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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青瓦閒作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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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莫大,一眼瞧見木頭便不順眼,對蘇離離道:「聽說你上次救了個叫花子,就是這小子啊?」

木頭斜斜地靠到椅子背上,也不見惱怒,只默然不語。蘇離離嘆口氣道:「他家人離散,可憐得很,我認了他做我弟弟,你別叫花子叫花子地喊。」

莫大皺起眉頭道:「本來就是叫花子,敢做還不讓人說麼?」

蘇離離揚頭看了他兩眼,皺了眉,對木頭道:「這是街對角莫家裁縫店的莫大。莫大是個混名,」她轉頭看了莫大一眼,抑揚頓挫地說:「他大名叫莫尋花。」

木頭原本一語不發,此時卻極有默契,不鹹不淡道:「名字風雅,兼且湊趣。」

莫大頓時漲紅了臉,大是不悅道:「離離,你……」

蘇離離和藹地笑著:「什麼你你你,我還不知你口吃。」她轉視木頭,款款道:「莫大哥的爹爹早年逛窯子,與人爭鋒時失手喪命。她孃親開著個裁縫店拉扯兩個兒子,給他取名叫莫尋花,他還有個兄弟,叫莫問柳。」

她清脆地落下最後一個字,木頭眼睛也不抬,毫無起伏地接道:「真是字字血淚。」

蘇離離「哈」地一笑,只覺木頭被她刻薄時無辜得可愛,損起人來也不差分毫。

老子逛窯子被打死可謂窩囊,兒子偏還給取了這麼個富有紀念意義的名字。莫大生平最恨的便是別人叫他莫尋花,蘇離離今天偏要揭他短,頓時在木頭面前矮了氣勢,苦臉道:「你就這麼護著他|qī-shū-ωǎng|,他給你銀子了?」

蘇離離擦著手道:「我說了,他是我弟弟。你找我有事?」

莫大道:「我聽人說定陵太廟鬧鬼鬧得厲害,今晚想去捉一捉。即便捉不著,也可以見見世面,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瞧瞧。」

蘇離離大笑,「你去挖墳盜墓我還信,捉鬼?你騙鬼吧。」

「你該不會是膽子小,不敢去?」

蘇離離笑得搖頭,「我不受你激,大半夜的不睡,跑去墓地閒逛。你要去,我別的沒有,看在朋友份上,大方一回,杉木的十三圓倒是可以白送一具。」

莫大「呸」地一聲啐在地上,「你也太不仗義了,這不是咒我。」見木頭望著他吐的口水皺眉,大聲笑道:「我以為你照顧這瘸子弟弟肯定悶壞了,才趁著天氣好,約你出去逛逛。你既不想去,那就罷了。」

說完抬腳要走,蘇離離叫道:「等等。」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水潤光澤,斜睨著一轉,道:「我至多給你放個風,說吧,晚上什麼時候?」

「酉時三刻,我在這角門外等你。」莫大指指角門,大步而去。

蘇離離應著,回頭見木頭默然地看著莫大去遠。蘇離離撲到他椅邊,蹲下笑道:「好木頭,你別告訴程叔。我悄悄地去,悄悄地回來。」她一聲「好木頭」叫得未免有些親熱,直把木頭叫得皺起了眉。本是光潤華貴的椴木,也皺成了橫七豎八的黃楊渣子。

蘇離離不管他冷淡,按著他右腿無傷的膝蓋搖了搖,一臉讒笑地站起來,端了盆子進去了。

這天蘇離離吃罷晚飯,院子裡逛了逛,便說頭疼,早早回房裡歇息了。臨去時,程叔毫不察覺,木頭擺著一張棺材臉橫了她一眼,被蘇離離瞪了回去。

她回房裡換了身深色的短衣,紮上褲角,挽起頭髮,扮作個小廝模樣。天剛矇矇黑,探頭一看,程叔與木頭已各自回房,白紙糊著的窗欞上投來淡淡燈火。蘇離離踮著腳尖,貓一樣走過正院,躥出後院角門。

門外莫大牽著匹馬,背了個包袱,包袱束得很緊,只有一把方便鏟的鏟頭露在外面。見了她,翻身上馬,蘇離離便也踩了蹬上去,抓住他腰帶。一路越走越荒涼,蘇離離問:「你孃的病還沒好?」

莫大嘆氣,「怕是好不了了。」

「二哥還是沒有訊息?」莫問柳離家一年,音信全無。

莫大搖頭,「沒有訊息,且再等等看吧。」

少時到了定陵,莫大早已踩好了點,引著蘇離離穿丘越陵,往最偏僻的角落而去。定陵,是皇家歷代帝王后妃,文武大臣的陵寢,也是藏金葬玉的寶窟。蘇離離等著他辨方向時,不知讓什麼蚊蟲咬在了手上,一邊抓著,一邊皺了眉輕聲道:「這禁軍也太過瀆職,皇陵荒蕪成這樣。」

莫大「嗤」地一聲笑,「不荒能有活幹麼?主陵那邊還駐著人,這些陪葬大臣墓早沒人管了,天天都有人來逛。」逛,是個行話,不言自明。他指點蘇離離道:「你在那棵矮樹下看著,若有人來還是學夜貓子叫。」

蘇離離應了,莫大身子一勾,摸向前面方冢。蘇離離也弓了身子,退到那棵矮樹下。趴在地上,泥土著潮溼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蘇離離從懷裡摸出百草堂買的清涼油,抹在手腕脖子上,豎起耳朵聽動靜。

夜色轉深,荒野陵墓間沒有一絲聲響,又似有萬籟千聲。遠方微微起伏的地平線上,七顆明亮的星星排成勺狀。夜空深藍,大地反顯得蒼莽空曠,所謂大象無形,一時激起人的亙古之念。蘇離離看著那北斗形狀,略有些怔忡。

耳邊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響,似有人輕聲嘆息。蘇離離精神一振,回過神來,細聽之下那聲音彷彿是從東南面來。她趴著不動,凝神細聽,少時又有幾聲呻吟。蘇離離大奇,荒野墓地,除了盜墓賊,就是狐狸精,怎會有這聲音。

她猶豫片刻,轉了身,往東南方摸過去。約行了十餘丈遠,便見一座屋宇的輪廓隱約矗立在一片林木邊,彷彿祭拜的廟宇。蘇離離蹲下身子,慢慢爬近一些,還未落穩腳跟,就聽「啊」地一聲慘叫。

一個聲音低沉地問:「當真不說?」方才叫喚的人虛弱地喘息道:「小人……小人確實不曾找到。葉知秋十年前……已隱退山林,不問政事。朝廷宮中都不知他去處……」

蘇離離聞言一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心中思忖個來回,便貼著地面,如覓食的貓兒,躡手躡腳地再爬近些,微窺那大廟正殿。

正殿地上橫躺著一人,牙帽已滾在一旁;他身側站了一個人,卻是闊袖散發,皂衣拂地。兩人俱看不清面目。站立的男子身材挺拔,不知對地上那人施了什麼刑,此刻只負手而立,緩緩道:「葉知秋即便死了,那東西總有落處。就是隨他葬了,也必定有葬的地方。」

地上那人哀求道:「小人……只掌宮中採買,此事……實在無從打聽……」

皂衣男子手輕輕放下來,冷冷道:「你既不知道,便不該欺哄主子。」他從懷裡取出一個不大的瓷瓶,拔開蓋子。地上那人陡然大聲道:「不,不,……我……」話未喊完,幾許清亮的液體灑在他身上。那人頓時沒了聲,只喉間發出咕嚕的聲音,像是放了水的皮囊,身體在地上癟了下去。

一股腥濁之氣瀰漫開來,蘇離離猛然伸手捂住口鼻,半是噁心,半是害怕。眼睜睜看著那人化成了一地屍水,只有衣服覆地,蘇離離竟僵了手腳,動彈不得,既想逃跑,又不敢動。只是這一抬手的動靜,皂衣男子似有所覺,已微微轉了頭,垂手緩步出來。

他後腳踏出門檻邊,便站住了。夜色青光下,這人臉上如罩著淡淡的寒氣,縱橫蜿蜒著十數道刀疤,彷彿將臉作地,橫來豎去細細地犁了一遍,猙獰可怕。

他眼光緩緩掃過蘇離離趴著的那片草地。蘇離離捂著嘴,本也不想發抖,然而那手自己要抖,她止也止不住。此時此刻,只怕一隻蚊子落在她手背上都能驚得她跳起來,何況是後腦勺上有什麼東西靜靜吹風。

脖子帶點癢癢地涼,豎立警戒的寒毛被觸動,蘇離離猛然尖叫了一聲,淒厲勝過夜貓子。一回頭時,一張人臉很近地湊在眼前。

她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朝著大廟的方向退了幾步,定了定神,才看清身後這人是個年輕公子,一身月白錦衣,暗夜中略有些曖昧的絲光,狹長的眼睛映著星火,清淺流溢,態度竟是十分的溫和優雅,手撐著膝蓋,正彎腰俯看著她。蘇離離半天吐出一口氣來,拍著胸口,將一顆心拍回原處。忽想起那個皂衣人,又猛地一回頭時,愣住了。

廟門空空地開在那裡,一個人影也不見。正殿的地上,方才化成了水的那人,衣裳也不見了。彷彿是一場幻覺,蘇離離抬頭嗅了嗅,空氣中淡淡的屍臭味證明這一切並不是幻覺。她努力鎮定了心神,從地上爬起來,扯了扯衣角,平平穩穩對那錦衣公子拱手道:「月黑風高,公子在此遊玩,真是好興致。」

那人直起身,頗具幾分風雅,緩緩吟道:「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聲音帶著一點鼻音,蘇離離聽來像細砂紙打磨著鋸好的棺材板,光滑低沉。咫尺之距,他雖笑意盎然,卻讓她後背生寒。

她吸了一口氣,道:「殺人放火大買賣,挖墳掘墓小營生。都是出來逛,公子說笑了。」蘇離離假笑兩聲,站起來就走。

剛走兩步,手腕一把被他扣住,手勁就如同他的聲音,不輕也不重,「這位公子,方才為何驚叫?」

蘇離離那清涼油抹對了路,手上有些滑,一掙,脫開了手,仰頭看他,「因為公子你悄聲出現在我身後,荒郊野地嚇著我了。」

「荒野無人,你趴在這裡做什麼?」

蘇離離雖不聰明,也不蠢,自不會說我是來盜墓的,更不會說方才看見如此這般的事,張口就編道:「這位兄臺,實不相瞞。在下的父母為我定了樁親事。可我心有屬意,不願曲就。今夜收拾金銀細軟,正要與人私奔。方才,那是在等人。」

話音剛落,莫大扛著一個又沉又鼓的包袱,鬼鬼祟祟地摸了過來。蘇離離暗自哀嘆了一聲,闔上眼睛。

莫大那把粗嗓子便響了起來,「你跑哪……咦?這是誰?」

蘇離離睜開眼,綻出個假笑,清咳一聲,嗔道:「你怎麼才來。」

那錦衣公子打量了莫大兩眼,皺起眉來,三分恍然,三分驚詫,似笑非笑道:「竟是……斷袖情深。」

蘇離離沉痛地點頭,「唉,公子慧眼,此地實是容不得我們如此。今日在此不曾見著一個人,偏兄臺撞見,還望兄臺切莫聲張,放我們一馬。」

莫大沒讀過書,聽不明白什麼斷袖不斷袖,以為盜墓之事敗露,就包袱裡摸出一個金盃,遞給那錦衣公子道:「兄弟,你既然撞見我們兩的事,就收下這個吧。」

蘇離離想也沒想,一把拉住他手,怒道:「你怎麼這般大方,今後還要吃喝用度!」

那錦衣公子眼光在他二人身上掃了兩遍,頷首道:「公子是個妙人,他卻俗了些。」說著,一指莫大。

蘇離離嘆氣:「正是,我說過他多次,他還是這般庸俗,竟想拿金銀俗物褻瀆公子高潔的情懷。」

錦衣公子聞言,笑得如曇花夜放般粲然,伸手掂起蘇離離的下巴,「你既知我高潔,何必跟他一處。不如跟我走吧。」

莫大雲裡霧裡地聽完前面幾句,終於抓住了最後一句的用意。跟他走?原來是一路的。他上上下下地看那錦衣公子,驚道:「兄弟,原來你也是……」

「來盜墓」三字還未出口,卻被蘇離離打斷他,深沉地說:「公子固然也斷袖,可我卻不忍負這俗人。但得知心人,白頭不相離,便是煙火紅塵的真意了。」她說著,不動聲色地撥開他手指。

錦衣公子眯起眼睛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仰頭讚道:「好,好。」

蘇離離見他高興,一拱手,「告辭了。」一把拉了莫大鼠躥而去,決然不敢再回身去看。

荒野有風獵獵吹過,錦衣公子迎風而立,看他二人去遠。身後有人低低道:「主子怎放了他們走?」

錦衣公子默立半晌,伸手似要抓住吹送而來的風,飄來手上一點淡淡地薄荷香味。他輕笑道:「這個小姑娘有趣得緊,查查她是什麼人。」

他身後的皂衣黑影一掠而起,緊追過去。

馬兒緩步走過百福街時,莫大問:「啥是斷袖?」

蘇離離想了想,說:「就是盜墓。」

「怎麼聽起來怪怪的?」

「文人的說法。」

他們停在棺材鋪后角門,蘇離離跳下馬來,道:「東西你拿去辦,我先回去了。」她推開角門,漆黑中走過井臺,眼角餘光掃見葫蘆架下石臺階上若有若無一個人影。恍惚瞥見,蘇離離嚇得兔子似的跳了一跳,已看見橫在旁邊的柺杖。

黑暗中木頭低聲說:「你怎麼了?」

蘇離離緩過口氣兒,走過去,怕程叔聽見,也低聲道:「嚇著了。」

「沒事吧?」

「沒事。」她依著那石臺階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默然半晌,木頭忽然說:「走了。」

「什麼?」蘇離離不解。

木頭的聲音波瀾不驚,「跟著你的人走了,方才就在外面。」

蘇離離吃了一驚,瞬間想到了那個扒爪臉,不由得往木頭身邊擠了擠。木頭冷哼了一聲,蘇離離拉了他袖子,討好道:「木頭你真好,不枉我救你一場——見我不回來,這麼晚在這裡等我。」木頭張了張嘴,聽那聲氣兒像是要反駁,卻又生生停住,大約沒有好的理由。

悶了片刻,冷冷道:「做什麼不好,去盜墓!」

蘇離離此刻巴不得他跟自己說話,好忘了那扒爪臉,忙編著解釋:「那個……我挖墳掘墓的目的和別人不一樣。我主要是想看看各種木料,哪個最耐用……以及,發掘一點古典的樣式……」

木頭忍不住哼了一聲,卻是笑了,蘇離離趁熱打鐵,楚楚可憐,「今天差一點就回不來了,你就再也見不著我了。」

木頭口氣果然緩和了許多,道:「那人內力深厚,內功卻是江湖異路。真氣不純,必是修習了博雜的心法。」

「這個你都知道?」她覺得他未免信口開河。

「他輕功不錯,自然內力深厚;提氣間便能聽出端倪。」木頭難得有這個閒心跟她細細解釋。

蘇離離不禁刮目。他能有這番見解,也必不是尋常人物。失機落節,流落至此。老虎嘯聚山林才是百獸之王,蛟龍潛游深海才是萬物之靈。離了自己的所在,不過是籠中玩物,淺灘鰍蝦。

她蘇離離的所在,又是何處?三尺市井,九曲巷陌,能否藏身一世?她自己也不知道。

晚來風涼,蘇離離轉頭看去。木頭的眼睛像暗處的琉璃,蘊藏著堅定沉靜。她回想今日所見所聞,只覺許多舊事積澱,壓抑的重,卻活得明媚的輕。

蘇離離心中難過,反微笑起來,叫道:「木頭。」

「嗯?」

蘇離離沉默片刻,「你父母都不在了?」

「嗯。」

「我也是。」她手指輕輕划著他傷腿的夾板,「還疼麼?」

「不。」

她良久靜默,木頭也毫無聲息,像夜幕中蟄藏的狼,不為等待獵物,卻為了自己那份黑暗的適意。

隔了好一會兒,蘇離離輕聲說:「陪我坐會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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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木十三圓:北方比較流行的一種棺木樣式,十三根木頭拼起來。大多是杉木,明清時漕運船舶需要大量杉木做桅杆,不許民間以杉木製棺,所以也有其他木質的。對平民而言,杉木十三圓算是比較高檔的棺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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