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季有金黃的枇杷新上市,擔在竹筐裡,襯著碧綠簡樸的葉子,沿街叫賣。
蘇離離愛吃各種果蔬,買回一大籃子來,拈一個,撕開黃澄澄的皮。枇杷果肉多汁,咬一口甘如飴餳,清新甜香。蘇離離仰在那竹搖椅上,舌尖舔一舔唇角,對木頭嘆道:「世上還有比吃新鮮水果更舒服的事麼?」(紅果果地調戲一下某人:)
木頭坐在鋪子大堂的櫃後,給她抄這個月的定單,聞言白了她一眼。蘇離離再剝出一個枇杷,剔皮去核,正欲拿去引誘木頭,便見鋪子正門外緩緩走進一個人來。蘇離離放下枇杷,擦了擦手,莫大已將一個包袱擲在櫃上,道:「今天是來買棺材的,」
木頭繃著一張俊臉,頭也不抬,仿若不聞。
月餘不見,蘇離離愣了愣,道:「你娘去了?」
莫大點頭,「前天就去了。這是二百一十兩銀子,那天掙的,我們對半兒。零的十兩是買棺材的。」
蘇離離轉到櫃後,數了數銀子,毫不推辭,坦蕩無恥地將包袱包好收了,方抬頭道:「要什麼樣的棺材?」
莫大道:「你估摸著給吧,我急用,現成的最好。」
蘇離離便將他引到裡院,指了一口大棺材道:「這個怎麼樣?以前一個老員外家訂的,他一死,他兒子不要這個,改換了便宜的。這個就擱這裡了。」
莫大也幫蘇離離拉過幾回木料,見那板子七寸厚的獨幅,連連搖頭,「別別別,我娘這輩子也就那樣,你這香樟整板別嚇著了她。那個拗五的松木四塊半就很好,就那個吧。我娘喜歡好顏色,你多畫點花在上面。」
蘇離離嘆氣,「你那二百一十兩能買次點的金絲楠木了,這個香樟原也不算頂好。」
莫大道:「那二百兩是上次和你斷袖,你應得的。」
蘇離離緩緩抬頭,無言地仰視他良久,想說什麼,到底忍住了。
兩人轉出後院,蘇離離問:「莫大哥,你有什麼打算?」
「喪事辦完我就走,到外面闖闖看,順便找找我兄弟。到時候也不跟你辭了,回來再說吧。」
蘇離離點頭,「你一個人,萬事小心。」說著走到大堂裡,木頭已抄完了定單,歇了手看著那帳目,見他們出來,也不理會,端了蘇離離涼在那裡的茉莉花茶喝。
莫大看他愛理不理的模樣,有些不放心,扭頭對蘇離離道:「離離,我不在你可別跟這小子斷袖,等我回來,我們斷袖好。」
木頭一口水沒嚥下去,嗆了出來,咳個不住,褐黃的茶水灑了一櫃。
莫大奇怪地瞅他一眼,蘇離離欲哭無淚,一把拽了莫大出門,苦口婆心地教導道:「莫大哥,斷袖這種說法文氣得矯情,咱們小老百姓,就說盜墓,直白!」
莫大點頭,「明白,明白。」
送走這個主顧,蘇離離轉身回來。木頭一臉似鄙夷非鄙夷的神色,眼光涼涼地把她從頭到腳,從胸到屁股丈量了一遍。蘇離離將那剝好的枇杷拈起來吃了,見木頭這般看她,冷笑著指點道:「看你這面相身材,額無主骨,眼無守睛,鼻無梁柱,腳無天根,這輩子也只得落魄了。再把那死魚樣的眼珠子瞪著,該有的那點運氣也破敗了。」
木頭額上青筋現了一現,默然無言,拉開抽屜,收拾帳冊單據。蘇離離往搖椅上一坐,忍不住笑,卻閒閒地吩咐道:「把櫃上的水擦了,過來歇歇。」
月換星移,木頭腿上的夾板綁了三個月,終於拆了下來。大夫來看過之後,說恢復得很好,大讚他骨骼精奇之餘,也極力誇讚自己醫術超群,能將骨頭接得這麼嚴絲合縫。末了,拍著木頭的肩膀道:「小夥子,好好再養兩個月,我包你今後走路都看不出來腿折過。」
木頭不鹹不淡地應付著,蘇離離一邊數銀子一邊挑刺,「真好了麼?什麼叫骨骼精奇,我看是骨骼怪異吧。他還沒走路,怎知道不是一條腿長一條腿短?」
大夫道:「沒有的事,我家九代行醫,他這樣嚴重的傷,我是從來沒見過。」
蘇離離將一塊碎銀子放到大夫手上。
大夫看著銀子,道:「可他好得這麼塊,我也是從來沒見過。這兩個月還別忙著走。」
蘇離離又數一塊。
大夫慈祥地打量著木頭,「這一年也別使力,能走了也要慢慢地走。」
蘇離離再數一塊。
大夫臉上笑出了一朵花,「少吃辛辣,別涼著了腿。要是真的這條腿短一點,也是常事,有一個好法子可以解決。」
蘇離離咬牙把最後一塊碎銀子放到他手上,大夫舉到嘴邊咬了咬,收到衣兜裡,湊近蘇離離耳邊道:「治長短腿兒,有一個不傳的秘法。就是把短腿那隻鞋的鞋底墊高點。」
言罷讓徒弟提了藥箱,道聲「告辭」,飄然而去。蘇離離目瞪口呆地望著人去遠,半天回過神來,罵道:「什麼世道啊!醫生都他媽跟搶人似的。」木頭彎彎膝蓋,動動腳踝,道:「人家又沒挖墳掘墓,搶人有什麼了不得的。」
蘇離離大怒,腰一叉,正待發火,木頭放下腿,仰臉一笑,道:「這柺杖拄得人悶得慌,這下可要好利索了。」他素來沉默,話不多,也極少笑。如今一笑,滿屋都明亮了起來,像有煙花綻放,瞬間華彩,讓人念念難忘。四目交投,脈脈無言。蘇離離呆了半晌,才吶吶地說:「還是再拄一個月吧。」
木頭點頭,「好,聽你的。」
端午才過,天氣卻燥熱起來。後面小院覆在牆外黃桷的綠蔭下,隱隱透來初夏的濃烈。樹幹枝葉上有些鳴蟬唱歌,幼蟲巢絲。蘇離離收拾打掃,上下照顧,依舊把日子過得沒心沒肺。
雕花的張師傅鬍子花白,一雙手枯瘦,卻能勾出最為細緻柔約的流邊花紋來。做工做到興頭上,蘇離離倒上一杯小酒給他,喝一口,逸興遄飛,一把雕刀耍得溜溜轉。兩眼精光閃閃地掃一眼木頭,一定要收他做徒弟,學雕工。
木頭搖頭道:「我不用這麼小的刀。」
張師傅拈鬚一笑,「用筆原需細,用刀原須粗。練字時由大及小,是教你不失通體的氣韻;練刀時由小及大,是教你不失其中的細緻。」
木頭立刻服氣,便也學著細細地雕花,磨礪心性。兩人教學相長,說到投契處,竟是目不旁顧,你一言我一語,或爭執,或啟發。
沒有兩天,張師傅便覺得這個徒弟收得十分稱心,大讚木頭少年英雄,見識過人。木頭也就施施然地受了,回他一句老驥伏櫪,志存千里。把個蘇離離聽得直皺眉,哭笑不得,私下跟程叔道:「果然是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吹捧不滿意。木頭跟張師傅分開來都是悶葫蘆,湊在一起宜乎為伍。」程叔大笑。
這天下午,蘇離離花了兩個時辰,將一口柏木棺上了第三道漆,晾在院子裡。只覺腰腿痠軟,汗盈裡衫。也不想吃飯,索性燒了水提到東廂浴房,熱熱地洗了個澡,全身舒暢。她擦著身上的水,些微碎髮沾溼了,粘在身上。
蘇離離放下頭髮,用手理了,重又挽上去,一根簪子一壓一挑,還未挽好,木門吱呀一響,就見木頭站在門口,倚著兩隻柺杖,張了張嘴,似要說話,卻又像被雷劈了,盯在她身上。少女的身體瑩白如玉,不帶情色的眩彩,卻是工藝一般絕美的清新。
蘇離離還舉著手挽頭髮,如今大眼瞪小眼,愣了片刻,方才「啊——」地一聲驚叫,抓過一張大浴巾,飛快地裹在身上,怒道:「你怎麼進來了!」
木頭突然就結巴了:「我……我怎……怎麼不能進來?」
蘇離離大怒道:「老孃是女的!!」
木頭原本蒼白的臉色紅了紅,勉強壓住,拗著脖子道:「女的,又怎樣……」
蘇離離怒得無話可說,不知哪裡來的神力,一抬腳將他踢進了門外敞放著的一具薄皮匣子。那雪白修長的腿整個露了一露,風光無限又驚鴻一瞥。
木頭跌進那薄皮匣子裡,半天沒爬起來。
第二天一早,蘇離離開啟房門時,木頭坐在一塊棺材板前,專心致志地刨平。雪白的木刨花蓬鬆地從他手中開出來,掉落地上。蘇離離眯起眼睛,憤恨地看他,木頭目不斜視。僵了片刻,蘇離離冷笑道:「一大清早起來,怎麼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
木頭手上不抖,沉聲道:「我是人。」
蘇離離斜睨他一眼,「原來你是人啊,我還以為這裡一院子都是木頭呢。」說罷,頭也不回地往廚房去了。木頭看她去遠,方才抬起頭來,目光卻朝著廚房的方向追尋。半天,咬牙搖頭,自覺糟糕。
又過了盞茶時分,蘇離離在後面喊了一聲「吃飯」,木頭放下活計,拄了柺杖到廚房外面飯桌上。蘇離離盛出稀飯,烙了一碟焦黃軟糯的餅子,捲了鹹菜豆乾,蘸了醬吃。程叔喝了一碗粥,吃了兩張餅,卻見蘇離離不似往日說笑,木頭端著碗只一粒粒地扒飯,失笑道:「你們這是怎麼了?怎麼惱了?」
蘇離離不說話,木頭看她一眼,也不說話。程叔放下碗笑道:「真是小孩子。」徑自出去忙活去了。蘇離離瞥了木頭一眼,覺得自己比他大,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便挑了菜,裹了一張餅子,遞過去道:「你成仙了麼?什麼都不吃!」
木頭接過餅子來,喝了一口粥,嚥下去,方抬起眼睛看著她:「你……為何要扮成男的?」
蘇離離沒好氣道:「難道一個姑娘家,拋頭露面賣棺材!」
「為什麼賣棺材?」
「不賣棺材,難道我繡花麼?!」
木頭搖頭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蘇離離見他態度端正,容色嚴肅,也不與他置氣了,看著碗沿的青花勾瓷,幽幽道:「我爹死的那年,我什麼也沒有,和程叔一起動手給他做了一具棺材。那是我做的第一具棺材,到如今做過多少棺材,我自己也記不清了……幸好還有程叔幫我。」
她抬頭,見木頭神情關切,忽然一笑道:「其實做棺材也好。我爹說過,生老病死人不可免,因而賣菜、賣米、賣藥、賣棺材的人什麼時候都餓不著。賣棺材更好,哪天大限一到,自己就傳送了,有始有終。」
木頭輕嘆道:「你爹是個明白人。」
蘇離離搖頭:「世道不明,便容不得他。還是世人皆醉我亦醉的好。」
木頭黯然道:「也不盡然,和光同塵難免不被掩埋在塵埃之下。臨到終了,卻後悔莫及。」
兩人各懷心事,一時靜默。
其時,蘇離離與木頭年紀尚小,雖經離喪,也勘不透世事的鋒刃。多年後,木頭飛鳥投林,池魚入淵,萬緣放下時,卻放不下這小小棺材鋪裡的一念。
蘇離離拈著筷子,默然片刻,覺得兩人的話都說得太深刻,深刻得做作,自己先笑了,放下筷子道:「你快吃,吃完幫程叔刨板子去。我過兩天空了,教你做棺材吧。」說著,收了自己和程叔的碗進去。
木頭喝了口粥,喃喃自語道:「我就說嘛,你哪有半分男人的樣子,果然是女的。」
無奈蘇離離耳朵尖,踱回來,隔了桌子看著木頭。木頭一抬頭,見了她臉色,氣勢陡轉,身子往後一退。蘇離離眼含殺機,一字字道:「你是故意的?」
「不是。」木頭猝然放下碗筷,抬高聲音道:「當然不是!」
下一刻,蘇離離已轉過桌子,殺向木頭。
木頭見她抬手,幾乎是下意識地一伸指,點上她右腕太淵穴,蘇離離手一麻,自己也沒反應過來,氣勢卻不減,左手已拍到木頭背上。木頭縮了手,腿腳不及她靈便,欲躲無路,欲還手又怕拿捏不好輕重。屋子裡瞬間天翻地覆。
程叔探頭看時,就見木頭被蘇離離按在桌子上,咬牙,埋頭,握拳,一動不動。蘇離離抄著一塊油抹布,啪啪啪啪抽打得十分歡快。
程叔連忙叫道:「離離別胡鬧。」
蘇離離不聽,放下抹布,惡狠狠道:「叫姐姐!」
木頭理虧,悶聲悶氣道:「姐姐。」
程叔笑得直搖頭,轉身捶了捶腰,見早晨的陽光灑了一院子,明媚耀眼,心情也明快起來。咳嗽一聲,彎下腰去接著鋸那塊柏木板子。
夏始春餘,時序相交,最容易生出疾症。木頭猶如旭日朝陽,一天天恢復起來;程叔卻如暮藹沉沉,一天天衰竭下去。天氣一熱,反增了咳喘。每到深夜,蘇離離聽他咳嗽不住,心裡就很不是滋味。請大夫抓藥,程叔不待見。蘇離離自己一頭扎進書房裡,翻了一天的書,回頭買了些平喘涼藥,溫補食膳做給他吃。
木頭雖不言語,卻把程叔的活接手大半,每天在院子裡從早做到晚。蘇離離便教他用丁蘭尺打尺寸,吉位恆吉,兇位恆兇。(丁蘭尺:一種風水用尺。)
木頭問:「要是尺寸兇了,還能妨害著死人?」
蘇離離高深地搖頭,「妨不著死人。棺材的尺寸兇了,約莫能睡出個殭屍來。」
木頭不溫不火道:「你不去挖開,想必那殭屍也行不了兇。」
蘇離離翻起一雙白眼,卻言語不得。
木頭見她無話,興致忽起,隨手撿一塊長條角料,豎施一個起手式,斜斜便刺向她印堂。蘇離離只覺眉心風動,未及反應,眼睛一花,木頭已「刷刷刷刷」一招盡攏她全身十二處大穴。每一點都是要害,而每一點都只差毫釐,便即住手。
須臾收勢,蘇離離傻子一樣呆站著。木頭神情頗為自得,卻繃著臉,矜持地一點頭,手一揚,木條子飛回角料堆裡。
蘇離離幡然醒轉,大怒:「有這本事在我面前顯擺,當初怎地被人砍得七零八落,讓我七拼八湊才湊齊了一個人?!」
木頭聲線沉靜冷冽,「你何不問問傷我的人怎樣了。」
「怎樣了?」
「死了。」他輕輕地說完,掉頭鋸板,見蘇離離張口結舌,又陰惻惻地補了一句:「誰傷我一刀一劍,我必要他的命。」
蘇離離躊躇半晌,見他專心致志,還是忍不住打斷道:「那個……我好象……也打過你……」
木頭深沉地看她一眼,看得蘇離離心肝一跳,「……其實……是開玩笑……」
木頭不言語。
「我只是……一時……那個激憤……」
蘇離離好話說盡,末了,木頭方抬頭,半是鄙夷半是大度道:「我不跟女人一般見識。」眼睛裡卻是藏不住的笑意。
蘇離離望著他眼睛,點頭道:「既然如此,我不打白不打。」抓起一把刨花兒當頭扔了過去。木頭的手袖像帶著風,一揮,刨花兒反過來灑了蘇離離一身。
蘇離離再扔,木頭再揮。
半天,蘇離離大叫:「不來了,不來了。你看灑了這一地。」
再半天,蘇離離叫道:「木頭,你再鬧,我惱了!」
木頭收了手,蘇離離不顧自己掛著一身的刨花兒,抓起滿手木屑子直摔到他臉上。
頓時,院子裡如同六月飛雪,炸起一地楊花,紛紛碎碎,嘻嘻哈哈。
木頭自拆了夾板,每日拄著柺杖練走路。過了月餘,竟放下了柺杖,又過月餘竟能將路走得四平八穩。蘇離離一面罵:「還不會爬呢,就學著跑。欲速則不達,也不怕再折了傷骨,做一輩子瘸子。」一面買來豬蹄子,燉上黃豆,燒得鮮糯不爛,逼著他喝湯吃肉啃骨頭。
入伏以來,天熱得厲害。鋪子裡的活都放在早上,一到午時便收了工。蘇離離將木料用白布遮了,夜裡涼了散噴些水,說是怕曬拱曬裂了。木頭見她噴水,質疑道:「不會長出蘑菇來吧。」被蘇離離一個白眼擋回去。
木頭午後在後院葫蘆架下,或捻指意會,或以木條作兵器,不時比劃一下。竟是想的時間多,動的時間少,不知琢磨些什麼。蘇離離每每見他入定一般立在那裡沉思,周身的氣韻卻如山嶽凝峙,川澤靜默,萬物隱於其形般廣闊精深,心裡有些羨慕,又有些不安。轉顧四周青瓦白牆,牆外市井攤販,心裡知道這終不是他的天地,反倒坦然了幾分。
看得無聊時,趴在旁邊打個盹,醒了煮鍋綠豆湯給大家消暑;或者切一個西瓜,去皮剔子,用牙籤子挑著吃。到了傍晚,將水潑地去暑氣,鋪開竹蓆納涼,直呆到星漢滿天,朦朧睡去,不知今夕何夕。日子窮人般清閒,又神仙般自在。
這天下了一陣雨,蘇離離因天熱,懶吃東西,煮了白粥,做了一個涼拌拍黃瓜。吃飯的時候對木頭道:「你腿腳好多了,一會隨我街上去一趟好麼?」木頭應了。
兩人吃了飯,踏著積雨,出了后角門,慢慢轉到前面如意坊正街的妍衣軒。妍衣軒是製成衣的店子,裝點得典雅別緻,往來拿取淨是達官貴人家的家僕侍婢。
蘇離離進店時,妍衣軒李老闆便迎頭堆笑道:「蘇老闆啊,你是來取衣服的吧。」
蘇離離寒暄兩句,道聲是。李老闆便喚了夥計進店裡抱出兩個大紙盒子來,就在那精光鋥亮的桃木大案桌上開啟一個。將裡面兩件素色單花的男裝鋪在大案上,衣角工整,針線勻稱,服色樸而不俗。
蘇離離倚在大案一角,手抵著唇上,展顏微笑,眼神指點木頭道:「那邊換上看看合不合適。」木頭比蘇離離高一點,身上穿的是程叔的舊衣服,肩肘諸多不合身處。少時,換了那身藏藍色的衣服出來,修長挺拔,無處不合身。李老闆不由得豎起大拇指道:「蘇老闆,你這位小兄弟真是一表人才啊。」
蘇離離無恥地一笑,頷首道:「那當然。」扯扯木頭的袖子,端詳片刻,閒閒道:「穿著回去吧,把那兩件收了。另一樣呢?」
李老闆拂開案上的衣料,鄭而重之地開啟另一個厚黃紙盒子,順著盒沿,拉出一套女裝,細心地鋪展在案桌上。卻是一襲淡粉色的廣袖長裙,裡面是華緞,外面襯著薄紗,纖腰長擺,裙角上繡著朵朵桃花,疏密有致,點染合宜。
裙子一鋪開在案上,滿室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來。李老闆指點著衣裙,滔滔不絕,這裡多麼幽雅,那裡多麼眩目,把一襲衣裙半實半虛地說得天花亂墜。蘇離離一一地看了,淡淡點頭,「不錯,對得住我的銀子。換個漂亮點的盒子包上吧,我要送人的。」
李老闆笑得曖昧,「整個京城也找不出這麼好看的衣裳,蘇老闆花大價錢是要送給心上的姑娘吧。」
蘇離離笑得像朵花兒,「李老闆又胡說,倒是送給一位姐姐的。」當下由他調侃,也不多說,只看人包了衣服,讓木頭抱了一個盒子,自己抱著這一個,出了妍衣軒。
走在回去的路上,蘇離離有些沉默。到得後街清淨小巷,木頭忽然道:「那件衣服我覺得你穿合適。」
蘇離離沒回過神來,「哪件?」見木頭望了自己和盒子,明白他是說那件女裙,不由得失笑,卻踢了踢角門叫道:「程叔,開門,我們回來了。」
七月初七這天,萬戶乞巧。蘇離離早早吃罷晚飯,對程叔道一聲「我出去一會」。程叔點點頭,沉吟片刻,只道:「莫在那裡多呆。」蘇離離捧了那個衣裳盒子出去了。木頭冷眼看著,也不多問。
蘇離離沿街轉巷,來到城心。這個時辰,百家歇業,只有秦樓楚館,漸次開張。暮色昏黃下,燈紅酒綠慢慢清晰起來。明月樓開在當街,正是京城數一數二的煙花之地。豔妓迎門邀客,將那三分的虛情七分的假意,按斤論兩,作數出賣。
蘇離離只從邊角門上進去,使了幾個銀子給後廊下閒著的打手,引了去見老鴇。老鴇汪媽媽正張羅著扯大堂裡的一張綵綢,見了她,認了片刻方道:「蘇小哥,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她身子朝蘇離離這邊一靠,一陣悶香撲鼻而來。
蘇離離給燻得幾欲昏倒,卻和和氣氣笑道:「我看看言歡姐姐,給她送個東西就走。」汪媽媽笑道:「大半年的不見,這模樣兒越發俊秀了。不想想你汪媽媽,倒惦記著歡兒。」蘇離離只得陪笑道:「那自然先惦記著汪媽媽這裡,才能惦記著言歡姐姐。」
告了聲擾,出來往明月樓內院去。一路聽著淫聲浪語,好不容易捧著盒子爬到後閣二樓,一間繡房前,蘇離離先敲了敲門,揚聲道:「言歡姐姐在麼?」
裡面一個女子聲音柔軟慵懶,道:「進來。」
蘇離離推門進去,便見房間西邊妝臺前坐著一個女子,寢衣緩帶,微露著肩膀,睡意未消,正對著鏡子上妝。她鏡子裡斜看一眼蘇離離,嫵媚之中透著冷清,卻不說話。
蘇離離將盒子放在桌上,回身關上門。言歡調著胭脂,半晌開口道:「你這時候怎麼過來了?」
蘇離離將盒子捧到她妝臺旁的春香芙蓉榻上,解開繩子,「今天是七月初七,我們的生日。」
言歡緩緩放下手,略有些怔忡,失神道:「是,七月初七,我都忘了,沒什麼好送你。」
蘇離離除去禮盒,將那襲衣裳拉出來,裙帶飄飛,滿室華彩,笑道:「送給姐姐的。」
言歡神色柔緩了些,注視蘇離離片刻,道:「你也十五了,總是及笄之年,怎地還這般打扮?」
蘇離離難以捉摸她飄忽的情緒,低聲道:「歡姐,皇上現在自顧也不暇了。我聽人說,京畿政務都掌在太師鮑輝手裡。我這些年存了些錢,看能不能使點銀子,贖你出來。」
言歡淡淡一笑,幾分冷然,幾分蒼涼,「你贖我做什麼,外面的姑娘年滿十五正是花開時節,這裡的姑娘十五已經是花開敗了。」
話音剛落,屋外有人朗聲笑道:「別的花開敗了,言歡姑娘這朵花卻是開不敗的。」聲音醇厚動聽。
言歡神情微變,似有些振奮,推蘇離離道:「你去吧,我客人來了。」兩人相望,有些遲疑,卻都說不出話來,言歡張了張嘴,還是低低道:「去吧。」
門扉響處,有人進來。蘇離離抬頭掃了一眼,正是剛才窗外說話的那個人,穿著月白的衣衫,袍袖舒展。她匆匆一瞥,埋頭便走,邊走邊想:青樓嫖客也有這等人物。這公子一眼看去如重樓飛雪,朱閣臨月,俊朗清逸,幾乎比我家木頭還要好看幾分啊。
她正自思忖,邁過那人身邊時,那人卻一把抓住她手腕,懶懶笑道:「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蘇離離大驚抬頭,正對上一雙清澈狹長的眼睛。他說話的聲音宛如他說「月黑殺人夜,風高放火天」一般抑揚。蘇離離像見了鬼的貓,腦子裡「嗡」地一聲,全身炸了毛了。
那人仍溫言笑道:「公子見了我,為何發抖?」
蘇離離又一次用力抽出手腕,虛弱地說:「我也是感慨人生的際遇實在離奇了。」
錦衣公子向後看去,言歡尚穿著寢衣,酥胸半露,也嘆道:「實在沒想到,公子竟是水旱通吃。」
勾欄裡的謔語,男人和女人叫走水路,男人和男人叫走旱路,卻含了些隱秘曲折的意思。言歡聽得這話,忙把寢衣一拉,先紅了臉,半斂著眉,低聲道:「祁公子先請坐,恕奴家換身衣裳。」徑自轉去屏風後面。
蘇離離雖不懂得水路旱路,但見言歡都紅了臉,自然不是什麼好話,當即正色道:「公子勿要取笑,我是女子,不是男子。言歡是我結拜姐妹,今日來此看看她。」
她突然這般坦率起來,那錦衣公子反收了笑,將她默默地看了一眼,眼神銳利如刀,正色道:「你也是這裡的姑娘?」
「不是。」
「那是哪裡的姑娘?」
蘇離離不由得生起幾分薄怒,「我是良家女子,不是風塵中人。」話音一落,見言歡換了一襲淺紫的舞衣,依在那屏風之側,幽幽看她。蘇離離猝然停聲。
言歡婷婷嫋嫋地走出來,漱了杯子倒茶。錦衣公子方才贊她花開不敗,現下正眼兒也不瞧她,卻盯著蘇離離道:「你上次不說你是女子,是因為與你同行的那人也不知道你是女子吧?」
一針見血。
蘇離離垂首道:「正是。公子若是別無他事,我就不打擾了。告辭。」
「站住。」他閒閒地一拂袖子,如閒庭信步,又盡在指掌,「你叫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