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正終於明白了事情原委,同時也覓得了迴旋餘地。「你是聽弓場佳世子說的吧?」康正撇嘴一笑。
佃潤一露出一副隱私遭到侵犯的表情。「麻煩你別對她直呼其名。」
「如果我的話讓你感到不快,我向你道歉。」康正脫鞋走進屋裡。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佃潤一,徑自走到最裡面,俯視那幅蝴蝶蘭的畫,「畫得不錯,挺厲害嘛。」
「你騙我說你是刑警,到底有何目的?」
「不可以嗎?」
「騙人還有理了?」
「有理沒理不是你說了算的。還是說,如果早知道我是園子的哥哥,你就會避開我?」
「我可沒這麼說。我是問你為什麼要謊稱自己是刑警,跑到我這裡來問話?」
「你是希望刑警出面問你不在場證明,還是希望被害者的哥哥出面?我這麼做也是為了你好。」
「和泉先生,」佃潤一往地毯上一坐,捋著頭髮說,「我很同情園子的遭遇,也能理解你的感受。但請你不要再抱著那些奇思怪想不放。我和佳世子都與此事無關。」
「佳世子嗎?」康正抱起雙臂坐到窗臺上,「的確,把她和園子放在一起,大多數男人都會選擇她。她不光打扮時髦,身材也好,會搭配衣服,還是個美女。園子雖然比她高,卻稍稍有些駝背,肩膀太寬,胸部又小,當然也算不上美女。」說著,康正用右手拇指指了指自己的後背,「而且背上還有塊星形疤痕。」
康正的最後一句話似乎出乎了佃潤一的預想。佃輕挑眉毛,似乎並不知道園子身上的那塊傷疤是康正弄的。
「我可從來沒拿她們做比較。」
「沒做過比較?那是不可能的。自從園子給你介紹佳世子後,你就開始比較了。還是說從見到弓場佳世子的那一瞬間起,你的腦中就再沒有園子了?」
「我想佳世子應該也和你說過,我是在和園子分手後才開始和她交往的。」
康正靜靜地聽佃潤一說完,探頭問道:「你們是這麼商定的?」
「商定什麼?」
「你和弓場佳世子已經商量好就這麼說,是吧?」
「我們可沒商量過。我只不過在講述事實罷了。」
「開啟天窗說亮話吧。」康正站起身來,「如果你和園子的死沒有半點關係,那麼園子的住處為什麼會有你的頭髮?麻煩你解釋一下。」
「頭髮?」佃潤一的目光開始不安地四處游移。
「估計弓場佳世子也跟你說過,園子的住處也有她的頭髮。據她解釋,週三時她曾經找過園子,頭髮大概是在那時掉落的。接下來,我就來聽聽你的解釋。」
「頭髮……」佃潤一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但旋即又輕輕點了點頭,「是嗎,是頭髮啊。就因為那些頭髮,你才懷疑我們?」
「我會懷疑你們,最大的原因還在於你們有殺人動機。」
「我們能有什麼動機?我又沒跟園子結婚。」
「即便沒結婚,也有讓你難以甩開她的原因。比如園子懷上了你的孩子,你卻跟她說你們遲早會結婚,用甜言蜜語哄騙她把孩子打掉了。如果事情是這樣的,情況又會如何?」
佃潤一不屑地哼了一聲。「說的就跟肥皂劇似的。」
「現實有時比肥皂劇更肥皂劇。在現實中,人的生命甚至比小說和電視劇中更容易被看輕。前不久,有個卡車司機開車軋到一個孩子,孩子當場死亡,卡車撞到牆上,司機也身受重傷。司機的老婆說,反正今後她老公也沒法掙錢了,還不如干脆死掉。」
「我可沒殺人。」
「別像唸經一樣。你倒不如解釋一下,為什麼現場會有你的頭髮?」
佃潤一閉口不語。過了半晌,他才艱難地開口道:「星期一。」
「什麼?」
「我……」佃潤一嘆了口氣,「去了一趟園子的住處。」
康正把頭扭向一旁,張大嘴無聲地笑了笑。「弓場佳世子是週三去的,而你是週一去的。真不錯。」
「我說的是實話。」
「你不是已經和園子分手很久了嗎?事到如今,你又去找她這個被你甩掉的女人幹什麼?」
「她聯絡了我,讓我把畫拿回來。」
「畫?什麼畫?」
「貓的畫。是我之前送給她的,總共兩幅。」
園子鄰居的話在康正腦海裡復甦。那女人說過,之前園子的住處放著兩幅貓的畫。
「事到如今,園子怎麼忽然想把那些畫還給你?」
「她說早就想到這事了。雖然她喜歡貓,但既然已經分手,她也就沒道理留著我送她的畫了。可她又不願直接扔掉,就想幹脆還給我。」
「虧你能想出這樣的理由,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信不信由你。你如果要跟警察說,也隨你的便。」
佃潤一一臉不滿,兩手撐在身後。估計他早已看出康正不會跟警察說,才會如此有恃無恐。
「你知道嗎?園子的隔壁住的是一個女自由撰稿人。」
「不知道。」
「據那女人說,園子死去那天夜裡十二點前,她聽到園子房內有一男一女說話的聲音,其中的女人應該就是園子。從時間上看,當時園子應該已經服下安眠藥,所以對話大概發生在她睡著之前。那麼男人又是誰?行兇後,如果立刻進行善後處理,凌晨一點前應該能趕回這裡。」
「那天夜裡十二點前,」佃潤一摸了摸脖頸,「我在家裡畫畫。這事我已經說過。」
「就是這幅嗎?」康正指了指那幅蝴蝶蘭的畫。
「對。」
「不對吧?」
「怎麼了?」
「這幅畫是你後來畫的。那天夜裡,你根本就沒畫畫。」
「佐藤不是已經替我證明了嗎?莫非你懷疑他撒謊?」
「不,他並沒有撒謊。他是個誠實的年輕人,」康正點頭說道,「但是觀察力有些欠缺。」
「你這話什麼意思?」
康正站起身,用手做了個在地板上劃過的動作。「我聽他說,那天夜裡,這房間裡鋪滿報紙。你說這樣做是為了避免顏料灑到地上,但其實另有原因。你這麼做就是為了不讓佐藤進屋。」看到佃潤一移開目光,康正接著說道,「你為什麼不想讓他進屋?其實他進不進屋並不重要,但你怕他湊近看那幅畫。如果當時他再湊近些,」康正站到書桌前,「他就會發現,那幅畫並不是你畫的,而是這玩意兒畫的。」說著,康正把手放到電腦的顯示器上。
佃潤一撇了撇嘴。「讓電腦畫油畫?天大的笑話!」
「不是油畫,是看似油畫的東西。」康正環視屋內,「你有數碼相機,對吧?或者攝像機也行。」
佃潤一沉默不語。
康正再次站到那幅畫前。「那天夜裡,你就是用那類相機給那盆蝴蝶蘭拍了張照片。照片就是這幅畫的原型。之後,你把照片輸入電腦進行加工處理。我已經打電話到你以前任職的計劃美術設計事務所,詢問電腦是否能把照片加工成油畫的樣子,對方給出的回答自然是‘yes’,說他們在十年前就可以加工。我又問曾在那裡任職的你是否掌握這門技術,得知這種事對你來說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也就是說,當時你將材料交給電腦,命令電腦開始工作,隨後就離開這裡,去了園子的住處。等你辦完要辦的事,回到這裡時,電腦已經把那幅以假亂真的油畫列印好了。你只須把它掛到畫架上,等待熱心的佐藤給你送比薩就行了。騙過他後,你又花時間照著電腦打出的那張照片臨摹了一幅真正的油畫。」康正站到佃潤一面前,俯視著他說道,「怎麼樣?我的推理能力不容小覷吧?」
「證據呢?」佃潤一問道,「你有證據證明我曾使用過你說的那種作案手法嗎?」
「你剛才不是還看穿了我其實是個冒牌刑警嗎?既然是冒牌刑警,又何需證據?」
「也就是說,不管我說什麼都沒用。」佃潤一也站起身,「你早已一口咬定是我殺了園子,為了配合這種臆想,你可以捏造出任何事實。既然如此,那我也只好說一句‘隨你便’了。你愛怎樣假設,我都管不著。你大可發揮你的想象力,恨我恨到咬牙切齒。但醜話說在前面,」他瞪著康正說道,「你的假設大錯特錯,事情根本就沒有你想象得那樣複雜。你妹妹是自己選擇了死。」
康正笑了笑,但立刻恢復了嚴肅。他伸出右手,一把揪住眼前這個男子的衣襟。「那我就照實跟你說吧。我認定你殺園子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九十九。正因為還差那百分之一,我現在才會這麼客氣地跟你說話。你就等著吧,我遲早會揪住剩下的那百分之一。」
「你犯錯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佃潤一撥開康正的手,「你給我滾出去。」
「你就好好等著吧,我還會來找你的。我很快就會來。」
康正穿上鞋走出房間。
佃潤一砰的一聲關上門。在康正聽來,房門上鎖的聲音也同樣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