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正早已猜到對方會這麼問,早就想好了該怎樣答覆。「我倒是從來沒聽她說起過,但要是她真有個知心朋友,也就不會打電話跟我訴苦了。」
「也對。」山邊看起來對死者家屬的話毫不懷疑。他衝著背對他坐在餐桌邊、身材魁梧的警察說:「有沒有發現什麼信件?」
那人頭也不回地答道:「沒有發現最近幾個月寄來的信或明信片。日期最近的是七月底寄來的三張暑期問候明信片,全都是廣告之類的。死者之所以留下,大概是因為那些是有獎明信片。」
「她確實很孤單啊。」康正說。
「不,只是最近如此。」山邊寬慰道,「以前我們的前輩教導我們,調查房間的時候,首先要從書信之類的查起,但近來的年輕人很少寫信。寫信已經被時代淘汰了。」
「是啊。」
康正不禁開始回想,自己最後一次寫信到底是什麼時候。如果能多和園子寫寫信,或許就能明白她到底遇到什麼事了。
警方的調查工作一直持續到八點半。但在康正看來,警方的收穫並不大。如果他們對妹妹是不是自殺這個問題稍有懷疑,就應該會把刑事搜查官叫來。但就眼下的情況來看,警方似乎並無此意。
令康正放心不下的是一直在調查書信的警察。不光是書信,他甚至連購物小票都不放過。從水池到垃圾桶,他幾乎把所有地方都翻了個遍,翻完之後卻又什麼話都不說。康正覺得他的目的似乎和山邊等人不同。
臨走之際,山邊問康正今晚準備住哪裡。從心理方面考慮,他估計康正不會住在園子的住處。
「我會找家賓館住。我實在無法在那張床上入睡。」
「也是。」
山邊叮囑康正,讓他定下住處後通知他們一聲。康正連聲答應。
晚上十點多,康正住進池袋站附近的一家商務賓館,並聯系山邊,告知自己的住處。隨後,康正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三明治和啤酒當晚飯。儘管沒什麼胃口,但康正還是告訴自己一定要吃點東西。而且他這人即便在這種時候也還是能放開吃上一頓的。這或許也是職業訓練的結果。
吃過飯,康正給上司打了個電話。聽了康正的講述,股長不由得大吃一驚。
「這可不得了。」股長沉吟道。他雖然有些固執,卻也通情達理,並非表裡不一的人。
「所以,從明天起我想請喪假。我記得規定上說,旁系親屬喪假是三天吧?但我還想再跟您說一聲,能不能連年假一起休?」
「行啊。她可是你唯一的親人啊。科長那邊就由我去說好了。」
「那就拜託您了。」
「對了,和泉。」股長稍稍壓低聲音,「真的是自殺嗎?」
康正略一停頓後答道:「應該是。」
「是嗎?畢竟你是第一發現人,你都這麼說,應該就沒什麼問題。既然如此,你也就別想太多了。」
康正沉默不語。股長似乎也並不要求他回答。
「這邊的事你就別擔心了。」
「抱歉。一切就拜託您了。」
結束通話電話,康正坐到床邊,從包裡拿出另外一家便利店的袋子。裡面裝的就是他從園子的住處帶走的遺物。
只要看上一眼,康正就能分辨出那些散落的頭髮並非來自同一個人。園子從不燙髮,頭髮又細又長,可袋子裡卻混雜著幾根短粗的頭髮。
接著,他又拿出裝紙灰的袋子。這些紙灰之前都裝在飯桌上的小盤子裡。
紙幾乎已經全部化為灰燼,但仔細找找,康正還是從中發現了三個小角。其中的兩個很明顯是照片的一角,可以看出是彩色照片,但康正無法推測出照片的內容。
剩下的一個小角也是照片的一部分,但不是用相機拍下後沖洗出來的照片,而是印刷出來的。仔細端詳了半天,康正才看出這應該是一張印刷在普通紙上的黑白照片。
究竟都是什麼照片?為什麼要把它們燒掉?
康正在床上躺下,再次回憶園子的死狀。悲傷與不甘又在心中復甦,可他不能再任情緒繼續發展,否則就會失去冷靜的判斷力。然而想要控制內心的情緒,還需要一些時間。
面對上司時,康正說妹妹死於自殺。但他真正的想法並非如此。
此刻的康正堅信妹妹絕非自殺身亡,而是被人殺害的。他掌握著一些證據。雖然這些證據全都是細微的提示,只有他這個哥哥才能看出端倪,但它們隱含的訊息卻非常強烈。
「我被人揹叛了。」
園子最後的那些話再次在康正耳邊迴響。究竟是誰背叛了她?園子受到那麼大的打擊,對方應該是園子最信任的人。究竟是什麼人呢?
果然……應該是個男的吧?康正心想。
在電話裡,園子與康正無話不談,但在異性關係方面,她幾乎從未跟康正提起過。康正覺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就沒有特意開口問過。但他一直隱隱覺得妹妹似乎已經找到某個特定的物件了。園子的話裡時常會影射那個人。她這麼做或許也是想讓康正領會這一點。
園子是被那男人背叛了。這可能性很大。一場痴情卻換來了最壞的結果,世人早已對此司空見慣。
不管怎樣,當務之急就是要查明對方究竟是誰。
康正從夾克口袋裡掏出那張折起的紙,就是之前用冰箱貼固定在園子家冰箱門上的那張。紙上只寫了電話號碼,但其中兩個號碼讓康正覺得蹊蹺。
j03-3687-××××
kayoko03-5542-××××
依照康正的推理,j或許就是園子前男友姓名發音的第一個字母。想要證實推斷是否正確,最便捷的辦法就是打電話問問,但康正覺得眼下時機還不成熟。在打電話之前,還是先暗中調查瞭解一下為好。
至於調查的突破口,康正猜測,下邊這個叫kayoko的人或許會起作用。
之前,在警察問起園子生前是否有什麼相熟的朋友時,康正回答說沒有,但他腦中其實出現了一個名字。
那個人就叫kayoko,再說得準確些,就是弓場佳世子。
此人是園子還在名古屋念高中時就結識的密友。後來,她們一起考上了東京的女子大學,甚至還曾一起住過。康正聽園子說過,在她們都步入社會之後,雖然所屬的公司不同,但來往從未間斷。園子經常說,佳世子就是「除了哥哥之外,唯一一個能讓她敞開心扉的人」。康正推測,如果找這個女人問一問,或許能打聽到園子的近況。她甚至可能知道園子最近在和誰交往。
康正看了看鐘。事不宜遲,他打算立刻給弓場佳世子打電話。
但轉念一想,他的心中又湧起了另外的疑念。與此同時,他也回想起園子的話。
「除了哥哥你,我再也不會相信任何人了。」
若按照字面意思來理解,那她就連弓場佳世子這個密友也無法信任了嗎?背叛她的人可未必就是個男人。
但怎麼可能呢?
康正沒見過弓場佳世子,但通過園子的描述,康正大致能想象出她是個怎樣的人。她性格開朗活潑,也很聰明,與殺人兇手的形象完全不符。
更重要的是,她根本就沒理由殺園子。
想到這裡,床頭櫃上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由於鈴聲太大,嚇了康正一跳。
「有個姓加賀的人給您打電話。」
「啊,接進來吧。」康正有些緊張。他想起在山邊的部下里似乎有個姓加賀的人,就是那個翻找購物小票的。
「喂?」電話裡傳來男人的聲音。就是那人。
「我是和泉。」
「很抱歉,這麼晚了還打攪您。我是練馬警察局的加賀,之前和您見過面。」對方口齒伶俐,感覺像個演員。
「不,辛苦你們了。」
「很抱歉,或許您已經很累了,但我有些事想向您請教,不知您現在方便嗎?」
對方的用語聽起來很客氣,讓人感覺到一種難以抗拒的力量。康正不由得握緊話筒。
「沒關係。呃,不知你們想問什麼?」
「問題還不少。詳情等見面再說吧。」
「是嗎……」既然如此,為什麼剛才在園子的住處時不問呢?康正心想。「那我就在房間裡等你吧。」
「如果您覺得這樣更方便,倒也沒什麼。您住的那家賓館頂樓有家酒吧,您願意到那裡去談嗎?」
「好吧。你什麼時候到?」
「我馬上就到。其實我已經在路上了。您住的賓館就在眼前。」
看來加賀是在車上打的電話。
「那我這就過去。」
「抱歉,拜託您了。」
放下話筒,走出房間前,康正把散落在床上的東西收進包裡。萬一酒吧已經關門,說不定加賀還會來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