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說了什麼?」
「說你‘魅力十足’。此外,他從未透露你的性別。」
她聞言聳了聳肩,然後正視著我,說:「我是第十三研究室的月村。」
「我是天下一。」說完,我才意識到自己已習慣這個稱呼了。
「那麼……」月村博士說道,「我應該先說些什麼,還是先帶你去紀念館呢?」
「我想先聽聽你的看法,關於竊賊,你有什麼線索嗎?」
女學者當即搖頭:「沒有。」
「真乾脆啊。」
「要是有什麼線索,哪還需要你來調查?」
「倒也是。可是既然知道竊賊很可能就是與紀念館有關聯的人,至少也該有一點點線索吧。」
「真不巧,我沒有在毫無根據的情況下中傷他人的癖好。」她那種堅毅的口吻和女學者的形象很相稱。似乎她也贊同竊賊出自內部的看法。當然,也不能因此就斷定她是清白的。
「我換一個問題。你覺得竊賊為什麼要去地下室偷東西呢?你只要說一下看法就行。」
「想必是企圖獨吞某樣東西。那樣東西要是被調查團發掘出來,會成為公有財產。」
「會是價值昂貴的東西嗎?」
「不一定。有人就痴迷於此。」
「聽市長說,調查木乃伊和地下室或許能夠找到解開小城之謎的線索。」
「我也希望這樣。」
「但是,應該也有人不希望吧。比如,自稱開拓者後裔的人。」
月村博士聳聳肩膀,說道:「你是說市長嗎?」
小綠猛地抬起頭來。
「這裡的好幾家人都有那種想法。難道我們不能這麼認為:有那種想法的人,僱用或委託別人盜走了東西嗎?」
博士緊盯了我一會兒,十指交握。「要使這種說法成立,需要一個條件——竊賊知道自己要偷什麼。」
「這不可能嗎?」
「不可能。關於紀念館,我們還一無所知。」
「但是,竊賊肯定知道那裡有東西,否則怎麼會去偷呢?」
她撓撓頭皮站起身來。「我帶你去紀念館吧。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乘坐著輪胎上佈滿泥巴的皮卡車,我們前往紀念館。前面是橫排長座,但坐三個人還是有些擠。這輛車好像是博士的愛車,發動機很吵,速度很慢。博士時不時踢踢它,說一句「真沒用」。
卡車徑直開向石板路。中途經過好幾個交通訊號燈,支著胳膊把著方向盤的博士卻從沒有轉動過方向盤。
「到紀念館的路是一條直線。」像是為了打消我的疑惑,身邊的小綠開口道,「紀念館位於城中心,道路像射線般以紀念館為中心向四周延伸。所以,不管從哪裡出發去紀念館都走直線。」
「原來如此。」
不久,前方出現了一面白牆。博士這才左拐,沿著白牆前行。白牆彎彎曲曲,畫出一道柔和的曲線。我能看見牆那一頭露出的樹梢。
白牆出現了一個缺口,好像是入口,旁邊豎著一個標牌:「維修期間,紀念館暫停開放。」月村博士開車右拐,駛進入口。眼前是一個停車場,停著幾輛小型汽車。
「又是違章停車。」博士皺著眉頭說道。
停車場前是一片樹林,一條寬約三米的道路縱貫其中,路的盡頭有兩根粗門柱,隱約能夠看到一棟黑色小屋。
只見小屋中走出一個身材粗壯的男子。他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灰色襯衫,挽著袖子,外披一件深茶色馬甲,滿臉鬍子,長得像頭熊。他應該就是這裡的管理員,但看那架勢,稱他門衛更為合適。
「沒有人再進來過吧?」月村博士問道。
「那是當然,門一直是關著的。」
我往小屋的窗戶裡看了一眼,裡面放著一張桌子,上面擺放著咖啡杯和低俗雜誌,咖啡杯還冒著熱氣。更裡面好像是廚房,靠牆擺著一把長長的藤椅。
「門關著,也可能有人翻越鐵柵欄啊。」
「不會的,我用這兩隻大眼睛看著呢。」門衛指著雙眼,笑嘻嘻地說。
「那就好。對了,我想進裡邊看看。」
「當然沒問題,可是……」門衛這才看了我一眼。
「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偵探天下一先生。」
「哦?偵探先生?」他露出看稀有動物一般的眼神。
「上次那件事,市長拜託他調查。」
「是嗎?那麼還請多關照。」
「不要對其他人說起天下一先生是偵探的事情,那會惹來麻煩。」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明白,我又不是傻瓜。」門衛拿起掛在腰間的鑰匙串,開啟了鐵門。
「我帶他們進去吧,把鑰匙給我。你在這裡守著,別讓任何人進來。」
「啊……好吧。」門衛大概原想跟進來聽聽偵探的推理,聞言一臉遺憾地將鑰匙串遞給博士。
「管理員只有他一個人嗎?」我邊走邊問。
「是的,一直就他一個人,因為預算不夠。」博士似有不滿。
「發生盜掘事件時,他也在吧?」
「是的。」
「他嘴巴緊嗎?不會跟別人說起我嗎?」
「別的我不知道,但這件事我敢保證他不會輕易說出去。不管怎樣,這關係到他能不能保住職位。」
「但是父親說,等事情解決之後就開除他呢。」
「或許那樣也好。」我對小綠說。
雖叫紀念館,其實只是一間簡單的小屋,舊木門上掛著一把簡陋的鎖。月村博士從鑰匙串中找出一把,開啟了門。
室內略有黴味,沒有鋪地板,餐桌和幾把椅子並排擺在小窗附近。房間的一角有一個古舊的暖爐,煙囪延伸到室外。暖爐對面放著幾件舊傢俱,有的帶抽屜,有的單純是木箱的組合。
刷了漆的牆壁上貼著一些照片,每張下面都附有一張紙,上書說明性文字。仔細一看,是某些富人捐錢修繕紀念館時的紀念照,還有外國客人來訪時的留影。
「我聽說紀念館是一棟兩層建築。」
「通往二樓的路在這邊,上面幾乎什麼都沒有。」
博士開啟了一扇門,約一平方米的方形空間裡豎著一架梯子。這架梯子像是新造的。
爬上梯子,上面是一個八疊左右的房間,鋪著木地板,角落裡放著一張床,除此別無他物。床上鋪著一床格子被,非常漂亮。到目前為止,這床被子沒有被人偷走,真是萬幸,我暗想。
窗子對面有一扇門。我以為隔壁還有房間,但無論怎麼推拉把手,門都紋絲不動。
「那個打不開的。」小綠從下面探出頭來說。
「有意鎖上了?」
「不是,原本就打不開。」
「有人曾試圖開啟過嗎?」
小綠哧哧地笑了起來。「哪有人會那麼做!」
「為什麼?」
「誰都知道,即便開啟了,門後也不會有什麼啊。」
「是嗎?可不開啟怎麼知道呢?」
「開啟門就是外面了啊。」
「外面?」
「是啊,即便開啟了,也什麼都沒有,會掉下去的,就像卓別林的電影一樣。」
「那為什麼這裡會有門?」
「為什麼呢?我也不知道。據說這也是紀念館的一個謎。」
「哦。」我又仔細看了一眼,發現門上刻有文字。是從a到z排列的字母,字母上方是這樣一句話:
whodoneit?
是誰幹的?直譯就是這樣,但這一表達在推理小說的世界中另有含義。whodunit專指以尋找真兇為主題的作品。
「關於這句話,你聽說過什麼嗎?」
「父親說那也是一個謎。」
「有人知道答案嗎?」
「據說沒有。」
我又看了一眼那扇門,順著梯子爬了下來。
「發現什麼了嗎?」在下面等著的月村博士問。
我說起了那扇奇怪的門。
「關於那扇門,我們也深受困擾。」她說,「不知是信仰還是巫術之類的東西,完全沒有線索。可能僅僅是設計上的失誤,也可能是建造時材料短缺,只好把其他地方的門挪到這裡。到現在為止,誰也不敢斷言。現在又發現了地下室,大家更期待解開這個謎團了。」
「聽說沒有人開啟過那扇門。」
「啊,人們對開啟它這一行為的意義也存有疑問。不管怎樣,到現在沒有人開啟過。或許是用釘子釘住了吧,也沒必要刻意破壞它。」
「門上寫著‘whodoneit?’。」
「那也是一個謎,你有什麼線索嗎?」
我本想說這是推理小說的一種形式,但沒有說出口。因為,不管怎麼想,推理小說和目前的情況都沒有什麼關聯。「地下室呢?」我問道。
「在這邊。」博士走到一個高度幾乎齊腰的櫃子旁。它的大小恰似舊式冰箱,而且與冰箱一樣,前面有一扇門,上面掛著一把簡陋的鎖。掛鎖是這裡所有傢俱的共性。博士開啟了鎖。
「上鎖是在發現地下室之後嗎?」
「當然啦。之前大家都以為這只是個普通的櫃子呢。」
「有幾把鑰匙?」
「兩把。另一把市長拿著。」
「請給我看一下。」我檢查了一下鑰匙,是很簡單的樣式,「配這樣一把鑰匙也不難啊。雖然把蠟倒進鎖眼獲取模型比較困難,但拿著這把鑰匙,用黏土取型恐怕很容易。」
「但是,鑰匙歸管理員管啊。」小綠說道。
「問題就在這裡。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明,我們應該無條件相信那個門衛。我剛才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清晰的編織物紋樣,知道那是為什麼嗎?」
「編織物紋樣……我沒有留意。是為什麼呢?」
「那是他剛才躺在藤椅上打盹的證據。雜誌也散落在地上,它們本在椅子上,只怕是因為妨礙他睡午覺,才被扔到地上。剛沏好的咖啡,是睡醒之後用來提神的。」
小綠瞪大了眼睛。「剛發生盜掘事件,就在大白天睡覺!」
「習慣真是可怕,或許,剛才正是他以往睡午覺的時間吧。趁他睡午覺時,偷來鑰匙做一個模型也不難啊。」
「這算什麼啊,我得告訴父親。」小綠噘著嘴說道。
「不愧是名偵探啊。」一直在旁邊聽我說話的月村博士面無表情地說道。
「過獎了。」我高興地說。
博士開啟櫃門,裡面什麼也沒有,底下鋪著廉價的三合板。她抓住三合板的一端,用力一拉,板子隨著她的手移動起來,出現了一個四方形的洞口。
「這是通往地下室的入口?」我說。
「是維修這個櫃子的工匠發現的。」
「工匠有嫌疑嗎?」
「沒有,他只發現了這個入口,完全不知道下面是什麼。」博士把手伸進去,拿出一個早已備好的手電筒。她開啟手電筒,踏進那個狹窄的洞口。裡面像是有樓梯。
「進來的時候小心,地很滑。」她在通道中說。
我把手杖倚在櫃子旁邊,小心地潛入通道。裡面果然有樓梯,不過只是簡單堆砌的石板,正如博士所說,一不小心就會滑倒。
我小心翼翼地彎腰進入,生怕碰頭,進去後卻發現洞頂其實很高。樓梯寬約一米,沒有扶手,我扶著冰冷的石壁往下走。下了樓梯之後,我發現天花板上掛著一盞煤油燈。博士用打火機點燃它,周圍頓時亮了起來,我們的影子在四周的牆壁上晃動,令人毛骨悚然。小綠似乎在等我們點燈,燈亮後她也下來了。
前面有一扇木門,門框是鐵製的。門的右側掛著一個直徑約十釐米的鐵環,好像是拉手。博士沒有拉鐵環,而是把手伸向稍高的地方。隨著刺耳的聲音,門朝裡面開了。
手電筒和煤油燈的光線射進了封閉的黑暗空間。我向前走了一步,差點驚叫起來。一個人出現在我眼前。
當然,那不是一個活人。
3
木乃伊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膝頭,左肘抵在旁邊的桌子上。桌上擺著一個插著短蠟燭的燭臺。
我正想靠近,又猶豫了。木乃伊的周圍用繩子攔著。
「請走近看吧。」博士說著把手電筒遞給了我。我接過手電筒,跨過繩子。
與其說這裡是一個地下室,不如說是狹窄的洞穴。牆壁和地板都是光禿禿的石面,沒有任何可供生活的設施。要說像樣的傢俱,那就只有木乃伊所使用的桌椅。
木乃伊穿著灰色的襯衫和褲子,當然,以前可能是別的顏色。頭髮很長,遮住了額頭和耳朵。眼球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兩個黑洞。通過體形,我推斷這具木乃伊為男性。
一個地方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撥開「他」前額的頭髮,然後又復歸原位,回頭看著博士,問道:「那……被盜的是哪裡呢?」
月村博士蹲下身子,掀開木乃伊腳下一個直徑約一米的圓形毯子。市長說的那個坑洞出現在我們面前。
「剛發現的時候,坑洞已經被填回去了,但一眼就能看出來。」博士說道。
「發現坑洞的人是你嗎?」我問。
「是的。我想下來勘查一下,和管理員一起進來時發現的。」
「在這之前你什麼時候進來過?」
「在這個地下室剛被發現的時候。」
「當時有誰和你在一起嗎?」
「只有委員會的成員。」
「當時沒有著手調查嗎?」
「當然沒有,我們不可能在什麼都沒決定的情況下就著手調查。」
我又看了看坑洞,好像沒有其他被挖掘的痕跡。「竊賊為什麼會挖這個地方呢?」
聽我這樣問,博士從襯衫的口袋裡拿出一張照片。「看看這個。」
是在這個房間拍的,而且是木乃伊腳部的特寫——腳底下的毯子被掀開了,在目前被填埋的地方,標著一個「?」。
「這是什麼?這個標記……」
「不知道。我們都覺得這個地方可能埋著什麼東西,決定改天挖掘。」
「這麼說,是竊賊搶先挖走了埋在這裡的東西?」
「難道這樣認為不對嗎?」
這是一個正確的推斷,但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問道:「你認為裡面埋的會是什麼呢?」
「要是知道就不用這麼費勁了。」博士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是帶有詛咒的東西吧。」一直在不遠處盯著牆壁的小綠忽然扭頭看著我們說道,「父親是這麼說的。」
「帶有詛咒的東西……」我看著博士,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迷信。」博士眉間露出厭惡的神色,「有那麼一種傳聞。」
「好像很有意思啊。」
「偵探先生該不會對這樣的話題感興趣吧。傳說本城曾受到邪惡的詛咒,一位聖賢將那個詛咒的根源封住了,而封存之地就是這個紀念館。」
哎呀!我嘆了一口氣。木乃伊之後是詛咒,越來越像《奪寶奇兵》了。
「好像哪個國家都有類似的傳說,這種傳說往往也暗示著某種事實,不是嗎?」
「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這種傳說對於解決本次盜掘事件能起到什麼作用嗎?」
「還不清楚。」
我們沿著狹窄的通道回到一樓。
「首先還是把目標鎖定在委員會的人身上吧。」我說。
「請你儘快幫我們找出竊賊。不,竊賊是誰已無所謂,最重要的是取回被盜的東西。」
「但是現在還不知道被盜的是什麼,有點麻煩。」我扶了一下眼鏡,鼻子上方有點疼,「那具木乃伊是多少年前的?」
「現在還沒有開展詳細的調查,我們認為,大約是一百五十年前。」
「一百五十年前……」那就是一八五〇年左右了,不用說,是江戶時代。但是,木乃伊的模樣、被稱為紀念館的建築,完全沒有那個時代的感覺。或者,在這個世界裡,根本就沒有什麼江戶時代。「被偷走的就是那個時代的東西嘍?」
「是啊,所以,肯定不是短波收音機或者泡麵之類的東西。」月村博士一本正經地說,不像是在開玩笑。
「會是與宗教有關的東西嗎?比如祭祀時用的道具之類。」
「本城不存在宗教。」博士的語氣很堅決,我有點吃驚地看著她。她好像並不覺得自己說了很奇怪的話。
「木乃伊的死因呢?」
博士好像沒有料到我會這麼問,一臉驚訝,然後以平靜的語氣問:「為什麼問這樣的問題?這與盜掘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純粹出於個人興趣,因為我看到了木乃伊的額頭。」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果然是觀察能力超群啊。」
「額頭上有個小洞。在古代的文明國家中,也曾有在頭蓋骨上開一個小洞做外科手術的事情,但與這完全不同。這明顯是槍傷或箭傷,他是被人殺害的。」
「這個推論與我現在的想法一致。」
「他為什麼會被殺害呢?兇手是誰?」
「這個……要想弄清這個問題,只能拜託一百五十年前的偵探了。」
「我有一件事情想請教。」我看著女學者說道,「僅僅過了一百五十年,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不明之處呢?據說這座小城是由移民建立的,從那時到現在的事情難道沒有通過某種形式流傳下來嗎?」
她閉上眼睛,慢慢地深呼吸一次,又緩緩睜開雙眼。「你那樣想是自然的。但是,這裡的確不存在歷史。不管問這個小城裡多年邁的老人,他們都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他們的父母同樣如此。當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們就已經在這裡了。這是一個沒有過去的地方,它失憶了。」
「你認為取回記憶的關鍵在那具木乃伊身上?」
「是的。」
「被盜物品說不定也是關鍵。」
「很可能啊。讓人痛心的是,它被人偷走了。不過……」博士咬著嘴唇繼續說道,「取回記憶便能引導我們走向幸福,這件事誰也說不準呢。」
在日語中,「波萊羅」與「墓禮路」發音相同。波萊羅(bolero)本是一種西班牙雙人舞,法國作曲家拉威爾以此為名創作了著名的管絃樂舞曲,其特點是旋律和節奏不斷反覆後,力度逐漸增強,最終以強烈的節奏達到高潮。
聖德太子(574-622),日本著名政治家。其肖像自1930年起依次出現在面額為一百、一千、五千、一萬的紙幣上。1986年以後,印有其肖像的紙幣不再發行。
未曾經歷過的事情或場景彷彿在某時某刻經歷過的似曾相識之感。
日本計量房屋面積的單位,1疊約為1.62平方米。
whodunit一詞產生於20世紀30年代,由句子「who(has)doneit?」轉化而來,後逐漸演變為推理界約定俗成的術語。
日本德川家族統治的時代,時間為1603年到186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