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子從肩上卸下大大的背包拿在手裡,懷裡抱著球拍,另一隻手拎著一個超市的袋子走了進來。看見平介站在門口,她有些疑惑:「咦,爸爸你站在這裡做什麼呢?」
「今天回來得真夠晚的。」平介說道,表情裡有掩飾不住的不悅。
「是嗎?」直子把包和球拍放在走廊,拿著超市的袋子走進起居室。她坐到榻榻米上,伸出雙腿揉了起來。「好累啊。今天訓練量超大。抱歉,讓你久等了。我馬上開始準備晚飯。」
她被曬成小麥色的腿讓平介有些眩目。他移開視線,在她身邊坐下。「已經八點了,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哎?但是以前我們吃晚飯也是在九點多啊,因為爸爸回來得都很晚。」
「什麼時候吃飯倒是無所謂。問題是你一個高中生每天這個時間回來,不覺得有點過分嗎?」
「可是我要訓練嘛,而且結束後一年級的學生還要打掃衛生,之後我還要去超市買東西,最後回到家就這個時候了。」
「可是每天這個時間回來也太不正常了吧。你們的社團到底是什麼樣的啊?」
「沒什麼特別的,只是一個普通的社團而已。」直子站起身,提著袋子走向廚房,在水池前洗了手,往鍋裡倒入水,點燃煤氣灶。
「你的醫學系怎麼辦?」平介朝著她的背影問道。
「什麼怎麼辦?」
「你不是要考醫學系嗎?所以才來這所高中上學的,不是嗎?」
「要考啊,這還用說嗎?」直子開始在案板上收拾魚。
「那你還參加訓練什麼的,還怎麼考醫學系啊!」平介不吐不快似的說了這番話。
直子停下手中的活,向平介轉過身去,背對著烹飪臺,右手還握著菜刀。「我說,考試考驗的不僅僅是智力,還有體力。尤其是和男孩子競爭,更是如此。這點爸爸你可能不知道,但是在我們高中,參加社團活動的人要比不參加的人升學率高。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因為不知道,平介只好保持沉默。
直子揮動著菜刀繼續說道:「因為效率不同。不參加社團的人很早開始準備考試,時間上很從容,很多人中途就會鬆懈。而參加社團的人會覺得自己開始得比較晚,直到考試當天都不放鬆,就這樣從起點一直衝刺到終點。當然,他們還具備衝刺的體力。因此,最後參加社團的人學習效率就會更高。」
「真有這麼好嗎?」
「至少參加社團活動就會影響考試這種話是沒有根據的。」直子又轉向案板,繼續準備食物。
看她的背影,簡直和年輕時的直子本人一模一樣。用菜刀的時候,後背稍稍有些佝僂,右肩膀稍微有點高。
「聽你這麼說,好像是為了考試才打網球啊。」
「雖然不能說完全為了考試,但我的確是考慮了這一點後才加入社團的。」
「其實你還有別的目的,對吧?」
「別的目的是什麼?」
「裡面男生挺多吧,難道你不是為了跟他們打成一片才參加的嗎?」
她再次停下手,將爐火關小後看向平介。「真受不了你。難道你在想那種事?跟個傻瓜一樣。」
「哪裡傻了?和男生一起玩球不是事實嗎?」
「我可跟你說,前輩們對我們非常嚴格,根本不會因為是女生就輕易放過。當然,抱著你說的這種心態的女生也是有的,但是因為訓練太過嚴格,她們早就放棄了。不要把我們跟大學的網球愛好者協會混為一談,我們可是正兒八經的運動部。」
「運動部也好,別的社團也好,沒有男生不對年輕女孩有私心的,只要有機會就會搞些什麼事情出來。」
「真是不敢相信,你竟然會這麼想!」直子搖了一下頭,然後憤怒地從袋子裡抓出一把木魚花,砸進沸水鍋中。
「年輕男人看見女人只會想到那些事,你知道嗎?」
平介說罷,直子並沒有回應。她的背影彷彿在告訴平介,不想回答這種問題。
他翻開放在旁邊的報紙看了起來。「房價持續上漲」的標題映入眼簾,但是他根本看不進去。
平介心中升起一股自我厭惡的情緒。其實他並不像嘴上說的那樣生直子的氣。不對,應該說他根本沒有生氣,反倒覺得直子說得非常有理。其實令他不滿的主要原因是她回家太晚,而不是社團,而且他也知道直子還要去超市買東西。他也明白,直子要想待在網球部,就需要堅韌的精神。她不像別的高中生一樣,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家後,可以躺在床上。沒有人給她做晚飯。即使身體筋疲力盡,累得像一攤泥,她也無法逃脫主婦的那堆家務。如此辛苦,她還要堅持下去,因為她認為這是她應該做的事,因為她懷抱著信念。這些他都明白,卻還是對她說了那些苛責的話。這是為什麼?
平介想,我大概是在嫉妒,嫉妒重返年輕的直子,嫉妒那些和她共享青春時光的男生,同時也痛恨自己不能對她抱有愛情和情慾的處境。
這天的晚飯是和直子結婚以來最糟糕的一次。兩人都不發一言,只是默默地各自動著筷子。以前兩人也吵過幾次架,但這次完全不同,隔閡深處的不是憤怒,而是悲傷。平介不是生氣,而是意識到自己和直子之間那永遠無法填平的溝壑,從而感到無盡的悲傷。直子肯定也這樣認為,從她的身體散發出來的氣息就可以知道。諷刺的是,只有在這種時候,夫妻間特有的心有靈犀才發揮了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