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介衝著她的背影喊住了她:「藻奈美!」
直子停了下來,肩膀一聳一聳地顫抖著,大概內心在劇烈地震動。她回頭看著平介,眼睛因充血而開始發紅。「為什麼……」她小聲說道。
平介關上落地窗,又轉向她,說道:「這麼長時間以來,我讓你受苦了,真是對不起。如今我只能說這些了。對不起。」他說著低下了頭。
世界彷彿都靜止了,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不過這種狀態只持續了一瞬間。緊接著,平介聽到了各種各樣的聲音:汽車行駛的聲音、孩子哭泣的聲音、別人家的立體音響聲,其中還夾雜了嗚嗚的抽泣聲。他抬起頭,發現直子正在哭泣,臉上掛著淚痕。
「藻奈美……」他又喊了一聲。
她雙手掩面,跑上二樓。不一會兒,傳來砰地用力關門的聲音。
平介膝蓋發軟,整個人癱坐在榻榻米上。他盤起雙腿,抱緊雙臂。眼睛的餘光發現有東西在動,一看,是那隻貓回來了,正在草坪上津津有味地舔著魚糕的殘渣。
沒什麼大不了的,平介安慰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季節結束了而已。
直子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直到晚上也沒有出來。平介擔心她,好幾次到她房門前檢視。每次聽到裡面傳來啜泣聲,他便暫且鬆了一口氣,從房門前離開。這期間兩人只說了一次話。他站在門外問她「晚飯吃什麼」,她聲音嘶啞地回應道:「我不吃了。」
八點過後,平介做了泡麵,一個人吃了起來。這種時候居然還會感覺到餓,他自己也覺得很可笑。同時他還想,看來今後要學習做飯了。
吃完飯,他泡了個澡,然後讀報紙看電視,發現自己出乎意料地平靜。他知道自己已經將一直揹負的重擔卸下了。
他往杯子中放進兩個大冰塊,又倒入兩釐米高的威士忌,走進了臥室。他盤腿坐在褥子上,啜飲著威士忌,努力讓頭腦放空,儘量不給今天賦予特殊的意義。或許他的方法奏效了,玻璃杯空了的時候,睡意剛好襲來。他關了燈,鑽進被窩。
這天晚上,平介終究沒有見到直子。別說吃飯了,她甚至都沒有上廁所。平介感到非常不可思議。
他想起以前和直子約會的情形。結婚前,他們中午見面,直到晚上在她的住處前分開,她都不去廁所。這種情況不是偶爾出現,她總是這樣,而平介最少會在電影院或者餐廳去一次。會不會是她趁平介不在的時候去解決的呢?平介想來想去覺得不太可能。因為一般情況下,如果男女同時去廁所,總是男人早早地出來。
兩個人關係變得相當親密後,平介曾問過她這個問題。她害羞地告訴了平介,原因十分簡單。「忍著。」她說。
平介又問她,為什麼要忍著?她回答說:「因為上廁所這件事太現實了。」
為什麼太現實就不行呢?這個疑問在平介心中依然存在,但他沒有再追問下去。他想,直子應該有自己的規則。
黑暗中,平介閉上了眼。或許,他很早之前就閉上了。眼皮裡面出現了奇怪的黑色粒子圖形。他集中精神去看那些圖形,整個世界都翻轉過來了。
這天早上,平介睜開雙眼的時候感覺很奇妙。待他意識甦醒時,天花板出現在眼前。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睜開的眼睛,在此之前他的魂魄好像在別處飄蕩著,直到那時才回到身體裡。
平介坐起身子,哆嗦了一下。這時他才感覺到這是一個寒冷的早晨。他匆匆忙忙地脫掉睡衣,換上polo衫和毛衣,穿褲子的時候一個勁地嘟囔著「好冷、好冷」。
走出臥室,平介發現對面的房間門半開著。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走過去通過門縫向屋裡看去。桌子前和床上都沒有直子的身影。
平介走下樓梯,在倒數第三級樓梯上看到了直子的一隻拖鞋,再往前走,又在走廊上看到了倒扣著的另外一隻。
他往起居室裡張望,只見直子穿著睡衣,正愣愣地盯著庭院。
「藻奈美!」他喊了一聲。
她緩緩地回過頭來,看到了他,開口道:「爸爸……」
「你這樣子會感冒的。」他說著,心裡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
她用指尖按著太陽穴,腦袋輕輕歪向一邊。「爸爸,我怎麼了?」
「什麼?」
「我不是在大巴里嗎?我應該和媽媽去了長野啊,為什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