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朗默不作聲,禎子又呼地笑了。
「突然被問這種事你也很困惑吧。你不用現在就回答的,你可以好好地想一想。」她說著想要結束這個話題。
「我……」伯朗開口了,「我是……可以的。」
「嗯?」禎子微微瞪大了眼。
伯朗看著她的眼睛繼續說:「媽媽的意思是想和矢神先生結婚對吧?」
「嗯……雖然是那樣……」
「如果是那樣,可以噢。媽媽喜歡矢神先生是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我覺得就結婚吧。」
禎子低下頭,抬眼偷看伯朗:「可以嗎?」
「嗯,而且我覺得矢神先生是個好人。」
伯朗也知道有許多人勸禎子再婚。親戚聚會等場合,公然說出口的人也不在少數。他還聽到有人大聲說過「你不用為那種窮畫家守寡」。
這個時候,禎子正三十過半。伯朗也明白,雖然對自己來說她是母親,但在世人眼裡,卻是個就算想著結婚也不奇怪的女人。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察覺到了頻繁與矢神先生見面的用意。
禎子忽然抱緊了伯朗的身子。他從不曾被這樣抱過,不由得嚇了一跳。
「謝謝。」禎子努力地擠出聲音。
「我絕不會讓伯朗有不愉快的回憶,會讓你幸福的,我保證!」她環抱著兒子身體的雙臂摟得更緊了。
即使被擁抱著,伯朗還是沒有真實感。媽媽要結婚了,要成為別人的新娘了。原本兩個人的生活,將變成三個人的生活。這些在過去都只存在於空想的世界中。
他注意到禎子身上有很好聞的味道,似乎是從她脖子上散發出來的。那不是他熟悉的洗髮水以及香皂的味道,他知道那是香水,也明白母親將不再只屬於自己。
之後又過了一陣,伯朗久違地穿上了第一次見矢神先生時穿的衣服。所以他知道他們又要去什麼高階地方了。不想去法國料理店,他心想,又無聊,還會肩膀酸。
禎子一大早就顯得很古怪,她不但精心化了妝,還無數次在鏡子前換衣服。她不時地停下手,輕聲嘟噥著什麼,看起來像是在揣摩對別人的問候。
忙碌之間,矢神先生來接他們了。伯朗第一次看到他所乘坐的那輛白色豪華轎車,好像是叫梅賽德斯-賓士。伯朗躺倒在寬敞的後車廂座位上,搖晃著身子。禎子坐在了副駕駛座上。
他不知道車開了多久,回過神來已經進入了住宅區。坡道很多,外觀氣派的民居鱗次櫛比。
其中有一棟建築特別醒目,那絕不是伯朗所能想到的「家」。所謂的「家」,指的是伯朗他們住著的那種更小巧簡潔的房子,所以他覺得這裡不是。大門寬得足夠讓車駛過,周圍是高高的牆。車在石子路上繞了一圈,眼前就是宅邸的玄關。玄關前站著一個身穿黑衣的男人。
伯朗在矢神先生的催促下下了車。
「歡迎回來。」黑衣男人對矢神先生低頭。
「把車停好。」
「是。」男人接過鑰匙,鑽進了賓士車。
這時伯朗才第一次察覺到這裡似乎是矢神先生的家。怎麼可能?他暗想,住在這種大房子裡的人竟要成為自己的家人嗎?
被矢神先生領著進了樓。一進門就是幾乎可以玩躲避球的寬敞空間,但這裡卻僅是用來換鞋的地方,完全搞不懂為什麼要這麼大。
他們最先被帶到了一間正中擺著大桌子的房間。桌子的周圍是一排黑色皮沙發。房間面朝庭院,開啟玻璃門就能走出去。
「伯朗君,」矢神先生叫他,「你能在這裡稍微等一會兒嗎?」
伯朗猶疑地望向母親。
「媽媽先去和矢神先生的父母打招呼,你能等一下嗎?」
禎子的話像是在安撫他,伯朗沉默地點了點頭。
兩人離開後,伯朗坐在沙發上環視房間。巨大的桌面是奶油色的大理石,蕾絲桌布上擺著水晶菸缸和菸草盒,牆上掛著的畫顯然是著名畫家所繪,而裝飾在架子上的罈子以及茶碗……還是不碰為妙。
他一邊尋思著一邊凝視牆壁,視角的一端似乎有什麼在動。伯朗望向庭院,不由得一驚,只見一個少年正站著。他看起來似乎比伯朗大兩三歲,體形纖細,目光敏銳,讓人聯想到敏捷的野生動物。
少年想要開玻璃門,但因為月牙鎖鎖著而打不開。注意到這件事後,少年看了看伯朗,又指了指鎖,似乎在示意他快開門。
伯朗走近玻璃門,開啟月牙鎖。於是少年粗暴地開啟玻璃門,把鞋一脫就走了進來。他熟門熟路地往一旁的沙發上一坐,不停地上下打量伯朗。
「哈哈!」他似乎在嘲笑他,事實上,他緊接著就冒出了輕蔑的臺詞,「果然是窮人。」
伯朗惱怒地瞪他,但他絲毫不為所動。
「拼命才整出了一套好衣服吧。窮人就是這麼遜。」
伯朗握緊雙拳。雖然他沒打過人,但他想把這無禮的傢伙打趴。
「你坐啊,我怪不習慣的。」
伯朗不想聽他的命令,於是繼續站著。少年又說:「你不想坐嗎?那麼就站著。」
照做同樣讓人窩火,於是伯朗在一旁的沙發上坐下。
「哼哼!」少年發出像是炫耀勝利的聲音,說,「你媽媽真是厲害呀。」
伯朗眨巴著眼,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他又繼續道:「康治先生啦。他們要結婚吧?不是很厲害嗎?他可是這麼大的房子的繼承人噢,不是可以瀟灑一輩子了嗎?」
「他那麼有錢嗎?」
伯朗這麼一說,對方笑出了聲。
「你白痴嗎?沒錢怎麼可能住這麼大的房子。不過,把房子建起來的不是康治先生。」
「是誰建的?」
「你早晚會知道的。」少年揚起一邊的嘴角。
門開了,探進了矢神先生的臉。他看到少年,露出了一絲驚訝的表情。
「什麼呀,你從院子進來的嗎?」
「是啊,不可以嗎?」
「我可沒那麼說。你們兩個人在聊什麼?」矢神先生交替地看著少年和伯朗。
「沒什麼。」少年說著起身開啟了玻璃門。他穿上運動鞋,橫穿過庭院,沒有再回頭看伯朗他們。
「他是誰?」伯朗問矢神先生。
「嗯……親戚家的孩子。你以後會知道的。」
「嗯……」
「不說這個,你能跟我來一下嗎?想讓你見個人。」
「建這個房子的人嗎?」
矢神先生似乎吃了一驚,他挑了挑眉,緩緩地點了點頭:「是的。」
「是矢神先生的父親嗎?」
「還有母親。」
「走吧。」矢神先生說著開啟了門。
在一間寬敞得就像是在時代劇裡會出現的和式房間裡,伯朗和先行就座的禎子一起與矢神先生的雙親見面了。矢神先生的父親是個留著白鬍子的老人,身穿茶色的和服,他的母親穿著淺紫色的禮服。
老人雙臂交叉,把伯朗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後問:「你叫什麼名字?」
「手島伯朗。」
「伯朗君在學校裡最喜歡哪門功課?」
伯朗為難地沉默了。
老人微微歪了歪嘴角:「不喜歡學習?」
因為正如他所說,伯朗便輕輕點了點頭。老人淺淺一笑。
「很實誠,好。那麼,我再問你一件事。如果現在能實現你的一個願望,你會許什麼願?」老人目光如炬,直射向伯朗。
不僅是他,他的妻子,以及他的兒子,也就是矢神先生,還有禎子的視線也都集中在伯朗身上。不過每個人眼神中所蘊藏的情緒似乎各不相同,尤其是禎子那不安的眼神在伯朗的心裡種下了一顆覺悟的種子。
「媽媽她……」他開了口,又繼續道,「我希望媽媽不會被大家排斥。」
老人的妻子一臉吃驚。老人也微微睜大了眼,然後看向禎子:「教得很好啊。」
這話聽起來一點兒也不像是表揚,但禎子還是低下頭道謝:「不敢當。」
「面試」就到這裡結束。之後就和來的時候一樣,矢神先生把伯朗和禎子送回了家。但是,在那輛白色的賓士車裡,誰都沒開口說話。
之後大約過了兩個月,禎子和伯朗搬去了矢神先生買的公寓。其實在那之前,矢神先生也沒有住在那棟大房子裡,而是在公寓裡獨自生活。但因為那裡比較小,所以就新買了一套大的。也因此,伯朗不得不轉校。雖然他不想和同學分開,但跨區上學是不合規定的,所以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遺憾的是,他也不能再在放學後去阿姨家了。伯朗三年級了。「你已經可以一個人在家了吧?」在被這麼問起時,他只能點頭。
他們沒有舉辦婚禮,理由不清楚,大概是因為誰都沒有說要辦,他們本人也沒有想要辦吧。
即使這樣,在以轉校生身份自我介紹時,伯朗還是說了自己姓矢神。但他只感覺自己像在說謊,彷彿那不是自己,而是不知道哪裡的其他人。
但在別人眼裡,伯朗就只能是矢神伯朗。接電話時,禎子很自然地說:「你好,矢神家。」玄關的名牌上也寫著「矢神」,附近的人也都叫禎子為「矢神先生的妻子」。當然,伯朗在學校裡也被叫作「矢神君」,而他也必須對此有所回應。
感覺很不可思議,似乎不知不覺間就迷失在了完全不一樣的路上。雖然他很想快點兒回到原來的路上,但不知道應該怎麼做。
在住進新公寓大約三個月後的一天,伯朗放學回家,看見禎子打扮整齊,似乎剛出門回來。不久前,她辭去了醫院的工作。
餐桌上擺著裝泡芙的盒子,伯朗盯著盒子看。禎子說:「可以吃噢,不過先去洗手。」
他聽話地洗完手,大口吃起了泡芙。禎子在一旁樂呵呵地看著他。
「媽媽不吃嗎?」伯朗停下手問。
「媽媽不用。伯朗盡情地吃吧。」
「太棒啦。」他高興地說,還沒有吃完第一個泡芙,空著的手就已經抓起了第二個。
「伯朗,」禎子叫他,「在學校開心嗎?」
「還行。」伯朗回答,「總算習慣了。」
「是嗎?」禎子的臉上浮現出安心的笑容,然後又正色道,「我有重要的事要說。」那是禎子在控制自己情緒的聲音。
伯朗兩隻手拿著泡芙轉頭看著母親的臉,默默地點了點頭。
「到明年……」禎子說,「我們就會變成一家四口了,要多關照噢。」
「啊?」他輕撥出聲,不明白她的意思。
禎子似乎察覺到了這一點,於是輕輕地摸著自己的腹部繼續說道:「家裡會多一個人,伯朗將會有弟弟或是妹妹了。」
即使這樣,伯朗還是沒能立刻理解,他凝視著有些害羞的母親。
(1)日文中「lo」的發音和「朗」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