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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刑警來的那一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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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他的家人替他舉辦了葬禮。我搭乘冬子的奧迪車前往他位於靜岡的老家。很意外,高速公路的路況十分良好,從東京到他的老家只花了兩小時左右。

他的老家是一棟兩層樓的木造建築物,四周是圍著竹籬笆的寬敞庭院,主要用途是充當家庭菜園。

大門邊有兩位女性靜靜地站著,其中一位是年過六十的銀髮老婦人,另外一位是高而纖細的年輕女性。我想那應該是他的母親和妹妹。

來參加葬禮的一半是他的親戚,另一半是他的同行。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眼就看出從事出版工作的人和其他人的差異性。冬子在那些人之中發現了熟人,於是走過去攀談。那是一個皮膚黝黑、小腹稍微突出的男人,聽說是川津雅之的責任編輯。經由冬子的介紹,我才知道他姓田村。

「除了驚訝之外,真的再也沒有別的感覺了。」

田村一邊晃著肥胖的臉,一邊這麼說。

「根據驗屍結果,他是在屍體被發現的前一天晚上被殺害的。好像是毒殺!」

「毒?」

我第一次聽到這個細節。

「聽說是農藥。被毒死之後,好像還被榔頭之類的東西重擊了腦袋!」

「……」

一種莫名的感覺浮上我的胸口。

「他那天晚上似乎去了一家平時經常光顧的店裡吃飯,從當天吃的食物的消化狀態似乎可以得出正確的推測,所以這個推測的可信度非常高。啊,這些事情您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我不置可否,但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接著問道:「推測的死亡時間大概是幾點鐘?」

「大約是十點到十二點左右,警方是這麼說的。不過其實我那天曾問他,說如果有時間,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結果他拒絕了我,說已經和別人先約好了。」

「這麼說來,川津雅之曾和某個人約好要見面?」冬子說。

「好像是。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就該窮追猛打地問出他要去赴誰的約。」

田村非常後悔地說。

「這件事情,警察知道嗎?」

我問。

「當然!所以,他們現在好像也很積極地在尋找當時和川津雅之見面的人,不過聽說至今仍毫無線索。」

他說完,緊緊咬住下嘴唇。

上香儀式結束、我正打算回去的時候,一個約莫超過二十五歲的女子走到田村身邊和他打招呼。這個女人的肩膀比一般女性的寬,感覺十分男性化,髮型也是男孩式的短髮。

田村對那個女人點點頭,開口問道:「最近沒和川津先生碰面嗎?」

「沒錯,自從那次之後,我們就再也沒有合作了。川津先生應該也覺得自己跟我不太合拍。」

女人以男性化的方式說道。不過,她和田村可能沒有那麼熟稔,交談兩句後,她就向我們點頭示意,離開了。

「她是攝影師新里美由紀。」

她走遠後,田村小聲地告訴我。

「以前曾經和川津一起工作過。兩人的足跡遍及日本各地,川津先生寫紀行文章,她負責拍照,應該在雜誌上有連載。不過聽說好像很快就中斷了。」

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他補上這一句。

這讓我再次體認到自己對川津的工作一無所知這個事實。搞不好從現在開始,我會漸漸地瞭解關於他的一切,可這又有什麼用呢?

5

葬禮兩天後的一個傍晚,我正在做著和之前同樣的工作,感覺距離上次工作已經過去好久似的。這時,放在文書處理機旁的那臺時尚款電話響了。拿起話筒後,聽到一個聲音微弱得像是透過真空管傳過來,我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什麼問題。

「不好意思,能不能請您大聲一點說話?」

我這麼說完,耳邊突然聽到「啊」的一聲。

「這個音量可以嗎?」

是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因為沙啞,反而更聽不清楚。

「呃……可以了。請問您是哪位?」

「那個……我叫川津幸代,是雅之的妹妹。」

「哦。」

葬禮的場面在我腦海中浮現。那時,我只跟她點了點頭。

「其實我現在正在哥哥的房間裡。那個……想整理一下他的東西。」

她依然用很難聽清的嗓音說道。

「這樣啊。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地方嗎?」

「不用了,沒關係,我一個人應該可以搞定。今天只是整理,等明天搬家公司來的時候再運送。那個……我打電話給您,其實是有些事情要跟您討論一下。」

「討論?」

「是的。」

她要討論的事情是這樣的——整理雅之的東西時,她從壁櫥裡翻出了大量資料和剪下來的報章雜誌。這些東西當然也可以作為他的遺物直接帶回靜岡老家,不過若是這些東西能給比較親近的人一些幫助,她覺得雅之也會高興。如果可以,她現在就叫快遞送來給我。

這對我來說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他的資料,可說是自由作家挑戰各種領域之後建立的寶庫。況且,說不定能透過這些資料多瞭解一下生前的他。於是我答應了她的要求。

「那我儘快叫人送過去。如果現在送去,一些不要的東西還來得及取回。那個……除了這件事之外,您還有沒有別的事需要幫忙?」

「別的事?」

「就是……比如有沒有東西遺落在這個房間裡忘記帶走?或是哥哥的東西中有沒有什麼是您想要的?」

「忘記帶走的東西倒是沒有。」我看著擺在桌上的手提包,裡頭放著他房間的備用鑰匙,「不過倒是有東西忘了還給他。」

當我提及忘記還給他的東西是備用鑰匙時,川津雅之的妹妹告訴我直接郵寄給她就可以了。但我還是決定親自跑一趟,一來郵寄其實很費事,二來我覺得最後去一趟過世戀人的房間也沒什麼不好。不管怎麼說,我們也交往了兩個月。

「那我就在這裡等您。」

川津雅之的妹妹的聲音直到掛上電話前都很小聲。

他的公寓位於北新宿,一樓的102室就是他的住處。我按了門鈴之後,在葬禮上見過的那個高高瘦瘦的女孩子出現了。瓜子臉,配上高挺的鼻樑,無疑是個美人胚子。可惜鄉土味太重,浪費了那漂亮的臉蛋。

「不好意思,麻煩您跑這一趟。」

她低下了頭,為我擺上室內拖鞋。

當我脫下鞋子穿上拖鞋的時候,有聲音從屋子裡傳來,接著,某個人的臉出現了。

如果我沒記錯,這張探出來的臉屬於在葬禮上見過的女性攝影師新里美由紀。目光交會,她低下了頭,我也帶著些微的困惑,對她點頭示意。

「她好像曾經跟哥哥一起工作過。」雅之的妹妹對我說,「姓新裡,我跟她也是剛見面。因為她說之前受了哥哥很多照顧,所以希望我能讓她幫忙整理這些東西。」

接著她把我介紹給新里美由紀:哥哥的情人、推理作家——「請多指教。」

美由紀用和葬禮上一樣的那副男性化腔調說完,又在屋子裡消失了。

「你告訴過那個人明天要搬家的事嗎?」

美由紀的身影消失之後,我問幸代。

「沒有,不過她好像知道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所以過來。」

「是哦……」

我懷著不可思議的心情曖昧地點了點頭。

房間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書架上的書籍有一半已經收到紙箱裡去了,廚房的壁櫥也空蕩蕩的,電視和音響的電源線都被拔掉了。

我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幸代為我倒了茶。看來餐具之類的好像還留著。幸代接著把茶端給待在雅之工作間裡的新里美由紀。

「我常常聽哥哥說起您的事。」她面對著我坐了下來,用十分冷靜的口吻說道,「他說您是一個工作能力很強、很棒的人。」

這大概是客套話。即使如此,卻不會讓我感覺不好,甚至還有點臉紅。

我一邊啜飲著剛泡好的茶一邊問她:「你經常和哥哥聊天?」

「嗯,因為他大概每隔一兩週就會回老家一趟。哥哥因為工作的關係,常常到處跑來跑去,而我和媽媽最期待的就是聽他說說工作時遇到的事情了。我在老家附近的銀行工作,對外面的世界幾乎完全不瞭解。」

她說完,喝了口茶。我發覺她講電話時過低的音量應該是天生音質的緣故。

「得把這個還給你。」

我從皮包裡拿出鑰匙放在桌上。

幸代看了鑰匙一會兒,開口問我:「你和哥哥有過結婚的打算嗎?」

雖然是令人困擾的問題,但不是不能回答。

「我們從來沒談過這方面的事。」我說,「一方面是因為不想綁住對方,另一方面,我們都知道,結了婚只會給對方帶來不好的影響。再者……嗯,我們也都不夠了解彼此。」

「不瞭解嗎?」

她露出相當意外的表情。

「不瞭解,」我回答道,「幾乎是完全不瞭解。所以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被殺害,也沒有任何頭緒。甚至連他過去從事什麼樣的工作也沒問過……」

「是嗎?工作的事情也沒說過嗎?」

「他不願意告訴我。」

這才是正確的說法。

「啊,這樣的話,」幸代起身走向堆放東西的地方,從一個裝橘子用紙箱般大小的箱子裡取出一捆類似廢紙的東西放在我面前,「這好像是這半年來哥哥的行程表。」

原來如此,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各式各樣的預定行程,其中和出版社會面及取材相關的好像特別多。

我的腦海裡突然閃進一個念頭:說不定和我的約會也寫在這些廢紙中。於是我開始仔細翻查他最近的行程。

看到他被殺害前的日期上方果然記著和我約會的店名與時間,那是我和他最後一次見面的日子。看到這個,一陣莫名的戰慄感突然向我心頭襲來。

接著吸引我目光的,是寫在同一天的白天時段旁,一行潦草的字跡:

16:00山森運動廣場

山森運動廣場就是雅之加入會員的運動中心,他有時會跑去那裡的健身房流流汗。類似這樣的事情,我是知道的。

不過令我在意的是他最近腳痛,照理說應該不能去健身房。還是說那天他的腳已經康復了?

「怎麼了?」

因為我陷入沉默,所以川津雅之的妹妹好像有點擔心地看著我。

我搖搖頭回答道:「不,沒什麼。」

說不定真的有什麼,不過我現在對自己的想法沒有任何信心。

「這個可以暫時借我嗎?」

我給她看了一下手上的行程表。

「請拿去。」她微笑。

話題中斷,我們兩個人的對話中出現了一小段空白。這時,新里美由紀從雅之的工作間走了出來。

「請問一下,川津先生的書籍類物品只有那些嗎?」

美由紀用質疑的口吻出聲問道,語氣中隱含責備的意味。

「嗯,是的。」

聽完幸代的回答,這個年輕的女攝影師帶著困惑的表情,稍微將視線垂下。不過很快地,她又像下了什麼決心般地抬起頭。

「我說的不只是那些書籍,其他諸如工作資料或是結整合冊的剪報之類的,有那樣的東西嗎?」

「工作資料?」

「您是不是有什麼特別想看的東西呢?」

我向她詢問。她的目光突然變得非常銳利。

我又說:「剛才幸代打電話給我之後,已經把相關的資料全部寄到我家去了。」

「已經寄出了?」

看得出來,她的眼睛又睜大了一些,接著用那雙瞪得老大的眼睛看著幸代。

「真的?」

「嗯。」幸代回答,「因為我覺得這樣處理最好……有什麼問題嗎?」

我看見美由紀輕輕咬住下唇。她保持了這個表情一會兒,把視線轉向我。

「那麼,那些東西應該會在明天送達你的住處吧?」

「我不確定……」

我看著幸代。

「市區內的快遞,應該明天就會送到。」

她點點頭,這樣回答新里美由紀。

「是嗎?」

美由紀直挺挺地站著,好像在思考什麼,眼神低垂。過沒多久,她再度抬起頭來,感覺已經做出了決定。

「其實在川津先生的檔案中有一樣我非常想看的東西,因為工作上需要,所以不管怎樣一定要……」

「是嗎?」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中浮起了奇妙的感覺。也就是說,她是為了拿到那份檔案才來幫忙整理房子的。如果是這樣,一開始說清楚不就好了?我心裡這麼想,但沒說出來,只試探性地問她:「那你明天要來我家拿嗎?」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安心的表情。

「方便嗎?」

「沒問題哦!你說的那個檔案,一定要明天一大早拿到嗎?」

「不,明天之內拿到就可以了。」

「那就麻煩你明天晚上過來好了。我想,晚上一定能送到。」

「真是麻煩你了。」

「哪裡。」

我們約定了時間。

新里美由紀又補上一句:「不好意思,還有一個不情之請。就是在我去你家之前,希望你先不要將那些檔案拆封。如果弄亂了,我需要的資料恐怕會很難找。」

「哦……好啊!」

這又是一個奇妙的要求,不過我還是答應她了,因為就算資料寄給我,我也不會馬上拿出來研究。

我們之間的話題似乎沒必要繼續下去了,而我自己也有一些需要好好思考的事情,於是站了起來。走出房間之際,新里美由紀再次跟我確認了約定的時間。

6

這天晚上,冬子帶了一瓶白酒來我家。原本她公司就距離我家很近,所以她常常在下班的時候順道繞過來,也經常在我家過夜。

我們一邊品嚐著酒蒸鮭魚一邊喝著白酒。雖然冬子說是便宜貨,但其實味道還不錯。

當瓶中的白酒剩下四分之一左右的時候,我站起身,把放在文書處理機旁邊的那捆紙拿過來。這是去雅之家時,幸代給我的雅之的行程表。

告訴冬子白天發生的事情始末之後,我指著行程表上的「16:00山森運動廣場」。

「我覺得這裡有點怪。」

「川津本來就會去健身中心吧。」

冬子用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看著我。

「很奇怪。」

我「啪啦啪啦」地翻起行程表。

「看了這個行程表,我發現除了這一天之外,其他地方都沒有和健身中心有關的行程。我之前曾經聽他說過,他並不特別安排固定哪幾天去健身,多半都是看看什麼時間有空就直接過去。為什麼唯獨這天的健身行程會特別寫下來呢?我覺得這件事有點詭異。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這陣子腳痛,照理說,運動什麼的應該會暫停。」

「嗯。」冬子用鼻子應了一聲,歪歪頭,「如果事情如你所說,的確有點怪。你想到什麼理由了嗎?」

「嗯,我剛剛就在想,這會不會是他和某個人相約見面的地點?」

冬子還是歪著頭,於是我繼續說道:「也就是說,不是在下午四點去山森運動廣場健身,而是在那個時間和一個名字叫山森的人約在運動廣場碰面。會不會是這樣呢?」

我看了他寫的行程,發現有很多行程都是以「時間+地點+場所」的順序來記錄,比如「13:00山田××社」,所以我才會試著用這種思路來解讀。

冬子點了兩三下頭,說:「可能真的是這樣。名字叫山森的人,說不定就是山森運動廣場的老闆。會不會是去採訪?」

「這麼想或許比較妥當!」我稍微猶豫了一下,才又開口說,「不過我也有一種‘並非如此’的感覺。之前跟冬子說過吧?他曾經告訴我,他自己被某個人盯上。」

「對啊!」

「那時候,他還對我說:‘原本我是不想說的,不過還是忍不住講了出來。我想大概是因為白天那件事吧。’」

「白天那件事?那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因為他說‘沒什麼’。但說不定我和他的這段談話內容,他在那天白天也對某個人說過。」

「那天就是……」冬子用下巴對著那份行程表,「下午四點,山森……的那天?」

「正是如此。」

「嗯。」冬子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我,「我覺得可能是你想太多了。」

「可能吧!」我老實地點點頭,「不過因為心裡像是打了個結一樣,想要趕快解開。明天我會打電話去運動廣場問問。」

「你想跟山森社長見面?」

「如果能見面的話。」

冬子一口喝乾了玻璃杯裡的酒,然後「唉」地嘆了口氣。

「我還真有點意外!沒想到你會這麼拼命。」

「有嗎?」

「有啊。」

「因為我很喜歡他呀。」

說完,我把瓶子裡剩下的酒分別倒入兩人的杯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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