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來這裡還在燒柴啊。」
「是啊,這可是文化遺產一樣的浴室哦。」她說著關上了窗。
當時,平介洗完頭髮和身體之後再次泡在浴桶裡,發現水有點涼了,便喊了一聲應該在外面的直子,請她再添些柴火,可是外面沒有回應。平介又喊了她幾聲,還是沒有任何回應,只好作罷。就在這時,他發現牆壁上有加溫開關。哪是什麼柴火啊,就是普通的煤氣式洗浴裝置嘛。他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被直子騙了。
平介不知道她是不是一開始就打算騙他,後來想想這其實就是一句玩笑話。他當時正在用洗髮水洗頭髮。他洗完從浴室出來,沒跟直子說什麼,直子也什麼都沒說。至於當時平介喊她的時候,她是不是躲在窗外憋著笑,也就不得而知了。
平介收回思緒,泡完澡後出了浴室。在回房間的走廊裡被人叫住了。「是平介嗎?」聲音是從客廳傳來的。他開啟拉門,看到三郎一個人在喝兌水的威士忌。
「您又在喝了?」平介問。
「沒有,就是睡不著來喝一杯。要不要陪我喝點?」
「好啊。」平介在三郎的對面坐下。
「兌水的威士忌,可以嗎?」
「可以。」
三郎開始調酒。看到三郎準備好的足量冰塊和精緻的玻璃杯,平介終於明白三郎本就打算和他一起喝酒。宴會上吃的食物已經都收起來了,盤子裡盛放著他烤的脂眼鯡魚乾。
「先來乾一杯吧。」
「乾杯。」
兩人輕輕地碰杯後,平介喝著岳父親手為他調變的酒。不濃不淡,正適合剛泡完澡喝。平介不禁在心裡感嘆,不愧是廚師,在這方面真是講究。
「謝謝你們這次來,大家都很開心。」
平介連忙擺擺手,說:「沒什麼。」平介已經告訴過三郎等人,他決定明天和直子返回東京。
「好久沒見,藻奈美已經長那麼大啦。這樣我就不擔心了。她媽媽剛去世的時候,我還擔心她該怎麼辦,沒想到你一個大男人把她養得這麼好。這麼說可能不太合適,但是我想替死去的直子謝謝你。」
「我沒特別做什麼事,只是跟以前一樣生活而已。」
「不不,一般人遇到這種情況都會處理不好,而且你工作還很忙,真是太了不起啦!」
三郎嚼著魚乾,反覆說著「真了不起」,這讓平介越發不好意思起來。
「但……一個男人總有很多不方便的事吧?」
「也沒有,直……藻奈美還幫了我不少忙呢。」
「可是對藻奈美來說,以後的生活應該也很辛苦吧。剛才我聽她說,好像想考醫學系。這樣的話她以後也就不能幫你做家務了吧。」
「嗯,是這樣。」平介看著玻璃杯裡淡淡的琥珀色液體,漸漸領悟到三郎想說什麼了。
「平介啊,」三郎認真地說道,「你不用老想著要對得起直子。」
平介看向岳父,心想他果然要說這件事了。
「你還年輕,到我這樣的年紀還有幾十年,不必勉強自己一直單身過下去。如果有再婚的想法,不要顧慮別人的看法,去做就好了。到時候我也會支援你。」
「謝謝您,但我還沒想過這種事。」
平介說罷,三郎搖了兩三下頭。「雖然這麼說,但是時間過得是很快的。剛才我說你還很年輕,但實際上沒有多少時間讓你考慮了。我覺得你早做打算比較好。」
「哦,是嘛。」平介含糊地笑著。
「當然我不是在逼你,你也不必勉強。」三郎看到平介的杯子空了,立刻開始調變第二杯。
平介見狀連忙說道:「那我就再喝最後一杯。」
待他走回臥室時,身上的汗已經完全退了,不過這並非空調的功勞。不愧是信州啊,平介心想。他換上睡衣,鑽進被窩裡。
直子翻身面朝他躺著,睜開眼睛。「你剛才和爸爸聊天了吧。」
「嗯,是啊。」
「他跟你說了再婚的事?」
「你聽到了啊。」
「爸爸的聲音太大了。」直子說的爸爸是指三郎。
「我真是要招架不住了啊。」平介苦笑道。
「再婚的事你考慮過沒有?」直子認真地問他。
「倒是幻想過。」平介的腦海裡瞬間浮現出橋本多惠子的臉龐,不過轉瞬即逝,「但是沒具體想過。」
「是你故意不去想的嗎?」
「就是沒那個想法。我現在有直子你啊。」
直子聽完閉上眼,翻身背對著平介。「謝謝。」她小聲說,「不過這樣好嗎?」
「嗯,挺好的。」他對著她的後背說道。
直子沒再開口,平介也閉上了眼睛。
這樣挺好的,對吧?平介在心裡確認。他有直子。哪怕別人看不見,但他有隻有自己能看見的妻子。這樣就足夠了,足夠幸福。意識漸漸模糊。這樣挺好的,平介這樣想著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大早,平介和直子就開始做返程準備。臨行前,他們收到了各種各樣的特產,汽車的後備廂都裝滿了,連後座上都堆放著紙袋和紙箱。
「好好聽你爸爸的話,新年的時候再來玩!」三郎在副駕駛一側的車窗外面說道。
「嗯,我們還會再來的。外公您要保重。」
「嗯嗯,謝謝你。」三郎眼睛眯得像皺紋一樣細,點了點頭。
平介發動了汽車。柏油路反射著陽光,宣告今天也是炎熱的一天。昨晚電視裡說,返程高峰已經開始了,對此平介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車開了一會兒,直子突然說:「停一下。」
平介把車停在路邊,問她:「怎麼了?」
直子扭頭向後看去,嘆道:「一想到我再也不會回這個地方,心裡就很悲涼。」
「為什麼?想來的話隨時可以再來啊。」
直子搖了搖頭。「不會再來了。和他們見面太痛苦了,在他們心裡我已經死了,他們的世界裡已經沒有我了。如果繼續來打擾他們的世界,那和幽靈沒什麼區別。」直子說著,眼眶溼潤起來。她掏出手絹,對平介說:「對不起,我只是有點想哭。不會再這樣動不動就哭了。沒事了,出發吧。」
平介默默地掛擋,發動汽車。
她的家人只有我,從今往後這個世界只有我們兩個人相依為命了——平介心底這樣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