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介睜大眼睛,把這部分又仔細看了幾遍。簡直和發生在藻奈美身上的事一模一樣。
另外還有一則案例吸引了他的目光,是一九五四年發生在一個名叫賈斯比爾·勞爾·杰特的小男孩身上的故事。他身患天花,奄奄一息,在被認為沒救後奇蹟般生還。然而,他的人格徹底變了。人們認為是同一時間死去的另一名婆羅門少年的靈魂附在他身上。賈斯比爾對附體的婆羅門少年的事情無所不知,這種狀態一直持續了兩年,之後又恢復了本來的人格。
平介喃喃自語,怎麼看都覺得和發生在直子和藻奈美身上的事幾乎一模一樣。雖然不可思議,世界上卻有先例存在。
那麼——
現在的狀態持續不了多久,直子的人格會突然消失,藻奈美的人格會回來。那時直子就會真正死去,藻奈美才會真正甦醒。
平介合上書,心中湧動著複雜的情緒。藻奈美的靈魂甦醒後,就可恢復成真正的她。平介當然期盼著女兒回來,可那時就不得不告別直子,而且是永別……
他撕扯著頭髮,簡直要怒吼出來。簡直夠了!剛開始以為妻子死了,終日嘆氣愁苦不堪,接著又為失去女兒而悲痛,可惡的是兩種情況不知什麼時候又會交替。自己失去的到底是妻子還是女兒?!沒有人能清楚地告訴他。這種對真相的一無所知、深切的悲痛,連同讓心情無法恢復平靜的空虛,無時無刻不侵蝕著他。
平介把書放回書架,用拳頭砸了一下書架,突然注意到一旁有人屏息注視著他。一個女人面露怯色地站在那裡。
「啊,橋本老師……」平介認識她,慌忙擺正姿勢,「您什麼時候過來的?」
「我看您很面熟,就走了過來,發現您正在認真地查東西。」
「啊,也沒那麼認真……」他忙擺了擺手,「就是覺得這本書很不可思議,隨便看看。」
「哦,這樣啊。」她說著,瞥了一眼書架上的書——《超常現象事典》以及旁邊整齊排列著的奇怪的書,不知該做何評論。
她——橋本多惠子,是藻奈美的班主任,年齡在二十五歲左右。直子葬禮那天,平介第一次見到這位身材苗條、容貌姣好的老師,在那之前他們只通過電話。
「老師您怎麼來了?」平介問道。「呃……來查資料。」
「哦,也對。老師來圖書館是理所當然的事嘛,完全沒什麼好奇怪的。」平介大笑起來,旁邊有幾個人投來冰冷的目光。「啊……我們去那邊吧,那邊有椅子可以坐。」平介指著門口說道。
「那是給看書的人坐的。」橋本多惠子露出苦笑,小聲說道,「我們還是先出去吧。」
「哦,好的好的。」
走出圖書館,平介舒展了一下身體。「來這種地方莫名地緊張,肩膀都僵了。」平介來回扭著腦袋,說,「不過倒是有很多人在睡覺。」
「工作日的午休時間經常有上班族來睡午覺。」橋本多惠子說道。
「哎?這樣啊。出外勤的人還有這等特權啊。」
「杉田先生是在工廠上班嗎?」
「是的。」平介說罷盯著橋本老師的臉問,「咦?您怎麼知道的?」
「藻奈美在作文裡寫過——爸爸在工廠上班,每三週裡有一週要上夜班,大家都睡覺的時候爸爸還在工作,真可憐。」
「哦,這樣啊。她居然注意到了這種事……」
近來藻奈美漸漸步入了青春期,和平介說話越來越少了,看似也不關心爸爸的工作,一副「你只要好好賺錢給我花,在不在家都無所謂」的態度。這大概不是裝出來的,只是想到她並不是完全不關心自己,平介心中一陣溫暖。然而這樣的藻奈美如今已不在了。
圖書館前面有一個小小的公園,還有一個像玩具一樣、並沒有噴水的噴泉。噴泉周圍有一圈長椅,平介和橋本多惠子並肩坐下。在她坐下之前,一瞬間平介想是不是應該用手絹擦擦椅子,然而他只是想了想,並沒有付諸行動。
「藻奈美怎麼樣了?」橋本多惠子在長椅上坐下後,問道。
「託您的福,正在康復中。讓您擔心了,真是不好意思。」平介說著低下了頭。
藻奈美蘇醒一事,平介已經打電話告訴橋本多惠子了。當然,他沒有提到直子的人格。
「我聽說下週就可以出院了?」
「嗯,再做一次全身精密檢查,如果一切正常,就可以出院了。」
「這樣一來就能趕上新學期了吧。」
「是啊,能和大家一起升入六年級,她也會很開心。」
「嗯,她出院之前我能去看看她嗎?孩子們都很擔心她,我想帶幾個人去醫院探望。」
「嗯,好的。什麼時候都行,我相信直子也會非常高興。」
聽了平介的話,橋本多惠子臉上一瞬間露出了不知該如何回答的神色。平介還在想是什麼原因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啊,不不,不是直子是藻奈美。藻奈美會非常高興。」
橋本多惠子在長椅上稍稍挪了一下位置,身體朝向他,挺直了背,表情嚴肅地說道:「杉田先生,對這次的事故我深表同情。夫人離去,您一定很痛苦。我幫不上什麼忙,但希望藻奈美有事能來找我商量。您也是,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事,請不要客氣,一定要告訴我。」
平介被她真摯的目光打動了。她的話中有一種年輕教師特有的幹勁和力量。平介說出直子的名字,或許被她理解成失去妻子受到了太大打擊的緣故吧。
「好的,我知道了。還請您多多關照。」平介收攏雙膝,低頭致意。同時,他想著另一個冷冰冰的事實:現在藻奈美身體裡的人格可比你還大十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