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美在街上漫無目的地徘徊,心中的絕望感越發強烈起來。我恐怕會被警察抓起來吧?這下可要給新倉惹上大麻煩了,這個愛徒是新倉活著的全部意義,而我卻親手奪去了她的性命。
對於此事,留美無可辯駁。現在只能以死謝罪了,她想道。我該去哪兒了結自己,又該用什麼方式了結自己呢?也許,跳樓自殺是最輕鬆的死法了。
就在她開始思考哪裡有高層建築時,遠處突然傳來了一陣救護車的警笛聲。她想,佐織的屍體可能已經被人抬走了吧,現在那裡恐怕已經亂成了一團。
不知不覺間,留美又朝那個公園走了回去。她的腦海中不禁浮現出警車集結的情景,正如她常常在懸疑劇中看到的那樣。警方應該很快就能鎖定兇手是誰吧?留美決定,一定要在那之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然而走到公園附近後,留美沒有發現什麼異常,警車自然也不見蹤影。難道說,救護車與這件事無關?
留美戰戰兢兢地走到推倒佐織的地方,兩條腿哆哆嗦嗦地抖個不停。想到自己闖下了大禍,她的呼吸變得困難起來。
然而,原來的位置並不見佐織的屍體。想到也許是自己弄錯了地方,留美趕忙看向了四周,但依然一無所獲。
她的大腦再一次陷入了混亂。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佐織的屍體去哪兒了?
就在留美低頭看向地面時,一個閃閃發亮的東西突然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將那個東西拾起,發現是一枚蝴蝶形狀的金色髮卡。她記得佐織的頭上就戴著這個,看來是摔倒的時候掉落下來的。
留美不免覺得僥倖。也許佐織死了是自己的貿然判斷,可能她只是單純地暈過去了,可能後來她又清醒過來,自行離開了這裡。如果不是這樣,佐織一旦被人發現,警察肯定會趕過來的。
她越想越覺得這一推測很穩妥,於是試著給佐織的手機打了個電話。她想好了,如果對方接了,她一定要先為動手傷人的事情道歉。
然而電話並沒有打通。佐織是不是故意不接,她心裡也不太清楚。
帶著煩躁的情緒,留美踏上了回家的路。明天安排了佐織的課,雖然她很可能會缺席,新倉會感到不滿,不過這些事情都已經不重要了。現在,她只想儘快確認佐織平安無事。
當天晚上,新倉因為工作的關係回來得很晚,據說是去商量佐織出道的相關事宜了。看著丈夫興高采烈的樣子,留美難過不已。無論如何,她都無法將佐織放棄了歌手夢想的事情說出口來。
但與後來發生的事情相比,她的這份苦悶顯然微不足道。當天深夜,並木祐太郎打來電話,使留美感到一陣深深的恐懼。結束通話電話後,新倉告訴她:「佐織傍晚的時候出了趟門,然後就再也沒有回家了。」
留美頓時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之中,完全不知道應該如何是好。然而在新倉看來,妻子之所以會有如此表現,不過是因為擔心佐織的下落而有些心煩意亂罷了。他安慰留美道:「別擔心,她肯定會平平安安地回來的。」
第二天,佐織還是沒有回來,警方就此展開了正式調查。留美雖然覺得必須把她和佐織之間的事情告訴警方,但始終都沒能說出口來。她不忍心將佐織改變主意的事情告訴新倉,也想隱瞞自己的所作所為。留美妄自下了定論,佐織的失蹤與她做的事沒有什麼關係。
就這樣,佐織不見了。對於留美來說,一切都令人茫然不已。雖然看著丈夫失去夢想和目標的樣子很心痛,可她還是覺得,當天晚上的事情似乎不說更好,於是一直保持著沉默。
三年多的時間過去了。隨著時間的流逝,留美的記憶也逐漸模糊起來。儘管她忘不了這件事情,但也開始覺得,她與佐織之間的事情可能並不是真的,也許她只是把夢中的情景與現實混在了一起。
大約在半年以前,留美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原來佐織真的死了,警方發現了她的屍體,而發現屍體的地點——靜岡縣某小鎮一處起火的垃圾囤積房,令留美頗感意外。
留美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和新倉一起關注著事態的發展。不久,一個姓蓮沼的男子被警方逮捕,據說他很可能就是兇手。
留美不禁回憶起當天的情景。在她推倒佐織逃離現場之後,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然而,詳細的情況依然無從知曉。那個姓蓮沼的男子在被捕後一直閉口不言,據說最後還被放了出來。在得知這一情況時,新倉暴跳如雷,幾近瘋狂。「我真想親手殺了他」,他開始常常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留美也覺得很奇怪。警方既然已經把人抓起來了,那應該是找到了切實的證據。如果是這樣,為什麼又要把人放出來呢?
但是此後不久的一通電話,徹底推翻了留美心中的困惑。打來電話的是一個男人,而且他一上來就自稱是留美的恩人。
留美心中不悅,打算立刻結束通話電話。
「掛了電話你可就慘了。三年前你對並木佐織做了什麼,我可一清二楚。」對方似乎有所察覺,趕忙說道,「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名字吧?我就是蓮沼寬一,那個不僅替你擔了殺人罪名,還差點坐牢的人。」
留美遲遲說不出話來。
蓮沼壓低嗓子,哧哧地笑了。「吃驚也是難免的啊。你可能以為那件事情已經過去了吧?也許還覺得事情已經和你無關了。但是你想錯了,其實你還是事情的主角,而且接下來就要輪到你出場了,你這個殺害佐織的兇手。你應該還沒忘吧?就是你一把推倒了佐織,讓她當場送命的。我可是一直都看著呢,從頭到尾,而且我還看見你逃離了現場。不過我沒有報警,你猜我幹了什麼?我去把屍體搬走了,不僅搬走,我還藏到了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也正因為這樣,警察才一直都沒來找過你,我說得對吧?而且你也應該沒有受到警方的懷疑。這些都是因為我的默默奉獻。話說到這個份上,你應該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吧?」
「為什麼……你要把屍體藏起來?」
「啊?那我還是不藏更好?一旦發現屍體,警方就會開始調查,然後就會逮捕你這個兇手,難道這樣就更好了嗎?這樣說來,那我還真是多此一舉了。不過,我也不想失去這個做買賣的機會啊。」
「買賣?」
「對,買賣。你以為我只是出於一片好心,才會藏好屍體,保持沉默的嗎?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傻瓜?我是覺得能賺上一筆才這麼做的。」
蓮沼的一字一句就像是一塊塊漆黑的汙物,漸漸覆蓋了留美的全身。留美感到彷彿被深深的黑暗所包圍,很快就要跌入無盡的深淵之中。
「沒事的。」蓮沼樂觀的語氣與她的絕望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你不會被警察抓走,真相也不會見光。從今以後,不管是她的家屬還是朋友,所有的人都會覺得人就是我殺的,不過前提是你要先同意這筆買賣。我猜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聽到這裡,留美終於明白了蓮沼的目的。「我……應該怎麼做?」
「呵呵,」蓮沼輕輕地笑了,「對你來說,非常簡單。」
之所以會選擇大吉嶺紅茶作為第二杯,是因為留美希望能用它強烈的香氣提振一下精神。這次她沒有往裡面加入牛奶或者檸檬切片,而是直接品嚐了起來。在喝完最後一口後,留美將杯子重新放回到杯託上。
「要求是一百萬日元。」留美說道,「他讓我先用自己的名義開一個賬戶,然後往裡面存入一百萬日元,再把銀行卡和寫有密碼的紙條一併郵寄給他。」
「一百萬日元……」湯川重複道,「這個數目相當微妙啊。雖然說這話可能不太合適,不過您應該會覺得比預期要少一些吧?」
「您說得很對。我本來以為他可能會要一兩千萬,甚至上億日元。」
「如果他提出想要一億日元,您打算怎麼做呢?」
留美搖了搖頭。「那我應該就無能為力了吧。」
「您會去找您先生商量嗎?」
「也許吧。如果不這樣,我可能就直接去找警方自首了。不,不對,可能——」留美稍稍頓了頓,繼續說道,「我已經自殺了。」
「是啊。不管哪一種情況,都對蓮沼沒有任何好處。但是如果只要一百萬日元,那就另當別論了。蓮沼應該是覺得,對於一個富豪的妻子來說,一百萬日元估計不用費什麼功夫就能備妥。他已經料到,雖然你可能在受到威脅之後會有些不知所措,不過應該還是會先把錢付掉的。」
湯川說得非常正確。留美無言以對,默默垂下了頭。
「您答應了他的要求,對吧?」
「是的。」留美的聲音嘶啞而無力。
「他還要了第二次嗎?」
「嗯,距離第一次威脅我也就過了一個月左右吧,而且還是要了一百萬。」
「那一百萬你也付給他了吧?」
「是的。我沒有勇氣自首,也沒有勇氣去找新倉商量,想著先把問題往後拖一拖再說。不過我也知道,這樣的事情不能一直持續下去。特別是在蓮沼回到菊野以後,我更是生不如死。」
「您和蓮沼一直是通過電話聯絡的嗎?你們有沒有直接見過面呢?」
面對湯川的問題,留美回答得有些猶豫。「……只見過一次,他當時不是為了要錢。」
「不是為了要錢?」說完,湯川立刻就懂了留美的意思,「我明白了。關於這一點,您不必細談。」
「謝謝。」留美答道。
就在蓮沼回菊野前不久,他告訴留美有些事情需要面談。於是,二人在東京的一家咖啡店裡見了面。
「咱倆既然是共犯,自然要走得近一些才對。」蓮沼說著,色眯眯的眼光在留美的身上四處游移,如同舔舐著她的身體。而後蓮沼繼續說道:「你應該不會拒絕吧?」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在一家廉價賓館的房間中,留美將自己的身體交給了這個世界上最卑劣的男人。她徹底地放空了自己,只等待著這地獄般的時間儘快結束。在逃也似的與蓮沼分開之後,他的那句話久久迴盪在留美的耳邊。「別看你上了年紀,感覺還是不錯嘛。」她再一次認真地考慮到了尋死。
「就像您剛剛說的,正當我感到絕望的時候,新倉帶回來一個出人意料的訊息。聽說了戶島社長的計劃之後,我心裡非常恐慌。要是蓮沼說出真相,我馬上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不只是我,新倉的人生也會毀於一旦。可能是見我的反應有些奇怪,新倉便追問我到底發生了什麼。我雖然有些猶豫,但已經無法再隱瞞下去,於是將所有事情都告訴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