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看到一家水果吧,正想走進去,發現剛好座位都滿了。謙人巡視店內後說,先等一下看看。
「應該很快就會有空位。我原本就想坐窗邊的座位,所以剛好。」
結果,不到五分鐘,就有一對夫妻帶著孩子走了出來。走進店內一看,女店員正在收拾窗邊的桌子。
「你怎麼知道這張桌子會空出來?」圓華坐下後問道。
「我並不確定,因為人的行動很難預測,但我有幾個判斷根據。」
「根據?什麼根據?」圓華探出身體。
謙人聳了聳肩。
「如果要詳細說明,就會沒完沒了。像是那個媽媽很快喝完果汁,已經喝完咖啡的爸爸很不耐煩地用手指敲著桌子,那個男孩很無聊地甩著腳,而且他們三個人並沒有聊天。並不是有什麼決定性的要素,只是靠整體的感覺判斷。人在準備做下一個行動時,一定會發出某種訊號,只是當事人並沒有感覺到。」
圓華眨了眨眼睛,注視著謙人的臉。
「剛才只是看一眼,你就能觀察得這麼仔細嗎?」
「只要看一眼就足夠了。」謙人的嘴角露出笑容,然後,他看向窗外,微微皺起眉頭,「傍晚五點果然會下雨,我原本想好要帶傘,結果還是忘了。」
「下雨?」圓華看了自己的手機,「天氣預報沒說要下雨啊。」
「嗯,天氣預報沒說,但會下雨。」謙人自信滿滿地說。
和上次一樣,圓華忍不住想。上次他也正確預測會下雨,甚至預測了下雨的時間。她想問他為什麼會知道,最後決定放棄,因為她覺得這應該和他內心的秘密有關。
他們喝著果汁,聊著音樂和學校的事,其實幾乎都是圓華在說,謙人只是當聽眾。從之前互傳的資訊中,圓華隱約察覺他並沒有上學,但是並非沒有讀書,他在數理學研究所認真讀書,內容應該比普通學校教的更難。雖然並沒有問過他,但圓華有這樣的感覺。
走出水果吧,他們一起走去遊樂場。因為謙人說他想玩遊戲,但他中途停下腳步,從地上撿起什麼東西,看起來像是心形的紙片。圓華在旁邊探頭張望,發現上面印了星星圖案和當紅的搖滾樂團名字。她想起那個樂團正在附近的活動中心開演唱會。
「可能是用來撒在音樂會會場的紙片。」謙人說,「聽說最近很流行撒這種東西,雖然看起來像紙片,但其實是泡沫塑膠薄片,可能是帶回家的歌迷不小心掉的。」
「音樂會會場撒這種東西嗎?為什麼?」
「當然是為了炒熱氣氛啊。」
圓華看著心形薄片,忍不住納悶:「這種東西可以炒熱氣氛?」
「你看了就知道了。」
謙人巡視周圍,然後走向扶梯,但並沒有搭上扶梯,而是在前面停下了腳步。
這裡是三樓,但因為中間是挑高的開放空間,所以可以看到一樓。謙人看著下方。
「很好,下面沒什麼人走動,不會擾亂空氣,應該會成功。」
「什麼意思?」
但是,謙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把手伸到欄杆外,把那張心形的泡沫塑膠薄片拋向空中。
下一剎那,圓華忍不住驚訝地「啊」了一聲。
她以為泡沫塑膠薄片會飄落下去,沒想到並不是這麼一回事。心形的薄片保持水平,緩緩地在空中斜向下降,簡直就像是超小型的滑翔翼,而且滯空時間長得出乎意料。
「在音樂會進入高潮時,從天花板撒下數百片這種東西,觀眾不是會陷入瘋狂嗎?」
聽到謙人這麼說,圓華覺得有可能,但雙眼仍然追隨著心形紙片的去向,想象著歌迷也許會爭相搶奪。
但是,之後才更令她驚訝。心形滑翔翼稍微改變了行進方向來到一樓,最後竟然降落在服務中心的櫃檯上。櫃檯內的女人對突然出現在眼前的東西感到驚訝,戰戰兢兢地拿了起來,四處張望著,似乎在尋找到底是從哪裡飄過來的。
謙人小聲地笑了起來:「失物當然要交到服務中心。」然後回頭看著圓華。
圓華說不出話來。她不知道該如何理解剛才看到的景象。謙人剛才丟下去時,似乎就瞄準了服務中心的櫃檯,但是,這裡離服務中心有相當遠的距離,真的能夠做到嗎?
她看得目瞪口呆。謙人拉著她的手說:「走吧。」
他們走去遊樂場後,玩了各式各樣的遊戲,賽車、戰爭遊戲,以及配合音樂節奏打鼓的遊戲。在玩遊戲時,謙人和普通的少年沒什麼兩樣,技術並沒有特別高超,有時候還輸給圓華。
但是,漸漸接近尾聲時,發生了驚人的事。因為圓華說她想要夾娃娃機裡的布偶。
謙人的眼睛一亮:「你想要哪一個?想要幾個?」
圓華看著夾娃娃機,說了三個布偶的名字,說只要其中一個就好。
謙人點了點頭,從皮夾裡拿出三個一百元硬幣。
然後,他簡直像在變魔術,每次把一百元硬幣投進夾娃娃機後,就抓起一個布偶,簡直像是直接用手抓。因為實在太過輕而易舉,圓華差一點忘記是在遊樂場。不到五分鐘,圓華的手上已經抱了三個布偶。
「你還想要其他的嗎?」謙人喜滋滋地問。
圓華默然不語地搖搖頭。她說不出話來,所以也沒有向他道謝。
謙人問她接下來要去哪裡,圓華說她有點累了。
「那我們休息一下。」
遊樂場外面剛好有一張長椅,兩個人並肩坐在長椅上,可以隔著窗戶俯瞰附近的公園,但因為天色昏暗,景色並不佳。這時,突然有雨滴打在窗戶上。圓華驚訝地看著手錶,發現時間是五點多。
「沒有雨傘怎麼辦?買一把好像有點浪費,」謙人說,「因為八點雨就會停了。」他說話的語氣,似乎完全不認為自己的預測可能會不準。
圓華把抱在手上的三個布偶放在旁邊,轉身看著他。
「你為什麼有辦法做到?」
謙人的臉上掠過一絲陰影。圓華的話刺激了他的內心。
「這根本不尋常。」圓華說,「你可以準確說中天氣,也可以輕易夾起娃娃。不,不光是這樣而已,剛才讓心形的紙片飛下去,和第一次見面時,你可以預料到水窪的水會濺起來,這些都不是普通人能夠做到的,我不能問這些事嗎?」
謙人始終看著窗外,什麼都沒說。他當然不可能沒聽到她說話,可以強烈感覺到他在猶豫、思索。
他的嘴唇終於動了起來:「我真是太矯情了……」
「啊?」
謙人靦腆地笑了笑,輕輕嘆了一口氣。
「你當然會在意,當然會覺得奇怪。我明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卻沒有掩飾自己的能力,不僅如此,還故意在你面前賣弄,設法引起你的注意,希望你發問。我太矯情了,連我都討厭自己。」
「謙人……」
謙人坐直了身體,轉身看向圓華。
「不瞞你說,我有很多話想告訴你,所以才想和你見面。我不希望用簡訊的方式,而是想當面告訴你。」
圓華深呼吸後,注視著他的臉。
「我隱約察覺到了,我察覺到你內心有很大的秘密,因為無法告訴任何人而痛苦不已,很希望有人能夠和你分享,所以我今天做好了心理準備。」
「被你預料到了?」
「嗯,」圓華點了點頭,「雖然我平時並不是一個直覺很準的人。」
謙人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輕輕搖了搖頭。
「不瞞你說,不是你想的那樣,是我通過互傳簡訊時,讓你產生這樣的預料。」
「啊?什麼意思?」
「第一次在研究所見到你的時候,我不是說,住在那裡的理由是秘密嗎?其實我心裡覺得可以告訴你。不……不對。」謙人搖了搖頭,「我很想告訴你。老實說,我一直很想告訴別人,卻始終找不到適合的物件。見到你之後,我覺得終於找到了。所以那天告訴你下雨的時間,用這種方式吸引你的注意力。」
「既然這樣,你應該更早告訴我啊。」
「雖然我對自己的直覺很有自信,但我希望再多瞭解你一些。在和你多次互傳簡訊時,更確信自己的直覺沒有錯,所以我在傳給你的簡訊中,讓你能夠感受到我想對你說出心中的秘密,為了讓你能夠像你剛才所說的,做好心理準備。」
圓華摸著自己的胸口。一切都是謙人精心策劃的嗎?但是,為什麼要這麼大費周章?
「你可以摸一摸這裡嗎?」謙人說完,扭轉身體,按著脖子後方。圓華伸手摸了那個位置,輕輕按壓後,手指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怎麼樣?」
「嗯……很硬,裡面好像有什麼東西。」
「沒錯,裡面的確有東西,是電池和脈衝波發射器,發射器和裝在大腦內的電極相連,都是羽原醫生幫我裝的。」
「當時的手術……」
「因為動了那次手術,我才能夠像普通人一樣活動、說話和吃飯,但過了一陣子之後,我發現並不是這麼一回事,我已經變成和普通人完全不一樣的人了。」
他向圓華娓娓訴說。
手術後,他的意識越來越清醒,終於可以和外界溝通了。第一次能夠發出聲音的喜悅難以用言語形容。不久之後,他的手腳可以活動,也可以正常飲食。他覺得自己簡直就像獲得了重生,得到了一個新的身體,為了能夠充分運用身體所做的訓練讓他樂此不疲,每天都在成長進步,他可以真實體會到自己在學習。
在手術後一年多,他開始感到有點不對勁。不,其實更早之前就隱約有這種感覺,只是當時專心於恢復身體功能,並沒有仔細思考這件事。
用一句話來形容這種不對勁,就是他發現自己的直覺變得很敏銳。
在很多事情上,他都能夠隱約察覺接下來會發生的情況,尤其對於物理現象特別明顯。比方說,棒球被打到空中,或是足球被踢向空中時,他可以立刻預測球會沿著怎樣的軌道,落在哪個位置。在地毯上滾動的高爾夫球也一樣,在擊杆的瞬間,就知道會停在哪個位置。除了物理現象以外,還可以預測其他事。他走在醫院的走廊上時,突然知道手術室馬上要進行手術,也可以預料到在候診室內的病患中,下一個站起來的人是誰。
他覺得這些事說出來會被人嘲笑,所以就保持沉默,但在定期檢查時,終於告訴了羽原。他做好了被羽原說成是錯覺的心理準備,但羽原並沒有這麼做。
不久之後,羽原就把謙人帶去大學附近的數理學研究所,在那裡接受了幾項訓練和測試。
之後,羽原向他說明了他大腦中發生的情況。
根據羽原的說明,謙人的預測並不只是直覺而已,而是有明確的根據。在多次觀察現象後,就可以掌握事物的物理特性,預測結果。
之所以能夠知道開始動手術的時間,以及猜中病患在候診室內的行動,都是因為經驗的累積。因為平時經常看到護理師和病患,從他們不經意的舉動中,可以察覺到這些事,但因為不是物理現象,所以並不是每次都能說中。
謙人聽了之後感到很意外,因為他幾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獲得了這些經驗法則。
為什麼會產生這種能力?當然和那個手術不無關係。
謙人之後的生活完全改變了。他從開明大學醫院的病房搬到了數理學研究所,接受各種測試和訓練。
羽原和其他人想要了解謙人能力的極限,為此準備了有關物理現象的龐大資料,謙人牢記在腦海後,漸漸可以立刻預測很多事。
「夾娃娃機是物理初步中的初步,能夾到娃娃是理所當然的。讓心形的紙片按照我的意圖飛有點困難,但因為擾亂空氣的因素不多,所以成功了。」
「……你太厲害了!」圓華目不轉睛地打量著謙人的臉,「原來你有了超能力。」
「我覺得這和超能力不太一樣。」他皺著眉頭,抓了抓頭,「因為我無法透視,也無法在不用手的情況下移動物體,更無法瞬間移動,只能預測而已,而且侷限於物理現象,對於有動物介入的事就無法預測,就好像我完全無法預測野貓要去哪裡。」
「即使這樣,也已經夠厲害了。為什麼要保密呢?」
謙人抱著雙臂,發出「嗯」的聲音:「有很多因素,因為大人的因素。」
圓華「哦」了一聲,覺得最好不要追問。
「只要是物理現象,所有的事都可以預測嗎?」
「不,不是這樣,有很多事無法預測。即使給我看了很多地震的資料,我也無法預測地震。我猜想是因為人類還沒有發現預測所必需的資料,而且亂流也無法預測。」
「亂流?」
「就是混亂的亂,流動的流。液體和氣體都是一種流動狀態,如果無法預測亂流,就無法知道未來的天氣。」
「但你不是可以預測嗎?」圓華指著窗外,「你也準確預測了下雨。」
謙人皺著眉頭,搖了搖頭:「這種程度還不夠。」
「是嗎?」
「我可以隨時預測自己身邊的情況,但只是什麼時候會下雨,什麼時候雨會停的程度而已。這樣不行,只有能夠預測突然在區域性發生的現象,才能夠控制亂流。」
「突然在區域性發生的現象是指?」
「有很多啊,像是雷雨、下擊暴流,還有龍捲風。」
「龍捲風?」圓華感到一驚。
「目前的天氣預報都使用了超級電腦,但預報這些現象的準確率仍然很低,龍捲風最多隻有百分之十而已,也就是說,在十次之中,有九次都失誤,可見有多難。」
圓華的嘴裡感到苦澀,她沒有想到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回想起那場噩夢。
「但是,羽原博士和數理學研究所的其他人認為,即使超級電腦不行,我仍然有可能做到。」
「什麼意思?」
「他們認為在我大腦中進行的不只是計算而已,還有其他的事。比方說,即使是天氣預報,我可能採取了和電腦完全不同的方法,還說如果不這麼想,很多事情無法有合理的解釋。果真如此的話,對人類來說,就是劃時代的進步。物理上有納維—斯托克斯方程……你不知道吧?」
「納維……我連聽都沒聽過。」
「那是至今仍然沒有解決的物理學問題。據說一旦解開這個難題,將能夠為科學帶來無法估計的影響。數理學研究所的人說,這裡面可能有某些啟示。」謙人指著自己的頭。
「如果解決了這個問題,就可以預測龍捲風嗎?」
「理論上。」
「太厲害了。」圓華握緊雙手,「真希望可以早日實現。」
「是啊,但未來的路可能還很長,」謙人聳了聳肩,「我一個人的力量不夠,需要有合作的夥伴。」
「那就找更多夥伴啊,我爸爸為什麼不讓更多人成為像你一樣的人?」
「因為有限制。我是因為發生了意外,剛好接受了這個手術,但好像不能對沒有遭遇意外的人動手術。」他又接著說,「要成為拉普拉斯的惡魔,必須有充分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