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康正回望了加賀一眼。加賀的話讓他措手不及。
「令妹在家庭財務方面向來一絲不苟。如今,像她這樣堅持記賬的單身女子已經不多見了。賬本上的記錄一直到十一月,而十二月的購物小票也全都保留著,大概是想到月底一起記錄。」
「但沒有那瓶葡萄酒的小票?」
「是的。為防萬一,我們連她的錢包和手包都檢查過了,可還是一無所獲。」
「哎……」是這麼回事啊。康正終於明白對方一直揪著購物小票不放的原因了。
「這究竟是為什麼?」加賀再次發問。
「不清楚。」無奈之下,康正只得開口說道,「要麼是買的時候忘記拿小票了,要麼是拿了小票又弄丟了,或者那酒是別人送的。」
「如果是別人送的,那麼究竟又是誰送的?關於這一點,您是否有什麼猜測?」
「沒有。」康正搖頭。
「令妹生前是否有密友?」
「或許有,但我從未聽她提起過。」
「一個都沒提過嗎?令妹給您打電話時,難道就從沒提過她朋友的名字?」
「這個嘛,我也記不大清了。我妹妹很少會在我面前提到她的人際關係,而我這個當哥哥的也不能總糾纏她問個不休。她又不是小孩了。」
「這一點我能理解。」加賀喝了口茶,略做記錄,隨後微微偏過頭,輕輕撓了撓太陽穴。「聽說您是在星期五晚上接到令妹最後一通電話的?」
「是的。」
「抱歉,能麻煩您再重複一遍當時的對話嗎?如果可能,請儘量說得詳細一些。」
「重複一遍倒是問題不大,但我不能保證準確無誤。」
「沒關係。」
康正重複了一遍對山邊說過的話。他很清楚,在面對警察時,有些話需要重複許多遍。講述的時候,加賀不時打斷並提問,問題大多與園子說話時的語調或園子是在說到什麼事時哭起來的細節有關。面對這些問題,康正早已有所準備,回答時儘可能避免讓加賀發現硬傷。簡言之,康正的回答不痛不癢。
「就您剛才的描述來看,您對令妹的苦惱似乎漠不關心。您對此有什麼想說的嗎?」加賀皺起原本就很接近的雙眉,抱起雙臂說道。毫無疑問,聽過康正的回答,他已經開始有些焦躁。
「我也說不清。要說我對她的事漠不關心,或許真的如此,但在我看來,導致她自殺的具體原因應該還在於她難以適應東京的生活,無法忍受孤獨與寂寞。」
「您的話也不無道理,可令妹不是已經在東京生活了近十年了嗎?如果說她突然間感到孤立無援、舉目無親,那一定是因為發生了什麼。」加賀的問題依舊犀利。面對這樣的人,那種含混不清的回答毫無作用。
「這我就不大清楚了。或許的確發生過什麼,但我一無所知。」康正用上了應對這種場合最為有效的回答。
「令妹沒有留下遺書,您怎麼看?她生前是否很不擅長寫文章?」
「不,她經常動筆寫東西,說不擅長恐怕不準確。」康正實話實說。那種對方只要稍加調查就能揭穿的謊言還是少說為妙。「在我看來,她可能是覺得不便說明自殺動機,或者她根本就沒想到寫遺書。」
加賀默默點了點頭。他對康正的回答似乎並不滿意,但手頭應該也沒有可以讓他繼續追問的材料了。他瞥了一眼記事本。「我還有件事想向您請教。」
「什麼事?」
「您說過,在您進入令妹的公寓,發現屍體,報了警之後,您就一直靜靜地待在屋裡。這一點應該沒錯吧?」
康正聞言,小心翼翼地看了加賀一眼。他很清楚,雖然加賀的語氣聽起來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感覺,但在這種時候,警察往往會給對方設下圈套。他花了幾秒鐘思考加賀此問究竟目的何在,但不管怎樣,他都必須給出答案。
「我記得自己應該沒有隨意動過房間裡的東西……有什麼問題嗎?」
「沒什麼。只是我發現水池有些潮溼。令妹大概是在週五夜裡過世的,所以在週六和週日兩天裡,應該沒人用過水池。眼下這季節空氣乾燥,水池裡卻還有溼氣,這一點實在令我百思不解。」
「這件事啊。」康正點了點頭,迅速考慮起對策。他曾經清洗過裝紙灰的盤子和酒杯,此事萬萬不能讓對方覺察。「抱歉,水池是我用的。我大意了。」
「您用水池幹什麼?」
「呃,這個……」
「怎麼了?如果不介意,能請您告訴我嗎?」雖然提問時面帶微笑,但加賀已經握好了筆。
康正嘆了口氣,答道:「我洗了把臉。」
「洗臉?」
「嗯。我不想讓警察看到我當時那副模樣。就是說,呃,不想讓你們看到我臉上的淚痕。」
「啊……」聽到康正的回答,加賀似乎有些意外。或許是因為他很難想象出康正哭泣時究竟會是什麼樣子。「是這麼回事啊。」
「我其實應該早點告訴你們的,可又覺得難以啟齒。如果給你們帶來了麻煩,我道歉。」
「不,只要能說明水池裡為什麼會有溼氣就夠了。」
「除此之外,我記得自己沒再碰過什麼了。」
「哦……」加賀點點頭,合起記事本,「謝謝您的配合。我們或許還會找您詢問一些情況,到時也請您多多配合。」
「辛苦了。」
康正伸手去拿賬單,加賀已搶先一步。他抬起右手,示意康正別客氣,隨後走向收銀臺。經加賀身旁走出酒吧後,康正禮節性地站在門口等他。
加賀一邊收起錢包一邊走到店外。「承蒙款待。」康正趕忙致謝。
兩人一起走進電梯。電梯在康正住的那層停下了。
「告辭了。」
「辛苦了。」加賀說道。康正轉身邁開腳步,但還沒走兩步,就聽到有人在身後喊他:「啊,和泉先生。」
康正停下腳步,扭頭問道:「怎麼了?」
加賀用手抵住電梯門。「我聽山邊說,您一看到令妹身上的計時器和電線,立刻就知道她是自殺的?」
「是的。有什麼問題嗎?」
「那麼,在剪斷門鏈時,您又是怎麼想的?」
啊!康正險些叫出聲來。或許,他臉上的表情其實已經出賣了他。
加賀的詰問不無道理。既然拴著門鏈,屋裡必定有人,可摁響門鈴卻無人應門。在一般情況下,人們肯定會想到屋裡出了什麼事。而且就之前的情況來看,康正首先想到的應該就是園子自殺這一點。
「當然了,」康正說,「當時我也設想過妹妹自殺的可能性。所以一看到她已經死去,我就立刻認定她是自殺了。」
「哦……」
加賀接連眨眼。看他的表情,他似乎對這一回答並不滿意。
「抱歉,我跟山邊先生說得似乎不大準確,畢竟當時我還沒平靜下來。」
「嗯,我能理解。這也是人之常情。」加賀低頭致意,「我要問的都問完了。抱歉打攪您了。」
「那個,加賀先生。」
「什麼?」
康正深吸了一口氣,問道:「你是不是覺得這事有些蹊蹺?」
「蹊蹺?」
「你似乎對我妹妹的死有疑問。換句話說,你在猜測是否存在他殺的可能,對吧?」
加賀一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您為何會這麼想?」
「因為我覺得你似乎對此很懷疑。當然,也許是我想得太多。」
加賀聞言微微一笑。「如果我的問題讓您感到不快,那麼我道歉。畢竟,我們的工作決定我們必須懷疑一切。我想和泉先生您也應該能理解。」
「這我知道。」
「現場並沒有什麼疑點。就目前狀況來看,只能認定令妹是自殺。借用推理小說裡的說法……」說到這裡,加賀略一停頓,盯著康正,「現場完全處在密室狀態中。房門鑰匙在令妹的包裡,而根據您的證詞,當時門上拴著門鏈。這是一間徹頭徹尾的密室。就像推理小說裡常說的那樣,破解密室是根本不可能的。」
康正覺得最好還是不要找這個警察的麻煩。他看了加賀一眼,低下頭,之後又抬起頭。「如果有什麼疑問,請儘快聯絡我。」
「嗯,我當然會首先聯絡您。」
「那就拜託了。」
「那我告辭了。」加賀摁下按鈕,電梯門靜靜地關上。康正呆呆地望著緊閉的電梯門,開始在心裡回味和加賀說的每一句話。自己有沒有犯錯?是否說過什麼不該說的話?
應該沒事吧。康正一邊安慰自己,一邊轉身向房間走去。
回到房間,康正再次從包裡掏出那些塑膠袋放到床上。
儘管弄不清其原因何在,但康正很清楚,加賀對園子的死心存疑慮。某些警察天生就具備獨特直覺,加賀或許就是這樣的人。
但康正覺得加賀是無法查明真相的,因為那些能夠指引人查明真相的線索如今全在自己手裡。
可他居然注意到那個酒瓶,真不可輕視。
當時扔掉軟木塞、收好開瓶器真是太明智了。要是放著不管,那個直覺敏銳的警察必定會留意到。
其實康正也是從葡萄酒瓶上看出事有蹊蹺的。再說得具體點,問題就出在那個插著開瓶器的軟木塞上。那種東西掉在地上,就說明那瓶酒其實剛剛開啟。就像康正之前對加賀所說,園子酒量並不大,應該喝不完,可當時在房間裡發現的卻是空瓶。
從園子的性格來看,就算是臨死前,她也不會把喝剩的酒倒進水池。冰箱裡還有許多吃剩的食物,她不可能只把葡萄酒處理掉。而且臥室桌上的酒杯裡也還盛著葡萄酒。為什麼她不把那些酒也倒掉呢?
康正覺得,這些問題最合理的解答就是她是和另一個人一起喝完了那瓶酒。放在水池裡的另一個酒杯可以驗證這一點。
臨死前,園子還在和另一個人一起品酒。如此說來,園子是在對方告辭之後自殺的?當然也存在這種可能。
但康正堅信事實並非如此。毫無疑問,園子肯定死於他殺。房間裡的一樣東西證明了這一點。
就是附在菜刀上的塑膠碎屑。
削鉛筆時,如果在刀上擦了防鏽油,鉛筆屑就會沾到刀上,而且會沾在刀朝上的一面上。如果是個習慣用右手的人,那麼鉛筆屑就會殘留在刀刃右側。
那些塑膠碎屑也同樣沾在菜刀刀刃右側。
但這很奇怪。
園子是個左撇子。握鉛筆和筷子時,她會用右手。那是父母矯正的結果。但其他事她都是用左手做,打網球或投球時也是用左手。康正也不止一次見到她用左手熟練地切捲心菜。
因此,如果削下那些塑膠碎屑的人是園子,那麼塑膠碎屑就應該沾在刀刃左側。
在發現園子死於他殺的一剎那,康正就下定決心,一定要親手把兇手揪出來。人世間有些事該親自出面去做,有些事則不該,康正覺得這件事決不能交給他人來辦。妹妹的終身幸福是他最大的心願。僅僅抓住兇手難以平息康正心頭那熊熊怒火。
揪出兇手後,自己又該做些什麼?有關這一點,康正也早已決定。但現在還不是考慮這些事的時候。眼下,還有許多事等待解決。
關鍵就在於——
千萬不能讓警方覺察。尤其是那個加賀,萬萬不能讓他覺察到自己的目的。只要他們對園子自殺一事稍有半點疑心,康正就必須全力以赴,讓他們打消疑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