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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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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島離開眾人,走向窗邊,把視線投向新陽的上空。大b仍懸停在跟數小時前幾乎一樣的位置上,並無掉下來的跡象。當然,根據雜賀的說法,「當顯示出跡象的時候,墜落就已經開始了」。

看來是順利逃脫了——

好險!沒想到警察這麼快就查到了雜賀。本以為最先被查到的會是自己。幸虧聽到湯原說警察正在追查一個姓saika的男子就連忙通知了他,否則,所有計劃早就泡湯了。

總之,務必逃過今天一天,不,哪怕再逃一小時也行——三島為不知消失到哪裡的搭檔祈禱著。他對雜賀的行蹤也毫不知情。

事實上,他甚至連那名男子的真名都不知道。他一直覺得雜賀只是一個假名。既然幾乎從未說起自己的來歷,那麼名字肯定也是假的——他一直這麼猜測。

兩人相識是在今年一月。為了給美花發電站的蒸汽發生器更換做準備,三島已經在美濱町待了半年。一天,他參加了一個在岐阜市的勞動會館舉行的集會。那是在核電站基層上班的人們控訴遭輻射危險性的集會。當時,只要有有關反核電的集會,三島總會找機會去看看。在那次集會上,有個因白血病死去的工人的哥哥和母親為了獲得保險補償正在徵求簽名。

田邊佳之就是那名工人的名字。死者所屬的大東裝置是三島很熟悉的一家公司,在林立在若狹灣的數個核電站做反應堆的定期檢查。但是,他跟這名姓田邊的工人並未見過面。

一位深知放射線危害的著名大學的副教授在講臺上呼籲,國家應該承認核電政策是以眾多工人的犧牲為前提的。這種主張完全沒錯,三島也深表贊同,但他希望再加上一句——也應該讓那些自以為跟核電站無關的人認識到這個情況。

演講結束後,三島剛要離開,忽然,有人從身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回頭,只見一名尖下巴的高個男子,嘴角掛著莫名的微笑,正略微斜視地俯視著自己。對方臉色微黑,準確地說更接近灰色。

儘管這男子表情可怕,可三島還是覺得自己曾在哪裡見過他,只是一下子想不起來。

「沒想到廠家的人也會來啊。」男子說道。這時,三島才意識到他是核電站相關人員。不久,三島的記憶復甦了。

「你是阿瑪奇的……」

「還記得?」男子微微一笑,嘴唇像橡皮雕刻似的舒展開。

「倒是你記得更清楚啊。」

「怎麼會忘呢。作為廠家的人,肯進入那種地方的恐怕也只有你吧。」說著,男子一側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這男子是對核電站進行保養的阿瑪奇保潔公司的人。去年對大飯核電站進行定期檢查時,三島在更衣室等處經常碰到他。平時,廠家的技術人員和基層工人很少接觸,但由於當時是發生一點故障後的定期檢查,三島連日往裝置內鑽。男子所說的「那種地方」大概是指一次冷卻系的房間。

「田邊的事知道嗎?」男子詢問起來。

「不,不知道。」

「既然這樣,為什麼還要待在這種地方?一旦在這種地方暴露了身份,你可就要挨批了。」

「只是心血來潮過來瞧瞧而已。先不說這個,你呢?跟死者很熟嗎?」

「啊,充其量就是一般認識吧。」

不覺間兩人眼看就要出了會場。男子便提議說:「在附近喝一杯怎麼樣?有家酒吧很安靜。」

三島深感意外,仰視起這個高個男子。因為眼前的氛圍不適合說這種事。不過,跟這個人聊聊倒也不壞。三島握著兜裡的車鑰匙猶豫了一會兒。他是開車來的,帕傑羅就停在勞動會館的停車場。

「離這兒近嗎?」三島試著問道。

「步行十五分鐘左右。」

「既然這樣,」三島鬆開了兜中的車鑰匙,「那就聊一會兒吧。」

男子邊走邊自我介紹。三島這時才知道他姓雜賀。

酒吧在一座古舊小樓的二層,三面都有座位的櫃檯裡面只有留著白鬍子的老闆一人,的確是一家清靜的酒吧。雜賀點了加冰的野火雞威士忌。三島考慮到要開車就點了啤酒。

「田邊的事你怎麼看?」雜賀主動問了起來。

「怎麼看?肯定是很可憐啊。那麼年輕就——」

「關於白血病你怎麼看?你認為跟那傢伙的工作有關係嗎?」

「誰知道呢。」三島率直地答道,「資料太少了。如果樣本只有一個,誰也不敢斷言。」

「若說這資料,還是有疑點的,是電力公司出的。比如說,田邊所在的核電站此前的員工約十萬人,其中死於白血病的只有田邊一人,而白血病的自然發病率是十萬人中有四五人,也就是說,發病率要遠低於自然發病率。所以,田邊的白血病跟工作沒有絲毫關係。」雜賀再現了近畿電力關於田邊佳之之死的說辭。

「所謂的十萬人只是總人數,而實際相關的人數更少。」三島反駁道。

「沒錯。」雜賀點點頭,「無非一個簡單的小把戲而已。而且,如果不根據遭受輻射的放射線劑量分類就毫無意義。」

田邊佳之遭受的輻射量遠超工人災害補償保險認定的標準「五毫西弗×工作年數」,這一情況在今天的演講中也提到了。

「全國超過認定標準的大約有多少人?」三島試著問道。

雜賀知道這個數字。「差不多五千多吧。」

「這麼多?」

「是嗎?可是,如果沒有這五千人,日本的核電站就無法運轉。」

「這個我知道。」三島說道。

儘管工人災害補償保險認定標準是「五毫西弗×工作年數」,可《核反應堆等規制法》等其他法令的標準卻是一年五十毫西弗,而實際上核電站工人就是在這一標準下工作的,自然可以說是在法定標準內。關於田邊佳之一事,電力公司之所以堅稱「公司沒有責任」,就是因為受輻射量沒有超過這個標準。

可是,正如雜賀所說,正是由於有這種逃避手段,核電站才得以按計劃運轉,這是現實。而如果把工人災害補償保險認定標準定為法定標準,工人們的警報器就會響個不停,根本沒法工作,三個月完成定期檢查根本就不可能。

「可是,有什麼辦法?」雜賀接過第二杯威士忌說道,「就算是因果關係,那也是職業病。跟醫院內感染的護士的危險相比,這算不上什麼。而且,既然在核電站工作,受輻射之類的事恐怕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既然這麼說,那你為什麼來參加今天這樣的集會呢?」

「這不是反核電的集會,是要求承認工人災害補償保險的集會。剛才也說過,我跟田邊也不是不認識,能多要點錢當然更好。」

「嗯,那倒是。」

「三島先生,說實話,你到底為什麼來這種地方?恐怕不單是心血來潮吧。」

「是心血來潮啊。」

「是嗎?」

「那還有假?」三島喝光杯裡的啤酒。雜賀沒有再問。

之後,雜賀就把話題引向奇怪的方向。他問三島是不是有時會去飛機事業本部。

「飛機事業本部?小牧的?」

雜賀冷笑一下。「別的地方還會有嗎?」

「那倒沒有,可你為什麼問這種事?」

「喜歡啊,飛機、直升機之類。因此,還去過那附近好幾次呢。」

「你興趣倒很廣啊。」三島並未說人不可貌相之類。

「三島先生,你沒去過嗎?」雜賀一面往三島的酒杯裡倒啤酒,一面追問道。

「極少數情況下也會去。」

「哦?因為工作關係?」

「不,幾乎沒有直接的工作關係,或許也可以說毫無關係。只是,那邊不同行的一些人的研究內容對我的工作也經常有參考價值,所以有時會去問他們。」

「最近是什麼時候去的?」

「去年夏天。後來就沒再去。」說到這裡,三島想起跟赤嶺淳子邂逅的事。

「三島先生,你對直升機熟悉嗎?」雜賀詢問起來。

「直升機?不,一點也不懂。」

「一種名叫ch-5xj的直升機的全面改造正在飛機事業本部內進行。你沒聽說過嗎?」

「你說的是把掃雷直升機的操縱系統進行計算機化的那玩意兒吧?」

雜賀點點頭。「沒錯。」

「倒是曾在公司內刊上讀到過。怎麼了?」

「沒什麼,」雜賀搖搖頭,「只是問一下你知不知道。」

真是個怪人,三島想。

三島喝完一瓶啤酒和薑汁清涼飲料後,兩人走出酒吧。大街上正颳著刺骨的冷風。

「我送你吧。」三島亮出車鑰匙,對雜賀說道。

「不,客氣了。」雜賀微笑著說道。

三島對此人的好感也尚未到一個勁邀請的地步。「那就再見。」他輕輕抬手打了個招呼,轉身徑直走開。

剛一轉身,背後就傳來一聲悶響。三島回頭一看,只見大塊頭雜賀倒在柏油路上。三島一驚,慌忙跑上前去。

「你沒事吧?」

雜賀的臉已變得烏黑。

「沒什麼。只是喝多了。」他用呻吟般的聲音如此說道。

可是,剛才喝酒的情形三島都看見了,這麼點酒居然也能醉倒,真是不可思議。

三島先讓雜賀在附近大樓的簷下坐下來。

「你先等等。我去取車。」說完三島朝勞動會館走去。

「你別管我。」雜賀在身後發出自暴自棄的聲音。

三島開著帕傑羅返回原處時,雜賀已經不見了。也許是身體恢復過來,自己回去了吧,想到這裡,三島慢慢驅車前行。

可是,剛駛出約兩百米,三島又發現了雜賀。他正蹲在一個電話亭後面。三島立刻在一旁停下,按了一下喇叭。雜賀抬起頭,勉強擠出笑容。

三島走下車,開啟對側的車門。「上車。」

雜賀似乎猶豫了一會兒,最終什麼也沒說就上了車。

「家在哪裡?」

「長濱。」

「正好。順路。到了之後我會叫你的,你先睡會兒吧。」

然後,三島就讓雜賀躺在車後座上。

行駛期間,雜賀幾乎沒有說話。進入高速公路時,他忽然詢問起來:「那是你兒子嗎?」似乎是看到了貼在副駕駛座前面的照片。那是智弘一次遠足時拍的照片。

「是的。」三島答道。

「幾歲了?」

若是還活著——三島本想如此回答,可他還是打住了。用不著裝模作樣。他便說道:「已經死了。」

三島並未看到雜賀的表情。

「哎,真是什麼事都能攤上啊。」雜賀沉默片刻後,感嘆道。

「是啊。」

之後二人就完全沉默了。

出了長濱出口,雜賀要三島把自己放下。可是,這裡是馬路中央,周圍既沒有民房也沒有店鋪,三島不可能把近乎病人的雜賀放下來,就沒有理會他,徑直進入市區。於是,雜賀說出了自己公寓的地點。

「不好意思。」下車之後雜賀致謝道,他看上去狀態還不錯。

「客套就免了,快進屋吧。」

雜賀用右手敬了個禮,搖搖晃晃地朝房間走去。三島見狀便驅車走了,當時還在想,今後恐怕再也見不到此人了吧。

三島發現異樣是兩天後。

原本裝在錢包裡的工作證不見了。由於工作證大小跟信用卡差不多,錢包裡又裝著各種卡,所以沒有立刻發現遺失。

他試著回憶最近的行為。可是,無論怎麼回憶,都不記得曾從錢包裡拿出工作證。由於進入核電站需要另外的登記證,他另外放了,所以上班時也不會從錢包裡拿工作證。其他有可能的就是拿錢包的時候不小心讓工作證掉出來了,可他把錢包倒過來使勁甩了甩,卡片夾中的東西也沒有掉出來。

過了五天,正當他無奈準備跟公司掛失的時候,竟從一個意外的地方得到了訊息。是敦賀車站發來的,說是有工作證被送到那裡,讓他去取。看來是對方跟公司詢問了自己的聯絡方式。他問為什麼工作證會在那邊,但工作人員並不清楚,只說是一名乘客撿到的,交給了車站視窗。乘客的名字似乎也沒留下。

真奇怪,三島想。他不記得最近去過敦賀車站。

第二天他就去車站取了。是他的工作證沒錯。問工作人員到底掉在了哪裡,對方也只回答說並沒有向拾到者詢問這些事。

三島再次想起這件奇怪的事是數週後的一天。這一天,三島跟赤嶺淳子見了面。

自己到底愛不愛淳子,三島沒有清晰的答案。喜歡是肯定的,所以才會想見面,見面時,時間也過得特別快。可是,自己是不可能永遠跟她在一起的,這一點從最初擁抱她時就預感到了。淳子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吧。雙方之所以能形成一種不過問彼此過去的默契,可以說也是這種感覺的結果。

見面的地方多是淳子的住處。這一天,也是在她那裡。三島躺在她的床上。

「你昨天來我們工廠了吧?」淳子一面在床邊的桌旁剝著橘子,一面問道。

「昨天?沒有啊。」他答道。

「可你的名字卻在技術大樓出入管理表中啊。」

「管理表?不會啊。怎麼可能呢?」

「可就是真的啊。因為是我親眼看到的。裝置開發、三島幸一。」從淳子的表情來看,似乎不像在說謊。

「真的是昨天的日期嗎?不會是偶然把我去年去時的管理表弄到外面來了吧?」

她搖搖頭。「昨天的日期。沒錯。」

「奇怪。」

「我當時還在想,好不容易來一趟,怎麼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呢。」

「那不是我啊。」

「為什麼?既然這樣,為什麼會有你的名字?」

「莫名其妙。看來是有人冒用我的名字進去了。」

「可是,要想進去沒有id卡是……」她說的是工作證的事。

「是嗎……」

三島思索起來。他想起了數週前丟失工作證的事來。難道說是撿到那個的人偽造了工作證?

不。他覺得不可能。嫌犯肯定是一開始就帶著這種目的跟自己接近,然後趁機偷走的。那天晚上三島把錢包裝在外套的兜裡了,飲酒期間就把外套掛在了酒吧的牆上。如果想偷,隨時都可能偷走。正因如此,當時雜賀才拒絕坐自己的車吧,三島想。因為雜賀想早一點跟三島分手。

從淳子那兒聽到這件事的三天後,三島就驅車去了長濱。雖然只去過一次,可由於城市並不大,他仍記得雜賀公寓的地點,甚至連從一樓裡面數是第二戶都還記得。沒有掛門牌,但其他房間都掛著,只能倒推是那個房間。

三島試著按了下門鈴,似乎是外出了,沒有人回應。他又試著扭了下門把手。門沒有鎖,一下就開了。也就是說,馬上就會回來。

往房間裡一瞧,三島立刻呆住了。展現在眼前的是一番異樣的光景。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示波器,接著是攤開在榻榻米上的大量圖紙。矮桌上還放著尚未完成的貌似用作ic電路板和機箱的綠箱子等。電烙鐵的軟線從插座上拔了下來。

在看到這些的一瞬間,三島就確信了冒用自己名字潛入飛機事業本部的肯定就是雜賀。原來他並不是一般的核電站工人。

三島脫掉鞋子走進房間,試圖檢視散落的圖紙都是些什麼東西。令人吃驚的是——當時的心情只能用此來形容——上面竟有飛機事業本部的標誌。只不過,究竟是什麼圖紙,身為外行的三島並不清楚。不過,從「公司機密」的字樣來看,肯定是用不正當手段搞到的。

房間的一角放著一個紙袋,他檢查了一下。裡面塞著一臺筆記型電腦、電話軟線和電線等,還有一本筆記本夾在其中。三島開啟一看,只見第一頁寫著兩行數字和羅馬字母混在一起的文字。看來是電腦的賬號和密碼。第二頁上則寫著更奇怪的東西:「警衛一人,晚上十點從第一機庫巡邏,深夜兩點從第十機庫巡邏,從後門用燈光照一下的程度。」

到底是什麼呢?想到這裡正要翻下一頁,有樣東西從筆記本里掉了下來。三島一看,正是錦重工業的工作證。名字和號碼都是三島的,只有大頭照變成了雜賀的臉。除了公章的色調有點不同,幾乎跟原件一模一樣。起碼在視窗出示時,不會被認出是偽造品。

背後傳來了開門聲。提著便利店袋子的雜賀正邁步走進來,似乎立刻就認出了三島,嘴唇橫著舒展開來,浮起微笑。「沒想到這麼破的房子也有客人來訪啊。」他對外人擅自闖入毫不生氣,這一點更令人感到可怕。

三島晃了晃偽造的工作證。「這是什麼?到底怎麼回事?解釋一下吧。」

雜賀走進房間,仍帶著微笑,並沒有發怵。「只是一個惡作劇。沒什麼。應該沒給你帶來麻煩。」

「你以為這樣我就會接受嗎?你用這個闖入飛機事業本部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雜賀微微露出意外的表情。「那個管理表,檢查得有那麼嚴嗎?」聽口氣,彷彿這倒是更重要的問題。

「誰說這些了。我是說你必須給我解釋一下。」

雜賀撓著頭走進房間,放下袋子,在榻榻米上盤腿坐下來。「跟你沒關係啊。」

「那可不行。我有詢問理由的權利。」

雜賀哼了幾聲。「以前都跟你說過了,我熱衷飛機、直升機之類,一直想親眼看看製造的過程。僅此而已。」

「只是看看?」

「嗯。」

「那這到底是什麼?」三島拾起一旁的圖紙,「都是飛機事業本部的東西。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偷出來的,可你以為這些東西是可以隨便帶出來的嗎?」

笑容瞬間從雜賀的臉上消失了,但立刻恢復過來。嘴卻沒有動。

「不想說嗎?那就只能報警了。」

雜賀仍在笑。沒出聲,嘿嘿地傻笑。

「你就說實話吧。如果說出實話,我就先不報警了。撒謊也沒用,真話還是假話我還是能分出來的。」

雜賀又撓起頭來,慢慢鬆開盤起的腿。「真沒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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