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和昌回過神。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嬌小女人走了過來。燻子站了起來,和昌也跟著起身。
「請兩位去那個房間。」女人指著樓層角落的一道門說,「敲門之後,裡面會有人回答‘請進’,然後請爸爸先進去。」
「知道了。」和昌回答後,整了整領帶。
他走向那道門,正準備敲門時,聽到有人叫他們。
「播磨太太。」回頭一看,櫃檯的接待小姐站了起來,臉色很緊張,手上拿著電話。
「你孃家打來電話,說有急事。」
燻子看了和昌一眼,立刻衝向櫃檯,接起了電話,才說了幾句話,立刻臉色大變。
「在哪裡?哪家醫院?……你等一下。」
燻子抓起放在櫃檯上的一張簡介,又抓起旁邊的筆,在空白處寫了起來。和昌在旁邊探頭張望,發現是醫院的名字。
「我知道了。我會查地址。……嗯,我會馬上趕過去。」燻子把電話交還給櫃檯小姐後,看著和昌說,「瑞穗在游泳池溺水了。」
「溺水?為什麼?」
「不知道。你查一下這家醫院在哪裡。」她把簡介塞給和昌後,開啟面試室的房間,走了進去。
和昌完全搞不清楚狀況,拿出手機開始查地址,但還沒查到,燻子就從面試室走了出來。「查到了嗎?」
「快查到了。」
「繼續查。」燻子走向電梯廳,和昌操作著手機,追了上去。
走出大樓時,終於查到了醫院的地址。他們攔了計程車,告訴了司機目的地。
「剛才的電話是誰打來的?」
「我爸爸。」燻子冷冷地回答後,從皮包裡拿出了手機。
「為什麼?不是你媽帶他們去游泳嗎?」
「對啊,但是因為聯絡不到。」
「聯絡?什麼意思?」
「等一下。」燻子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把手機放在耳朵旁。電話似乎很快就接通了,她對著電話說了起來。「啊,美晴,目前狀況怎麼樣?……嗯……嗯……是。」她的臉皺成一團,「醫生怎麼說?……是哦……嗯,我知道了……目前正趕過去……嗯,他也在……那就等一下再聊。」掛上電話後,她滿臉愁容地把手機放回皮包。
「情況怎麼樣?」和昌問。
燻子用力嘆了一口氣後說:「被送進加護病房了。」
「加護病房?情況這麼嚴重嗎?」
「目前還不瞭解詳細情況,但瑞穗還沒有恢復意識,而且心跳一度停止。」
「心跳停止?這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說了嗎,目前還不瞭解詳細情況!」燻子大叫之後哽咽起來,淚水從她眼中滑落。
「對不起。」和昌小聲道歉。他對於將不瞭解狀況的焦慮發洩在燻子身上產生了自我厭惡,自己果然是不稱職的父親,也是不合格的丈夫。
抵達醫院後,他們爭先恐後地衝了進去。他們正準備跑向服務檯,聽到有人叫「姐姐」,停下了腳步。
紅著雙眼的美晴一臉悲傷地走了過來。
「在哪裡?」燻子問。
「這裡。」美晴指著後方說道。
他們搭電梯來到二樓。聽美晴說,目前正在加護病房持續救治,只是醫生還沒有向他們說明情況。
美晴帶他們來到家屬休息室。休息室內有桌椅,裡面還有鋪著榻榻米的空間,角落放著疊好的被子。
燻子的母親千鶴子垂頭喪氣地坐在那裡。剛滿四歲的生人和瑞穗的表妹若葉坐在旁邊。
千鶴子看到和昌他們立刻站了起來。她的手上緊緊握著手帕。
「燻子,對不起。和昌,真的很對不起你們。我在旁邊,竟然還會發生這種事,真希望我可以代替她,死了也沒關係。」千鶴子說完,皺著臉哭了起來。
「發生了什麼事?到底是怎麼回事?」燻子把手放在母親肩上,示意她坐下後,自己也坐了下來。
千鶴子就像小孩子在鬧脾氣般搖著頭。
「我也搞不太清楚,只聽到有一個男人突然喊著,有女孩溺水了,然後才發現瑞穗不見了……」
「媽媽,不是這樣。」美晴在一旁說,「是我們先發現瑞穗不見了,問了若葉,若葉說她突然不見了,然後我們慌忙開始尋找,結果有人發現了她。」
「哦哦,」千鶴子在臉前合著雙手,「對,是這樣……完了,我腦袋一片混亂。」
她似乎因為慌亂,記憶產生了混亂。
之後,由美晴繼續說明情況。根據她的解釋,正確地說,瑞穗並不是沉入水中,而是手指卡進池底排水孔的網上,她自己抽不出來,無法離開游泳池的池底。最後其他人硬是把手指拔出來,才把她救起,但當時心跳已經停止。救護車立刻把她送來這家醫院的加護病房,目前只知道她恢復了心跳,但醫生似乎說,恢復心跳並不代表已經甦醒。
美晴在等救護車時,試圖聯絡燻子,但燻子的電話打不通。因為當時正準備預練面試,所以把手機關機了。千鶴子知道燻子今天下午的安排,卻不知道那是哪裡的什麼教室。於是,美晴打電話給她父親,把情況告訴了他。父親說他知道瑞穗讀的那個教室,好像是之前聊天時聽瑞穗說的。他對美晴說,他會負責聯絡,請她們好好照顧瑞穗。
「雖然爸爸叫我好好照顧,但我們根本幫不上忙。」美晴說完,垂下了雙眼。
和昌聽了美晴的話,心情很複雜。通常聯絡不到燻子,不是應該打電話給姐夫嗎?美晴之所以沒有這麼做,並不是因為認為他的手機也會關機,而是美晴內心認定,和昌已經不是她的姐夫了。
然而,他無法責怪美晴。燻子應該告訴了妹妹他們分居的原因,從偶爾見面時美晴表現出來的冷漠態度,和昌就不難猜到這件事。
和昌看了眼手錶,快要兩點了。如果美晴所說的情況無誤,意外是在燻子關機的這段時間發生的,所以當時應該不到下午一點。在加護病房治療大約一個小時,瑞穗嬌小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生人不知道姐姐發生了什麼事,開始覺得無聊,於是請千鶴子先帶他回家。若葉雖然知道了表姐發生了悲劇,但燻子對美晴說,要她一起在這裡等太可憐了。
「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美晴,你也先回家吧。」
「但是……」美晴說到這裡,陷入了沉默,眼中露出猶豫的眼神。
「一旦有狀況,我會通知你。」燻子說。
美晴點了點頭,注視著燻子說:「我會祈禱。」
「嗯。」燻子回答。
千鶴子和美晴他們離開後,氣氛變得更加凝重。醫院內雖然開了空調,但和昌覺得呼吸困難,解下了領帶,而且把外衣也脫了。
兩個人幾乎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等待。在等待期間,和昌的手機響了好幾次,都是工作上的電話。雖然是星期六,卻不斷收到電子郵件,那是從公司的電子郵件信箱轉發過來的。最後,他乾脆關了機,今天沒時間處理工作上的事。
只要開啟家屬休息室的門,就可以看到旁邊加護病房的入口。和昌好幾次探頭張望,都沒有看到任何變化,也完全不知道里面在幹什麼。
他感到口渴,於是去買飲料,在自動販賣機前買了寶特瓶的日本茶時看向窗外,才發現已經晚上了。
晚上八點多時,護理師走進來問:「是播磨妹妹的家屬嗎?」
「是。」和昌與燻子同時站了起來。
「醫生要向你們說明情況,現在方便嗎?」
「好。」和昌回答後,看著年約三十歲的護理師的圓臉,試圖從她的表情中解讀兇吉,但護理師始終面無表情。
護理師帶他們來到加護病房隔壁的房間,那裡有一張辦公桌,桌上放著電腦,看起來像是醫生的男人正在寫資料。當和昌他們走進去時,他停了下來,請他們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醫生自我介紹說,他姓進藤,是腦神經外科的醫生。進藤年齡大約四十五歲,寬闊的額頭充滿知性的感覺。
「我打算向你們說明目前的情況。」進藤輪流看著和昌與燻子說道,「但如果你們想先看一下令千金,我可以立刻帶你們去。只是以目前的狀況來看,我認為你們預先了解一下情況,更容易接受現實,所以請你們先來這裡。」
醫生用平淡的口吻說道,但從他字斟句酌的態度,可以感受到事態並不尋常。
和昌與燻子互看了一眼後,將視線移回醫師。
「情況很不樂觀嗎?」他的聲音有點兒發抖。
進藤點了點頭說:「目前還沒有恢復意識,也許兩位已經聽說了,令千金送到本院後不久,心跳就恢復了,但在心跳恢復之前,全身幾乎無法供應血液,其他器官受到的損傷可能還不至於太大,大腦的情況比較特殊。更進一步的情況必須接下來慢慢了解,但我必須很遺憾地告訴兩位,令千金的大腦損傷很嚴重。」
和昌聽了醫生的話,覺得視野搖晃。他完全沒有真實感,腦袋深處卻覺得自己一定可以想辦法。大腦損傷?那根本是小事一樁。播磨科技有bmi技術,即使留下一些後遺症,自己一定可以解決——身旁的燻子一定感到絕望,他打算等一下好好激勵她一番。
然而,燻子隨即哭著問:「她可能永遠都無法清醒嗎?」進藤的回答徹底粉碎了和昌的信心。
進藤停頓了一下後說:「請兩位最好有這樣的心理準備。」
嗚嗚嗚——燻子哭出了聲,雙手捂著臉。和昌無法剋制自己的身體不停地顫抖。
「無法進行治療嗎?已經無藥可救了嗎?」他勉強擠出這兩句話。
戴著眼鏡的進藤眨了眨眼睛。
「當然,我們目前仍然在全力搶救,但目前還無法確認令千金的大腦發揮了功能,腦波也很平坦。」
「腦波……是腦死的意思嗎?」
「按照規定,現階段還無法使用這個字眼,而且腦波主要是顯示大腦的電氣活動,但可以明確地說,令千金目前的大腦無法發揮功能。」
「但可能大腦以外的器官能夠發揮功能?」
「這種情況就是遷延性昏迷,也就是所謂的植物狀態,但是——」進藤舔了舔嘴唇,「必須告訴兩位,這種可能性也極低。因為植物狀態的病人腦波也會呈現波形,只是和正常人不一樣。核磁共振檢查的結果,也很難說令千金的大腦發揮了功能。」
和昌按著胸口。他感到呼吸困難。不,他覺得胸膛深處好像被勒緊般疼痛,坐在那裡也很痛苦。他覺得該發問,卻想不到任何問題,大腦正拒絕思考。
身旁的燻子仍然用雙手捂著臉,身體好像痙攣般抖動著。
和昌深呼吸後問:「你希望我們預先了解的就是這些情況嗎?」
「對。」進藤回答。
和昌把手放在燻子背上說:「我們去看她吧。」
她捂著臉的雙手縫隙中發出了痛哭聲。
他們在進藤的帶領下走進了加護病房,兩位醫生面色凝重地站在病床兩側,一個看著儀器,另一個在調節什麼機器。進藤和其中一位醫生小聲說了什麼,那個醫生一臉嚴肅地回答,但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
和昌與燻子一起走到床邊,心情再度陷入了暗淡。
躺在病床上的正是自己的女兒,白皙的皮膚、圓臉、粉紅色的嘴唇——
然而,她沉睡的樣子無法稱為安詳。因為她的身上插了各種管子,尤其是人工呼吸器的管子插進喉嚨的樣子讓人看了於心不忍,如果可以,和昌真希望可以代替女兒受苦。
進藤走了過來,好像看穿了和昌的內心般地說:「目前令千金還無法進行自主呼吸,希望兩位瞭解,我們已經盡力搶救,但目前的結果仍不樂觀。」
燻子走向病床,但走到一半停了下來,回頭看著進藤問:「我可以摸她的臉嗎?」
「沒問題,你可以摸。」進藤回答說。
燻子站在病床旁,戰戰兢兢地伸手摸向瑞穗白皙的臉頰。
「好溫暖,又柔軟,又溫暖。」
和昌也站在燻子身旁,低頭看著女兒。雖然身上插了很多管子,但仔細觀察後,發現她熟睡的臉很安詳。
「她長大了。」他說了這句和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話,他已經很久沒有仔細打量瑞穗熟睡的樣子了。
「對啊,」燻子說,「今年還買了新的泳衣。」
和昌咬緊牙關。此時此刻,內心才湧起激烈的情緒,但是他告訴自己,現在不能哭。即使必須哭,也不是現在,而是以後。
他的眼角掃到什麼儀器的螢幕,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儀器,不知道是不是沒有開啟電源,因為螢幕是黑的。
螢幕上出現了和昌與燻子的身影。穿著深色西裝的丈夫和一身深藍色洋裝的妻子,簡直就像是穿著喪服。
4
進藤說有事想和他們談,所以和昌與燻子又回到了剛才的房間,再度和醫生面對面坐了下來。
「我相信兩位已經瞭解,目前令千金的狀態很不樂觀。雖然我們會繼續治療,但已經無法康復,只能採取延命措施而已。」
身旁的燻子用手捂著嘴,發出了嗚咽。
「所以,我女兒很快會死嗎?」和昌問道。
「對,」進藤點了點頭,「只是目前無法回答到底是什麼時候。因為我也不知道。通常在那種狀態下,幾天之後,心跳就會停止,只是小孩子的情況不太一樣,也曾經有活了好幾個月的例子。但是,我可以斷言,令千金並不會康復。我再說一次,目前只能採取延命措施而已。」
醫生的每一句話,似乎都積在胃的底部,和昌很想說:「夠了,我已經知道了。」
「請問兩位瞭解了嗎?」
對方仍然追問道,和昌冷冷地回答:「對。」
「好。」進藤挺直了身體,重新坐好,「接下來,我不是以醫生的身份,而是以本院器官捐贈協調員的身份說以下這些話。」
「啊?」
和昌皺起了眉頭。進藤的話太出人意料,身旁的燻子也愣在那裡。她應該也有相同的想法。這個醫生到底想說什麼?
「我知道兩位會感到困惑,但當病人陷入像令千金目前的狀態時,我就必須說以下這些話。因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令千金和兩位的權利。」
「權利……」
這個字眼聽在和昌的耳中感到極度奇妙。因為他認為這個字眼不該出現在目前的場景。
「雖然我想這個問題可能多此一舉,但還是要確認一下,令千金有沒有器官捐贈同意卡?或是兩位是否曾經和令千金聊過器官移植和器官捐贈的事?」
和昌看著用認真的語氣說這番話的進藤,搖了搖頭。
「她當然不可能有那種東西,我們也沒聊過這個話題,因為她才六歲啊。」
「我想也是。」進藤點了點頭,「那我請教兩位,如果令千金確認是腦死後,你們願意捐贈器官嗎?」
和昌的身體微微向後仰,他無法立刻回答醫生的問題。瑞穗的器官要捐贈給別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燻子突然抬起頭。
「你是要求我們提供瑞穗的器官,移植給別人嗎?」
「不是,你誤會了。」進藤慌忙搖著手,「我只是確認兩位的意願,這是懷疑病患腦死時的手續。如果兩位拒絕也沒問題,請兩位不要誤會,我只是院內的協調員,和移植手術沒有任何關係。即使兩位同意捐贈器官,也會由院外的協調員接手今後的事情。我的任務只是確認兩位的意願而已,絕對不是在拜託兩位捐贈器官。」
燻子不知所措地看向和昌。意想不到的發展似乎也讓她的思考停擺。
「如果我們拒絕,會怎麼樣?」和昌問。
「不會怎麼樣。」進藤用平靜的語氣回答,「只是目前的狀態會持續,因為死期遲早會出現,所以只是等待那一天。」
「如果我們同意呢?」
「這樣的話,」進藤用力吸了一口氣,「就要進行腦死判定。」
「腦死……哦,原來是這樣。」和昌終於瞭解了狀況,他想起剛才進藤說「按照規定,現階段還無法使用這個字眼」。
「什麼意思?」燻子問,「腦死判定是什麼?」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要正式判定令千金是否腦死。如果沒有腦死就摘取器官,就變成殺人了。」
「等一下,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是,瑞穗可能並不是腦死嗎?你剛才說,她可能在目前的狀態下活好幾個月,就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不是這樣,對不對?」和昌向進藤確認。
「對,不是這樣。」進藤緩緩收起下巴,轉頭看向燻子說,「我的意思是,即使是腦死的狀態,也可能存活幾個月的時間。」
「啊,但是,這麼一來,」燻子的眼神飄忽起來,「接下來可能活好幾個月,卻要殺了她,摘取她的器官嗎?」
「我認為這和殺人不太一樣……」
「但事實不就是這樣嗎?也許還有機會存活,卻要終結她的生命,那不就是殺人嗎?」
燻子的疑問很有道理。
進藤露出無言以對的表情後,再度開了口:「一旦確認腦死,就是判斷那個人已經死了,所以並不是殺人。即使心臟還在跳動,也被視為屍體。正式判定腦死的時間,就是死亡時間。」
燻子難以接受地偏著頭:「要怎麼知道有沒有腦死?而且為什麼現在不馬上判定?」
「因為啊,」和昌說,「如果不同意捐贈器官,就不會做腦死判定,這是規定。」
「為什麼?」
「因為……法律就是這麼規定的。」
「這項規定的確很令人費解,」進藤說,「在全世界,也屬於很特殊的法律。在其他國家,認為腦死就是死了。因此,在確認腦死後,即使心臟還在跳動,也會停止所有的治療。只有願意提供器官捐贈的病患,才會採取延命措施。但是在我們國家,腦死等於死亡的說法還無法獲得民眾的理解,所以如果不同意捐贈器官,只有在心跳停止時,才認定為死亡。極端地說,可以選擇兩種死法。我剛才提到的權利,就是指兩位有權利選擇是心臟死還是腦死的方式送令千金離開。」
燻子聽了醫生的說明,似乎終於瞭解了狀況,可以明顯感受到她的肩膀垂了下來。她轉頭看向和昌問:「你認為呢?」
「認為什麼?」
「就是腦死啊。腦死就代表已經死了嗎?你的公司不是在研究如何把大腦和機械連線在一起嗎?既然這樣,應該很瞭解這些事,不是嗎?」
「我們的研究是以大腦還活著為大前提,從來沒有考慮過腦死的情況。」
和昌在回答的瞬間,有一個念頭突然浮現在腦海,只是那個念頭還沒有明確成形,就已經消失了。
「當家屬願意提供器官捐贈時,通常都是強烈希望病人至少一部分身體繼續活在這個世上。當然也有不少人希望能夠對他人有幫助。」
進藤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但是,我們並不會因為家屬不同意就加以指責。我再度重申,這是兩位的權利,因此,不需要急著做出結論。」進藤再度看向和昌與燻子,「兩位可以認真考慮,而且應該也必須和其他人討論後才能做決定。」
「我們可以考慮多久?」和昌問道。
「這個嘛,」進藤偏著頭,「很難說。正如我剛才所說,通常認為腦死到心跳停止只有幾天的時間,一旦心跳停止,許多器官就無法再用於移植。」
也就是說,如果要選擇腦死,就要儘快做出決定。
和昌看向燻子。
「要不要回家之後,好好考慮一個晚上?」
燻子眨了眨眼睛:「把瑞穗留在這裡嗎?」
「我能夠理解你想要在這裡陪她的心情,我也一樣,但我總覺得在這裡無法做出冷靜的判斷。」和昌將視線移向進藤問,「我們可以明天再答覆嗎?」
「可以,」進藤回答,「根據我的經驗,至少還可以維持兩天,只不過我無法保證,所以兩位必須做好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一旦發生狀況,我們會立刻通知家屬,請保持電話暢通。」
和昌點了點頭,然後再問燻子:「這樣可以嗎?」
她一臉沮喪地按著眼角,輕輕點了點頭:「回家之前,我想再去看看瑞穗。」
「對啊——可以去看她吧?」
「當然可以。」進藤回答。
回到位於廣尾的家時,已經晚上十點多了。踏進大門,走向玄關時,和昌的心情很複雜。他已經一年沒有踏進這個家門,做夢都沒有想到,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回家。
開啟玄關的門後,感應器感應到人影,門廳的燈亮了。正在脫鞋子的燻子停了下來,和昌看向她,發現她的視線看向斜下方。
那裡有一雙小巧的拖鞋。粉紅色的拖鞋上有一個紅色的蝴蝶結。
「燻子。」和昌叫著她的名字。
她的臉立刻扭曲起來,甩掉腳上的鞋子,衝上旁邊的樓梯。
和昌也脫了鞋子,緩緩走到樓梯上,然後停下了腳步。
因為他聽到了燻子哭喊的聲音,幾近悲鳴的吶喊彷彿是從黑暗的絕望深淵中吐出來的。面對如此壓倒性的悲傷浪潮,和昌無法繼續靠近。
5
客廳的矮櫃上有一瓶布納哈本威士忌,那是他一年前喝剩下的。他走去廚房,拿了廣口玻璃杯,從冰箱裡取出幾塊冰塊放進去。他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把威士忌倒進杯子時,冰塊發出了噼裡啪啦碎裂的聲音。他用指尖攪動冰塊後喝了一口,獨特的香味從喉嚨衝向鼻子。
他已經聽不到燻子的哭聲。燻子的悲傷不可能這麼快消失,也許是她哭累了。他可以想象燻子趴在床上淚流滿面的樣子。
和昌把杯子放在桌上,再度打量室內。傢俱的位置和一年前完全一樣,但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原本放在矮櫃上的彩繪盤收了起來,如今放了玩具電車。客廳角落的滑板車上印了知名卡通人物的臉,還有一輛幼兒可以跨坐在上面的車子。除了這些東西以外,還有娃娃、積木、球——到處都是玩具,顯示這個家裡有活潑的六歲女孩和四歲男孩。
和昌覺得,這是燻子為兩個孩子打造的房間。她每天應該有很長時間都在這個房間,她一定絞盡腦汁,千方百計不讓兩個孩子因為父親的離開而產生失落感。
和昌聽到「咔嗒」的聲音,轉頭一看,發現燻子站在門口。她已經換上了t恤和長裙,頭髮凌亂,哭腫的雙眼讓人看了有些心疼。才短短幾個小時,她似乎變瘦了。
「我也來喝一點兒。」燻子看著桌上的酒瓶,無力地說道。
「嗯,好啊。」
燻子走進客廳。雖然聽到動靜,但不知道她在幹什麼。不一會兒,她端著放了細長形的杯子、裝了礦泉水的寶特瓶和冰桶的托盤走回客廳。
她在與和昌隔了桌角的位置坐了下來,默默地開始調兌水酒。她的動作很生硬,因為她原本就很少喝酒。
喝了一口兌水酒後,燻子吐了一口氣。
「好奇怪的感覺,女兒目前是那種狀態,我們夫妻竟然在這裡喝酒,而且是即將離婚,正在分居的夫妻。」
這番自虐的話讓和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默默喝著威士忌。
短暫的沉默後,燻子打破了沉默。
「難以置信,」她小聲嘀咕道,「難以相信瑞穗竟然會從這個世界消失……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我也是。和昌原本打算這麼說,但把話吞了下去。回想這一年和瑞穗見面的次數,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說這句話。
燻子握緊酒杯,再度發出了嗚咽,淚水順著臉頰,一滴又一滴地滴落在地上。她拿起旁邊的面紙盒,擦了擦眼淚之後,也擦乾了地上的水滴。
「我問你,」她說,「要怎麼辦?」
「你是說器官捐贈嗎?」
「對啊,你不是為了討論這件事才回家的嗎?」
「是啊。」和昌注視著杯子。
燻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如果把器官移植到別人的身體上,就代表瑞穗的一部分還留在這個世上嗎?」
「這取決於從哪個角度思考,更何況即使心臟或腎臟留下來,也無法保留她的靈魂,反而應該思考能不能認為對需要移植器官的人有幫助,讓她的死更有意義。」
燻子把手放在額頭上。
「說實話,我覺得能不能救陌生人一命,根本無所謂。雖然這種想法可能很自私。」
「我也一樣,目前根本無法思考別人的事,而且聽說我們也不會知道移植的物件。」
「是這樣嗎?」燻子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我記得是這樣,所以,即使我們同意器官捐贈,也不知道那些器官去了哪裡,最多隻會告訴我們移植手術是否成功。」
「嗯。」燻子從鼻子發出這個聲音後,陷入了沉思。
又是一陣沉默。
當和昌喝完第二杯威士忌時,燻子小聲地開了口:「但是,至少可以認為,可能在這個世界上。」
「……什麼意思?」
「也許可以認為,移植了她的心臟的人,或是她的腎臟的人,今天也在世界的某個地方活得好好的。你覺得呢?」
「不知道,也許是這樣吧。應該說,」和昌微微偏著頭,「假設要捐贈瑞穗的器官,如果不這麼想,就無法做出這樣的決定吧。」
「是啊。」燻子小聲嘀咕後,把冰桶裡的冰塊加在酒杯中,搖了搖頭,「我沒辦法,現在還無法相信瑞穗死了這件事,卻要決定這件事,未免太殘酷了。」
和昌也有同感,而且覺得有點兒不對勁。為什麼自己和燻子要接受這樣的考驗?
他突然想起進藤的話——「而且應該也必須和其他人討論後才能做決定」。
「要不要和大家討論一下?」和昌問。
「大家是?」
「我們的父母,還有你妹妹。」
「哦。」燻子一臉疲憊地點了點頭,「是啊。」
「這麼晚了,無法請他們來家裡討論,要不要分別打電話,聽聽他們的意見?」
「好啊……」燻子露出空洞的眼神看著和昌,「但要怎麼開口?」
「這……」和昌舔了舔嘴唇,「就只能實話實說啊,你父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所以先告訴他們,目前已經無法起死回生,然後再和他們討論器官捐贈的事。」
「不知道能不能說清楚腦死的問題。」
「如果你說不清楚,可以由我來解釋。」
「嗯,我先試試看。你要用家裡的電話嗎?」
「不,我用手機,你用家裡的電話就好。」
「嗯,」燻子回答後站了起來,「我去臥室打電話。」
「好。」
燻子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門口,但在走出客廳之前,轉過頭問:「你會恨我媽和美晴嗎?會怪罪她們沒有好好照顧瑞穗嗎?」
燻子在問游泳池的事。
和昌搖了搖頭:「我很瞭解她們,她們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所以我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你真的這麼認為嗎?老實說,我內心很想對她們發怒。」
和昌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表示同意,但隨即再度表現出否定的態度:「即使當時是你我在場,我猜想應該也是相同的結果。」
燻子緩緩眨了眨眼睛,說了聲:「謝謝。」走出了客廳。
和昌把剛才脫在一旁的上衣拿了過來,從內側口袋裡拿出手機。他開啟電源,檢查了電子郵件,發現又有幾個新的郵件,但看起來都不是緊急的事。
他從通訊簿中找出多津朗的號碼,在撥電話之前,想了一下該如何開口。和昌的親生父親與燻子的父母不同,並不知道孫女發生了什麼事。在醫院的家屬休息室時,他好幾次想要打電話通知多津朗,但最後還是決定等有結果後再打,所以遲遲未通知多津朗。
和昌的母親在十年前因為罹患食道癌離開了人世。她臨死之前,都在為獨生子遲遲不結婚感到遺憾,但和昌現在覺得這樣反而比較好。因為母親生前有點兒神經質,如果她還活著,一定無法接受溺愛的孫女突然死亡的事實,不是傷心過度,整天躺在床上,就是情緒失控地指責千鶴子和美晴。
和昌在腦海中整理了要說的話之後,撥打了電話。雖然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七十五歲高齡的多津朗是個夜貓子,所以八成還沒有上床睡覺。和昌結婚離家後不久,多津朗就賣了原本居住的透天厝,目前獨自住在超高大廈公寓內。因為請了家事服務公司的人上門服務,所以生活並沒有任何不自由。
鈴聲響了幾次之後,電話接通了。
「喂?」電話中傳來父親低沉的聲音。
「是我,和昌。現在方便嗎?」
「嗯,怎麼了?」
和昌吞了口水之後開了口:「瑞穗今天發生了意外,她溺水,被救護車送去了醫院。」他一口氣說完這句話。
電話中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嗯,然後呢?」聲音中已經沒有剛才的從容。
「目前意識還沒有清醒,醫生認為不可能起死回生了。」
電話中傳來「呃」的呻吟。多津朗沒有說話,不知道是否在調整呼吸。
「喂?」和昌叫了一聲。
多津朗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之後問:「目前的情況怎麼樣?」他的聲音變得有點兒尖銳。
和昌告訴他,目前正在加護病房救治,但只是採取延命措施而已,沒有康復的可能,應該是腦死狀態。
「怎麼會?!」多津朗費力地擠出聲音,「瑞穗怎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他的聲音中充滿悲傷和憤怒。
「因為她碰到排水孔的網,手指被卡住了。至於真正原因,接下來會調查,只是目前並不是調查這些事的時候,必須先考慮下一步的事,所以我才打電話給你。」
「下一步的事?什麼事?」
「器官捐贈的事。」
「啊?」
多津朗搞不清楚狀況,和昌開始告訴他是否有意願提供器官捐贈和腦死判定的事,說到一半時,多津朗打斷了他。
「你先等一下,在瑞穗的生死關頭,你到底在說什麼啊?」
果然是這樣。聽到父親的話,和昌這麼想道。這才是正常人的感覺。在還無法接受心愛的人死亡的事實之際,根本不可能討論器官捐贈的事。
「不是這樣,生死關頭已經過了。瑞穗已經死了,所以要討論下一步的事。」
「死了……但這不是要等判定之後才知道嗎?」
「雖然是這樣,但醫生認為,瑞穗八成應該已經腦死了。」
和昌開始說明日本的法律,在說明的同時,想到燻子應該也解釋得很辛苦。因為就連自認已經瞭解內容的和昌,也有點兒說不太清楚。
在他發揮耐心說明後,多津朗終於瞭解了狀況。
「是哦,雖然還有心跳,但瑞穗已經死了,已經不在人世了,對嗎?」多津朗說話的語氣好像在告訴自己。
「對。」和昌回答。
「唉唉唉,」多津朗發出嘆息聲,「怎麼會這樣?她還這麼小,人生才剛開始啊,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如果可以,真希望可以代替她,我可以用自己的命和她交換。」
多津朗的這句話是發自肺腑的。從瑞穗出生後不久,多津朗把長孫女抱在懷裡時,就經常說,為了這個孩子,他隨時可以去死。
「所以,你有什麼看法?」父親終於停下來時,和昌問道。
「……你是說器官捐贈的事嗎?」
「嗯,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多津朗在電話的那一頭髮出呻吟。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既然目前等於死了,至少讓她的器官對別人有幫助,也算是對她的悼念,但同時又希望能夠守護她到最後一刻。」
「是啊。雖然明知道同意器官捐贈是理性的判斷,但心情上還是有些難以割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