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看看。」
楓開啟放在一旁的包,拿出一張名片:「就是這個。」
名片上印著「夜總會curious室井小夜子」。不知道室井是不是舊姓,不過小夜子應該是從年輕時就在用的花名吧。很多女公關為了招攬舊客,就算換了東家也不換花名。
名片的反面印著夜總會周圍的地圖。伯朗拿出自己的手機拍了地圖,然後把名片還給楓。
「難道你想去?」楓捏起名片,抬眼看他。
「我有事想問她。」
伯朗把佐代在矢神府邸對自己說的話告訴了楓。
「那麼我也要去。」
「不行。我不想讓她覺得我們正在聯手調查什麼。她和勇磨是串通的。弄得不好,勇磨會提防你。」
楓不情不願地聳了聳肩,似乎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很少有機會可以去銀座的夜總會開開眼界啊。」
「等一切結束後再去就好了。畢竟是親戚,會歡迎你的。」
能用三種醬料品嚐的牡蠣口味絕妙。如伯朗所想的那樣,和香檳也很相配。但是,伯朗吃著牡蠣,卻隱約覺得哪裡不對。有件事莫名地梗在他的心裡,卻又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
下一道菜也被端了上來,不知道楓是在什麼時候點了醃魚。伯朗看了看盤子上,不由得皺起了眉,除了魚肉和貝類,還有紅椒和花椰菜。
「哇,對不起。」楓道歉,「我沒想到會有花椰菜。」
「那個你吃掉,儘快。」伯朗揮著手。
「我知道了。不過你為什麼討厭花椰菜?感覺連看都不想看。」
「看也不想看,別問理由。」
「明明很好吃。」楓用叉子叉起花椰菜,大口大口地塞進了嘴裡,然後突然停下說,「你知道嗎?花椰菜和西藍花,在數學方面是很有趣的存在噢。」
「數學方面?那是什麼?」
「你看,像這樣。」楓用指尖撕下一部分花椰菜,「仔細看切成小塊的花椰菜,和被切前的樣子幾乎一樣。就算把這個切得再小點兒,放大了以後看啊還是原來的樣子。這在數學上似乎被稱為分形。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聽了這話,伯朗也停下了拿著叉子的手:「像是海岸線什麼的?」
「對,對。」楓一臉高興地把花椰菜送進嘴裡,「你懂得真多。」
「我昨天剛聽人說過。」
伯朗說了憲三指出他在矢神府邸看到的那幅畫是分形圖的事。
「啊?那幅畫嗎?」
「姨夫還說實在是難以相信那種東西竟然是用手畫出來的。」
「學者綜合徵患者的身上潛藏著很厲害的能力呢。」
「但也不是全部,所以才有研究的價值吧。」
楓像是想到了什麼,從包裡取出手機。
「你在做什麼?」
「我在查,看看還有沒有其他學者綜合徵的患者能畫分形圖。」
「原來如此。」
因為香檳已經喝空了,伯朗又點了白葡萄酒。看著楓操作著手機,伯朗再次感到這是一個便利的時代,可以身在西麻布的酒吧裡調查學者綜合徵和數學的關聯。
楓「啊」地驚撥出聲,一臉震驚。
「怎麼了?」
「這個,」她把液晶螢幕轉向伯朗,「這不就是那幅畫嗎?」
伯朗睜大了眼,確實很像。他操作自己的手機調出那幅畫,發現何止是像,根本就是同一幅畫。
「那幅畫被上傳在哪裡?」
「那個……一個部落格。博主是個女人。從個人資料來看,她原本是初中的國語老師,現在是全職主婦,興趣是讀書、戲劇、登山。」
「她和那幅畫什麼關係?」
楓的手指不停地划著螢幕。「有了,」她說,「啊,原來是這樣啊。」
「不要光顧自己看,怎麼回事?」
「畫好像是那個女人的父親畫的。據說他原本對繪畫毫無興趣,但有一天突然就開始執起畫筆,而且畫的全都是不可思議的畫,好像也有認識的建築家指出過那些是分形圖。」
「突然就開始了?有什麼契機嗎?」
「那個,關於這件事沒有具體寫。不過,她的父親似乎並沒能畫很久,開始作畫幾年以後就因病去世了。」
「是什麼時候的事?」
「上面寫大約是三十年前。」楓說著從手機上抬起臉。
這和康治研究學者綜合徵的時期相符。
「給我看一下。」
伯朗接過楓的手機看起了部落格。部落格裡還上傳了其他的畫,都是很奇妙的作品,而且都是分形圖。
「能用郵件把這個網站的地址發給我嗎?」伯朗說著把手機還給楓,「我想和這個女人聊一聊。」
「上面有信箱地址,我去聯絡她看看?」
「不,我來聯絡。如果郵件裡寫我有她父親作品的原畫,她應該會有興趣的吧。」
「我明白了。」
然後,他們一邊喝酒一邊吃菜,等走出店門時已經過了十一點。
「要找地方再喝嗎?」楓問,「來我家也可以。」
很有魅力的邀請。「雖然我很想這麼做,」伯朗坦白地說,「但今晚我還有地方要去。」
「難道是……」楓偷瞄了他一眼,「銀座?」
「是的,如果來得及的話。」
楓一臉佩服地敬了個禮:「那麼,就請加油。」
「也不知道能不能有收穫。」
「至少能養眼啊,大飽眼福。」
「如果是就好啦。」
「沒問題的。我不認為那個女人會給不好看的女公關高工資。」楓眯著一隻眼睛說。那個女人——當然是在說佐代。在矢神府邸裡,楓雖然表現得沒頭沒腦,但其實,她好像對每個人都觀察得相當仔細。
一輛空計程車從旁邊駛過,伯朗舉起手攔下。
「再見啦!」
「願你有好的收穫。」
「都說了不要抱期望。」伯朗皺著眉對楓說,然後快速地上車,示意司機去銀座。
車門關上了。往車窗外看去,楓正在揮手。伯朗也對她點了點頭。
車開動後沒多久,手機振了一下,有新郵件,是楓發來的。她把剛才那個網站的地址發了過來,還寫了下文。
「今晚承蒙款待了。難得能去銀座的高階夜總會,要好好享受噢。偶爾能被美女簇擁也是好事。還有,希望你能學會吃花椰菜,挑食會長不大的噢,你媽媽以前沒告訴過你嗎?」
伯朗的嘴角忽地漾出笑意,把手機放回口袋。
複雜的情緒在胸口揮之不去。
吃不了花椰菜,是因為會聯想到貓的大腦。如果把這事告訴楓,她會有什麼表情呢?她會像那天晚上那樣同情自己嗎?她會同情自己,然後告訴自己,她想要擁抱少年時的伯朗嗎?
挑食會長不大嗎——
在心中低喃的瞬間,腦海中忽然有東西閃現,是剛才在吃生牡蠣時感到的不對勁兒。當時他想不起來的事忽然變得清晰。
「不能挑食,全都要學著吃。」
禎子的聲音迴響在耳邊,但那話不是對伯朗說的。
被批評的是明人,當時他還是小學生,他面前的盤子裡盛著炸牡蠣。
明人不喜歡吃牡蠣,因為他說看著不舒服,所以禎子做成了炸牡蠣。但即使這樣,明人還是不吃。
因為是很久以前的事,他都已經忘了,但確實有過這麼回事。明人討厭吃牡蠣,更不可能吃生牡蠣了。
不——伯朗微微搖了搖頭。
畢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人會隨著時間改變,對食物的喜好有變化也很正常。有時候,小時候很討厭的食物會在長大後成為最愛。
所以,明人和楓在剛才的店裡一邊喝著香檳,一邊對生牡蠣嘖嘖稱道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伯朗這麼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