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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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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無所知,真的太無知了。我不知道由佳子隨時為我準備了喜愛的食物和酒;整理了我為數龐大的影像軟體,默默在電腦上打清單。我不知道萌繪為了我這個因為虛冷症,一到冬天,手指就很僵硬的父親,親手打了一副毛線手套,也不知道她還打了和手套相同的腿套,在平時練舞時使用。我不知道謙人拿出我的舊吉他,練習我拍的電影中的插曲,更不知道他們姐弟計劃在我生日時,由謙人演奏,萌繪唱歌,讓我大吃一驚。我真的是徹頭徹尾的大笨蛋。

從部落格的文章中,可以深切感受到他莫大的後悔。雖然知道家人很愛自己是一件高興的事,但其中有兩個人已經離開人世,另一個人也前途未卜,也許反而會感到痛苦,他在部落格中寫道:「如果知道他們討厭我,或許我的心情反而比較輕鬆。」

在幾篇內容大同小異的文章後,有一篇名為《覺醒》的文章。青江帶著某種預感看了下去,他的預感完全正確,文章中提到了謙人出現了恢復的徵兆。

羽原博士突然打電話來,我有點手足無措,以為謙人的病情惡化,但並非如此,博士的聲音中並沒有沉重的感覺。

「總之,請你來醫院一趟。」博士只對我這麼說。

我立刻去了醫院,博士在謙人的病房內。

「請你看一下。」

博士說完,開始操作旁邊的螢幕,螢幕上是用cg畫出的大腦形狀,謙人的頭上戴著有很多電極的頭罩。

接著,博士在謙人的耳朵旁說:「足球。」螢幕上的影像發生變化,大腦中有一部分顯示了紅色。

接著,博士又說:「咖哩飯。」大腦的另一個部分變紅了。

「這是怎麼回事?」我問博士。

「我們建立了他表達想法的方法,想象運動和想象食物時,大腦會使用不同的部分,我們利用了這一點。」

說完,博士又問謙人:「你是男生還是女生?如果是男生,就想足球;如果是女生,就想咖哩飯。」

下一剎那,發生了驚人的事,剛才想象足球時的部位變紅了。

「那我問你的年紀,你現在是十歲嗎?如果正確,就想足球;如果不正確,就想咖哩飯。」

謙人對博士的問題回答了「咖哩飯」,也就是「不正確」。

「那你現在十一歲?」

他還是回答:「咖哩飯。」

「你現在十二歲?」

我屏住呼吸,注視著螢幕,螢幕上出現的回答是「足球」。

準確地說,謙人已經十三歲了,但在發生意外之後,他失去了對時間的感覺,所以當然會對是不是十二歲的問題回答了「是」。

我和博士互看著。

「令郎的大腦還活著,能夠聽到我們的聲音,同時明確表達想法,只是無法用身體表現而已。」

聽了博士的話,我的眼淚快要流下來了。我原本以為一輩子都無法再和兒子溝通了。

我走到謙人身旁問:「你知道我是誰嗎?可以聽到我的聲音嗎?如果知道,就想足球。」

然後,我帶著祈禱的心情看著螢幕,但螢幕上顯示的既不是「足球」,也不是「咖哩飯」。

「怎麼了?是我啊,我是爸爸,你不知道嗎?」

結果還是一樣。

「我們曾經問了幾個問題,他似乎無法回答關於人際關係的問題,實不相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博士的話令我感到愕然。

「名字也……」

「不必著急,我們等待謙人能夠用身體表達自己想法的那一天。」

「會有這麼一天嗎?」

「應該會。他的大腦每天都在變化,只是即使能夠表達,也不知道是否能夠用說話的方式表達,可能只是動動手指而已,請你做好心理準備。總之,他的腦神經細胞確實在不停地再生,只要再過一段時間,一定會比現在更好。」

我點了點頭回答說:「好。」即使只是動動手指也足夠了。

這天之後,之前隱然的希望變成了明確的形式。羽原博士說,復健需要漫長的時間。反正我有的是時間,無論是幾年或是幾十年,我都會等下去。

但是,現實朝著好的方向,超過了我的預料。

短短一個月後,再度發生了奇蹟。

這篇文章結束得意猶未盡,但事情似乎正往好的方向發展。

從文章中可以感受到甘粕才生的喜悅和羽原全太朗這位醫師的高超醫術,成功地和植物人謙人進行了溝通。足球和咖哩飯——能夠想到這種方式實在太令人佩服了。

下一篇文章的標題是《生命的閃爍,以及……》。追隨這些文字的青江內心也產生了期待。

羽原博士再度打電話叫我去醫院。病房內,謙人坐了起來,他的頭上已經沒有滿是電極的頭罩了。

博士露出微笑說:「請你看看謙人的眼睛。」

說完,他問謙人:「你是不是可以聽到我說的話?」

謙人眨了兩次眼睛。

博士轉頭看著我說:「這是代表yes,如果是no的話,就眨三次眼睛,這是我和謙人決定的。」

我因為驚訝而心跳加速。

「他可以自由眨眼嗎?」

雖然他之前也會眨眼,但我一直以為只是生理現象。

「可以,他終於可以控制自己身體的某個部分了,而且——」

博士說完,把食指豎在謙人的臉前,左右緩緩移動。謙人的眼睛也跟隨著他的手指移動。

「他也可以活動眼球了,他可以看到東西,他正在逐漸康復,這是很令人驚訝的事。在修復大腦神經細胞的同時,也恢復了功能,而且速度遠遠超乎我的想象。」

博士的這句話簡直就像來自上帝的聲音。

我走到謙人面前,看著他的臉。

「謙人,你可以聽到嗎?我是爸爸。你可以看到吧?你可以看到爸爸的臉,對吧?」

謙人眨著眼,一次、兩次、三次、四次……

我看著博士問:「這是怎麼回事?」

「眨四次眼代表不知道,謙人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誰。」

「是嗎?」

博士的話讓我感到有點失望,但我搖了搖頭,我不是更應該為謙人的康復感到高興嗎?

晚上,我喝啤酒慶祝。在可怕的事件發生後,我也曾多次借酒消愁,但第一次覺得酒這麼好喝。

青江繼續瀏覽部落格的文章。《下巴微微活動》《表情?》《流質食物》《用手指表示》,從文章的標題就可以清楚知道,謙人在以驚人的速度康復。從所寫的日期來看,數週的時間內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

透過部落格的文章知道,謙人可以和外界溝通了,所以周圍人能夠為他做一些他想要做的事,這些事再度促進了他大腦活化,他的狀況越來越好。就連為他動手術的羽原全太朗也用「驚人」來形容他的康復狀況。

手術後八個月,謙人有了表情,也可以吃流質食物,雖然還無法發出聲音,但嘴唇可以活動。甘粕才生在文章中寫道:「好像隨時都會開口說話。」

在用特殊的方法復健後,他可以慢慢活動雙手和雙腳的肌肉。一旦進入這個階段,只要在介面上下點功夫,他就可以操作電腦了。謙人掌握了操作方法,終於能夠進行雙向溝通了。一篇標題為《我是誰?》的文章,記錄了當時的情況。

前一天晚上,我就幾乎無法閤眼,終於可以和謙人交談了。至今為止,都是我單方面發問、命令,但以後可以聽謙人的想法了,終於可以知道他在想什麼了。

但是,在期待的同時,也不由得感到害怕。

事件發生至今已經一年多了,這段時間謙人以怎樣的心情活著?必定充滿了難以想象的痛苦。老實說,要接受這個事實有點害怕,但是,我不能逃避。如果我不接受,還有誰能夠接受?

我擔心的是,謙人似乎失去了記憶。他忘了自己是誰,也想不起我是誰。

羽原博士說,無法預料記憶能不能恢復。因為他大腦受到了損傷,任何情況都可能發生。

我帶著期待和心理準備前往醫院。

病房內,謙人坐在床上,面前有一臺電腦。他的右手上裝了特殊的裝置,可以捕捉指尖活動的神經訊號,移動游標。

「早安。」我對謙人說。他看著我,眨了兩次眼睛。這是他向我打招呼的方式。想到事故剛發生時的情況,現在他能夠做到這件事,簡直就像在做夢。

「你可以和他隨便聊聊,任何事都沒有關係。」

聽到羽原博士這麼說,我有點緊張。其實我已經想好了對謙人說的第一句話。

「你有什麼事想問我嗎?」我對他說。

謙人聽了之後,遲遲沒有反應。我以為他沒聽清楚,想要再度開口。這時,電腦的游標突然移動了,他操作著螢幕鍵盤。

謙人說的第一句話是——

(我是誰?)

我看了不由得感到心痛不已。他果然還沒有恢復記憶。

「你是謙人。甘粕謙人,這麼寫。」

我在事先準備的便條紙上寫下了他的名字,出示在他面前。他注視了很久之後,用電腦寫下了第二句話。

(你是誰?)

雖然經過這麼長的時間,終於能夠和兒子對話了,我卻感到難過不已,但現在不是嘆息的時候。謙人一定更痛苦。

「我是爸爸,是你的父親,我叫甘粕才生,拍電影的,你知道電影嗎?」

謙人最近已經能夠有表情,但當時完全沒有表情。他就像假人模特兒般面無表情地寫下這句話。

(我知道電影,不知道你。)

「哈哈哈,」我只能幹笑,「你果然不知道,那就沒辦法了,那由佳子這個名字呢?還有萌繪呢?你知不知道?」

謙人的回答是(不知道)。

「那學校的事呢?同學或是老師,不管是誰都沒關係,你記得誰的名字嗎?」

我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問。

但是,謙人在電腦螢幕上寫的是(羽原醫生、山田小姐、岡本小姐)。

山田小姐是負責謙人的護理師,岡本小姐負責他的飲食。

「還有沒有其他人?足球隊的川上呢?他是守門員,聽說是你最好的朋友。他說等你清醒了,他想來看你。要不要我帶他來?」

謙人停頓了一下,才開始寫回答。他終於寫好了。

(我不想。)

「你不想?不想什麼?」

他的回答是(我不想談這些事)。

我發現謙人的身體微微顫抖著。

羽原博士在我身後說:「請不要再問人際關係的問題。」

對謙人來說,談論他不記得的事似乎只會造成他的痛苦。

我點了點頭,再度看著謙人。

「好,不談這些。那聊聊你喜歡的事,你想聊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游標在電腦螢幕上移動。

(我累了,想休息。)

我這才想到,這些作業對謙人來說,也很耗費體力。

「哦,對噢,沒錯,不好意思。好啊,你休息吧。」

然後,我對他說:「謝謝。」

我看著電腦螢幕,期待謙人也會寫(謝謝),但游標沒有再移動。我看著謙人的臉,他已經閉上了眼睛。

青江嘆了一口氣,輕輕搖著頭。

值得紀念的父子交談並不如甘粕才生期待的那麼感人,雖然兒子清醒,終於能夠溝通是極大的喜悅,但如果兒子根本不認識自己的父親,根本稱不上恢復了家庭關係。

之後的部落格文章也記錄了甘粕才生努力喚醒謙人記憶的過程,但謙人的記憶無法恢復。謙人的康復越來越明顯,終於能夠發出聲音,手腳也能夠活動了,但仍然想不起過去的任何事。不,應該說,謙人對自己的過去毫無興趣。甘粕才生寫下了以下文字。

謙人想要活出和過去完全不同的人生,獲得重生的他只關心如何提升自己的能力,只專注於這一件事。他熱心復健,只要一有空,就進行言語發聲練習,對電腦也能夠運用自如,他玩遊戲、上網瀏覽、看影片。病房內出現了半年前難以想象的景象。

「太難以想象了,只能說是奇蹟。」羽原博士看著我的臉,興奮地說道。

「我曾經治療過多名持續性植物人狀態的病患,靠我的手術康復的病例也不少,但從來沒有任何一個病人能夠恢復得這麼好。我們檢查之後發現,他大腦損傷的部分幾乎完全修復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這是極其珍貴的病例,我已經向大學申請了預算,想要徹底進行調查,這樣就可以減輕你的經濟壓力,你願意提供協助吧?謙人已經同意了。」

我回答說,當然願意協助。在回答的同時,我忍不住感到空虛。協助?我能夠提供什麼協助?不,我什麼都不做才是「協助」吧?

經濟壓力根本不是問題,原本就打算為了謙人可以耗盡所有的家財,如果能夠因此找回唯一的家人,簡直太便宜了。

我能夠找回我的兒子嗎?

每當我走進病房,謙人渾身都散發出憂鬱。雖然他從來沒有明說,但我可以感受到,他一定覺得這個整天和他聊往事,「自稱是父親的中年男人」很煩。

如果謙人的記憶恢復,我無論如何都想問清楚一件事,那就是萌繪自殺的理由。雖然曾經去了很多地方,向很多人打聽,但最終還是不得而知,所以謙人是唯一的希望,也許萌繪有什麼只有家人才知道的秘密。

但是,如果謙人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問他這種問題也是枉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經有過姐姐。

「我是不是不要再來這裡比較好?」我鼓起勇氣問道。

(不知道,我無所謂。)

我感到愕然,但我拼命剋制著,努力不讓心情流露在臉上。因為謙人現在已經能夠了解他人的表情。

「你無所謂嗎?是噢,原來是這樣。」我若無其事地說道。

(對不起。)

看到螢幕上的這一行文字,我覺得一個季節已經結束了。

這是部落格倒數第二篇文章,然後就是那篇置頂的文章——「我決定一個人出門旅行一段日子」。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青江終於恍然大悟,他終於瞭解最新一篇文章中「甚至是奇蹟似的恢復的謙人,對我來說,都已經是過去。對我而言的兒子,並不是目前的謙人;如同對現在的謙人來說,我並不是父親一樣」這段話的意思了。

甘粕才生也許覺得即使陪伴在兒子身旁,也無法對他有任何幫助。謙人獲得了重生,準備邁向新的人生,自己的存在只是阻礙。

那必定是痛苦的決定。對甘粕才生來說,那是第二次和家人的訣別。第一次是告別妻子和女兒,第二次是向兒子的心告別。他克服了這一切,向未來踏出了一步。

無法得知這對父子之後的情況,部落格的文章到此結束,而且至今已經過去了六年。不知道甘粕才生目前人在哪裡,在做什麼,謙人康復到什麼程度。

不,還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是,這個部落格中所寫的一連串故事和最近發生的硫化氫事故到底有什麼關係?乍看之下,似乎沒有任何關係,但青江無法忽略散落在這些文章中的關鍵詞。

在溫泉地的硫化氫事故中喪生的兩名被害人都和電影導演甘粕才生有關,甘粕才生的妻子和女兒因硫化氫而死,倖存的兒子被天才醫生羽原全太朗救了回來,醫生的女兒羽原圓華前往發生硫化氫事故的溫泉地尋找一個年輕人——

不行。青江搖著頭。他完全搞不清楚是怎麼回事,無論怎麼排列那些關鍵詞,似乎都無法拼湊出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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