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問無禮。然而蘇離離女扮男裝做買賣時,原沒在意她的芳名被大老爺們掛在嘴上呼喊,也不介意他這麼一問,躊躇片刻道:「我姓蘇,是如意坊之尾蘇記棺材鋪的東家。」
錦衣公子端起言歡捧上的一杯香茗,隨手擱了卻不喝,波瀾不興地說:「我知道你姓蘇,我問名字。」
蘇離離無奈,只得答道:「我叫離離,就是離開這裡的離。」
錦衣公子「嗤」地一聲輕笑,「我又不是鬼,你見著我就這般想走。」
蘇離離望著他看似多情實則冷冽的眼眸,懇切道:「公子,小女子只是個尋常百姓,亂世之中求個平安度日,不想招惹別事。今日見著公子實是遇巧。我做的生意,也不敢招呼公子多來照顧。言歡姐姐美貌溫柔,公子來與她敘談,我在此多有不便,自然當走。萍水相逢,何必多問。」她拋一個眼神給言歡。
言歡對桌坐了,輕笑,柔聲道:「祁公子好不容易來了,倒戲弄我這妹子來的?她沒見過什麼世面,可別嚇著了她。」
錦衣公子手指輕輕釦著桌面,七分讚許,三分深沉,緩緩道:「蘇離離……蘇姑娘不僅聰明,還聰明得透徹。」莞爾一笑,「我姓祁,就是‘采蘩祁祁’的祁,祁鳳翔。家中行三,人稱一聲祁三公子。蘇姑娘記著,後會有期吧。」
蘇離離雖穿著男裝,卻曲了曲膝,斂衽行禮,奪門鼠躥而去。
言歡見祁鳳翔望著門扉猶自沉思,心中不悅,卻將一個笑容綻得明豔動人,「三爺一去半月,怎地昨天又想起言歡,讓人捎信兒說今天來?」
祁鳳翔轉過頭來,眼神描畫她唇線,柔聲道:「來,便是我想來;去,便是我想去。言歡這般剔透,怎會問出這麼愚蠢的話來。」
言歡微微仰頭笑道:「言歡今年十五,在這歡場已有七年,閱人無數。公子來便是來,卻不是為言歡而來。」
祁鳳翔長笑道:「你既這樣說,即便不是專為你而來,也可以算是順便為你而來。」他手一拉,將言歡抱進懷裡,低頭輕嗅她身上幽香,突然問:「你姓什麼?」
言歡微微閉起眼睛,由他撫摩,神情雜陳著痛苦與歡樂,似揭開心底一個深刻的傷口,半是嘲諷,半是含酸,「我姓葉,落葉飄零的葉,葉言歡,公子也記著吧。」
祁鳳翔按在她腰上的手不自覺地用力,低聲緩緩道:「葉言歡,找的就是你。」
言歡忽然大聲一笑,扭轉身子面向他,手指撫上他下頜,像覺得十分有趣,也低聲一字字道:「你找的未必是我。」
蘇離離一頭扎進院子時,程叔正坐在幾塊疊放的木板上,看木頭雕一塊料。她這麼急急地進來,兩人都驚得抬起了頭。蘇離離有些喘,卻放鬆表情,嘿嘿一笑道:「程叔還沒睡?」
程叔的咳嗽止了些,精神好些了,見她平安回來,點頭道:「就睡了,少東家也早些休息吧。」起身去洗漱。蘇離離在木頭身邊坐下,愣愣不語。木頭藉著一支松枝油條的火光,捧著尺餘見方的木樁子,刻一個陽文壽字。
剛把輪廓勾出來,蘇離離突然站起來,望著鋪子大堂的方向,問:「還有多少活兒沒交?」木頭也不抬頭,一邊刻著一邊答道:「西街壽衣鋪子的三口柏木卸好了板了;另外兩個散活兒氈泥鋪了底,合了縫,只等上漆。案上還有沒動工的兩口,限的是三月交貨,才放了定金。」
蘇離離轉過身來,又望著院牆之上,微微有些失神,似自語又似問他,「我搬到哪裡去好呢?」她方才在明月樓廂房還算鎮定自若,此刻神色平靜,眼眸深處卻如驚弓之鳥,暗藏著深刻的恐懼。
木頭停下刀,抬眼看她,不動聲色道:「街對角順風羊肉館的鋪面就好,要搬就搬到那裡吧。」
松油枝子爆開一陣火光,映得照出的陰影四面搖曳,頃刻間委頓在地,熄滅了。眼前一暗,院子裡一片漆黑,有目如盲。蘇離離像找不著方向,猶豫了片刻,往後面小院走,邁出兩步,手臂一緊,卻是被木頭拽住了。
她驀然回頭,黑暗中眼神終於聚焦在木頭臉上。木頭站起來,握住她一隻手,「你去哪裡?」
蘇離離低頭思索一陣,快而輕地說:「我不知道,我要走,他們要找到我了。」
「誰要找到你了?」木頭柔聲問。
他這句話在蘇離離腦子裡過了一遍,誰要找到她了。這樣一思索,蘇離離似忽然清醒了些,眼神不這麼怔忡,卻不說話,只由他捏著自己的手,心底裡彷彿需要這種力度和溫度來支撐。
木頭靜等了片刻,自己接道:「上次盜墓惹上的鬼吧?」
蘇離離點頭,「我……我怕是被人盯上了。」
「你做了什麼惹到人了?」
「我不知道,你別問了。」蘇離離嘆氣。
「我不問便是。只是許多事,怕既是沒有用的,你何必要怕。」木頭拉起她另一隻手,也握了在手裡,「你當初救我的時候可曾想過怕?你說我若被仇家尋到,怨不得你。你可曾想過,若我仇家尋來此地,不是我不怨你,而是你莫要怨我害了你。」
蘇離離張了張嘴,心知如此,卻說不上為什麼。明知道救他是行險,還是把他救了。黑暗中木頭眼神發亮,笑道:「你那時候不怕,現在也不需怕。世上的人打不倒我們,打倒我們的原只有自己。」
木頭不說廢話,說出來就不無道理。蘇離離看著他璀璨如星的眼睛,心裡暗暗自責:我今日竟覺得那個祁……祁鳳翔比木頭好看,木頭分明比他好看得多。又想到他說那個我們,原是泛泛而指,細細一想卻有一絲親密味道。又覺著他手上的溫度格外舒適,臉上有些發熱,抬手一巴掌不輕不重抽在自己臉上,心頭痛罵:蘇離離,你怎麼抽瘋了!
木頭見她終於不再失神,舉止卻更加莫測起來,一愣之後,大驚,遲疑道:「姐姐,你……你到底受了什麼驚嚇,千萬莫憋著,要成失心瘋。」
蘇離離掙脫他手,連連搖頭道:「沒有沒有,今天確實有些怔住了,腦子不清不楚的。」
兩人正掙在那裡,房門一響,程叔握著蠟燭,披著衣服站在門口,虛著眼睛,伸著脖子看他們,道:「黑燈瞎火的,你們還在這裡說什麼。」蠟燭的光雖黯淡,卻足以令木頭看清蘇離離緋紅的臉色,一愣,頓時雜念叢生。
蘇離離避開燭火,應道:「知道了,我就睡了。」今夜第二次鼠躥而去,直入臥房。
木頭站在那裡看她砰地關上門,一回頭見程叔枯老的臉映在燭光下,不知怎麼心裡也就突然地一虛,低頭拾起雕刀和廢料,轉了一圈,又扔了木料,手握著大號韭葉刻刀直直走進了臥室。
程叔舉著蠟燭挪出來幾步,望著木頭關門,眼神疑惑之中又充滿了無辜。
蘇離離靠在門上,既沒點燈,也沒梳洗,反而閉上眼好笑,覺得自己當真無聊得緊。十五歲少女該有的深閨望月,花下懷情,不屬於言歡,也同樣不屬於蘇離離。似這般恬淡的時光已是流年中偷來,在她隱憂漸釋之際又兀地折轉,如此反覆,不能也不願去奢望更多。
她拋開這一絲幽柔的念頭,坐到床沿上,解開頭髮。指縫間有一些剪不斷理還亂的萌動與糾結,直透到心裡,生生放下,轉而去想那個祁鳳翔。只覺此人說不出的古怪可怕,輾轉反惻,猜不透他真意,遂埋頭睡覺。著枕即眠,一夜無夢,直睡到太陽爬上第三根窗欞。蘇離離只覺睡得極沉,爬起來渾身不得勁兒,裹了衣服前往那五穀輪迴之地。
走到屋簷下,木頭迎面過來,道一聲「起來了。」蘇離離人醒了,腦子沒醒,麻木地應了一聲「嗯」。擦肩走過。
回來時,見院子裡一早便堆著四五塊截板廢料,一地木屑渣子。蘇離離亂著頭髮,打個呵欠,指著地上道:「都是你今早刻的?」
木頭「嗯」了一聲。
蘇離離細瞧瞧,一塊刻著個「壽」字,一塊刻著個「福」字,都是棺材上常用的字樣。還有一塊,卻刻了個「蘇」字,蘇離離大驚失色道:「這個東西可千萬不能刻在棺材上。咱們這一行是不做字號標記的。免得主顧們躺舒服了,晚上齊齊地來謝我,我可招架不起。」
說完也不聽木頭答話,惺忪著眼睛洗了把臉,頭髮一挽,去廚房覓食。程叔坐在飯桌邊喝著豆漿,蘇離離抓來一根外賣的油條,撕了一塊放進嘴裡,就聽程叔道:「這孩子,今天天不亮又在院子裡搗騰,敢情昨晚沒睡呢。」
蘇離離閒閒道:「他許是昨天釅茶喝多了,失眠。」唇角卻不經意扯起一道弧線。
此後數月,蘇離離一直擔心祁鳳翔會找上門來,然而他石沉大海,杳無訊息。那句「後會有期」像最管用的符咒,拘得蘇離離時不時地抽一下風。木頭終於見慣不怪,淡定地指點江山,教她該搬往何處,把一條街所有的鋪子都指完了,蘇記棺材鋪也沒挪一個窩。
秋去冬來,冬去春來,從破敗到蕭條,從蕭條到盎然。
冬天下第一場雪的時候,蘇離離又去找了言歡一趟。言歡說祁鳳翔是幽州商人,來京裡探市摸行,現在已回幽州去了。她風月場中七八年,看人身份家世火眼金睛,這話言歡不信,蘇離離也不信。但知道他不在京城,心放下大半。
心情一好,回家途中路過一個兵器鋪子,便花十兩雪花銀買了一柄上好的長劍。到家時,木頭正掃去一塊整木上的積雪,準備改料,接過劍來眼露欣喜。許多時不摸刀劍,未免手癢,刷地一聲抽出刃來,讚道:「好,嗯,好。雖然鋒無沉勁,鋼無韌性,但市井俗貨裡也算不錯的了。」
聽得蘇離離只想一腳踹過去,十兩銀子,半年的吃喝,換來他一句「不錯的市井俗貨。」不知不覺間,木頭已經把棺材鋪子的活計做上手了,從改料、打磨、訂板、鋪膠、上漆,一樣不落。初時做的棺材,蓋不合蓋子,被蘇離離痛加指教了幾回,終於像樣了,漸漸地琢磨熟悉。
捂過一冬,蘇離離的抽風痊癒了,接活攬生意之餘,覺得生活也就這麼回事,自己未免多慮。這天喝多了水,晚上起夜,春寒料峭,讓那冷風一激,打了個寒戰,恍惚覺得書房裡有什麼細微的聲響一叩。
蘇離離不禁皺眉,只怕老鼠咬了書了,昏昏沉沉走過去,用腳蹭開房門。陰沉的感覺剎時從心底升起,脖子上寒毛豎立。身邊什麼東西一晃,蘇離離猛見是個人影,一抬頭,全身的血液瞬間衝到了頭頂。定陵墓地裡的扒爪臉,皮膚像死人一樣凹凸錯落,惟有眼睛陰鷙地盯著她。
她「嗷——」地怪叫一聲,扒爪臉向她伸出手的同時,一道沉穩的力道將她往後一拖。什麼閃亮的東西從身後斜刺向身前,扒爪臉被迫收手。蘇離離腰上一緊,被往後一甩,等她在院子裡站穩,回過神來,月光下木頭已與那人動上了手。
木頭一招佔先,招招佔先,亦攻亦守。扒爪臉進擊數招,被木頭一一揮灑開去,純以劍招制勝。須臾之後,扒爪臉覷一個空擋,一拳擊向木頭。木頭人不退,劍刃削下,清冷道:「撤招。」
此招不撤,固然能擊傷他心脈,然而一隻手也沒有了。扒爪臉出招雖快,收勢亦穩,縮手一立,方才的萬千殺意瞬間隱藏,卻如見了鬼一般望著木頭,半晌道:「你招式精妙,內力不足,拼不過我。」
木頭並不反駁,言簡意賅道:「你已是第三次來了,再來一次,我絕不留情。」手一收,劍刃破風出聲,不容置疑的堅定。
蘇離離緊了緊衣服,看兩人院中對站,分庭抗峙。一種叫做殺氣的東西隱隱瀰漫在空氣裡。早春料峭的夜風吹來,牽起她幾許散亂的髮絲,扒爪臉的衣袖卻垂直不動,似在思索動手qi書網-奇書,或者不動手?木頭寸步不讓,手裡劍尖紋絲不動。
蘇離離一向敢於突破嚴肅的氣場,見氣氛凝滯,便站在木頭身後,探出半臉,儘量沉穩地問:「你找什麼東西?找什麼跟我說嘛,這裡我最熟。」
扒爪臉掃她一眼,轉向木頭道:「你的武功路數我識得,今日不與你爭鬥,是給你師傅面子。」言訖,一縱身,像暗夜裡的蝙蝠,躍出了院子。
蘇離離大不是味:「哎——我在跟他說話,他怎麼無視我?!」
木頭看也不看,「嚓」地一聲還劍入鞘,道:「你總躲在我後面,他沒法正視你。」轉頭看向蘇離離,「那次從定陵回來他就跟著你了,前兩次來也是在書房裡翻。我腿傷未愈,不曾驚動他。」
蘇離離驚道:「我釘棺材,撬棺材,還沒遇過這樣的事。」
「你知道他在找什麼。」木頭平平淡淡說出來,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而非詢問。
蘇離離遲疑道:「我……其實……我也不知道。就是上次在定陵,我給莫大哥放風,無意撞見這個扒爪臉在審一個小太監,說要找什麼東西。」
木頭審視她的神色,沉默半晌道:「你不想說就不說吧,我看他不會就此罷手的。」
蘇離離聽得很不入耳,這算什麼話,軟威脅?「什麼叫我不想說,我還把名字告訴你了,你的名字我卻不知道呢。」
「蘇離離是真名麼?」木頭兜頭問道。
蘇離離一噎,被他深深地白了一眼。木頭提了劍轉身就走。她一把拽住,「你去哪裡?」
「回去睡覺!再過會兒天就該亮了。」
蘇離離拖住不放,「不行!你陪我在院子裡坐坐。萬一……一會……那個人……」
木頭板著臉不聽,蘇離離央道:「木頭,程叔去拉板材還沒回來,這一院子除了我就是你。萬一我回去,那人想想不對勁兒,要回來宰了我,你慢一步我就完了。」
木頭回身躍上堆放的木料板子坐了下來,「他背後還有人。他主子不說殺你,他就不會殺。」
蘇離離蹦上前去,也爬上那半人多高疊放的成板,背靠著後面堆積的木料,「你怎麼知道他還有主子?」
木頭坐進去些,抱膝沉吟道:「你說他上次在定陵拷問一個小太監。既是涉及皇宮內院,便不是江湖中事。此人非官貴,定是為人效力。」
蘇離離沉思片刻,道:「你知道有哪一個大官姓祁麼?」
「朝中沒有。」
「幽州呢?」
「幽州……有,幽州守將祁煥臣。」
蘇離離冷笑,「想必是這位幽州的祁煥臣。」
木頭冷淡地補充,「此人五十多歲,三年前調防幽州,守禦北方,倒是一員良將。」
蘇離離冷哼一聲,「治世良將,亂世奸臣。」
木頭默然不語,蘇離離曲了膝,側坐在他身邊,雖有些冷,卻覺得安全。心安時,睡意萌生,不一會兒就垂頭搭腦。木頭略往她那邊挪了一挪,將肩膀借給她的腦袋。蘇離離便靠了過去,整個人依在他身邊。
天將亮不亮之際,空中似有低低地鳴響,像從天地間發出,杳無人聲,仿若時空倒置,不知身在何方。這樣一段時間,是從生命中抽離的,是不關乎過去與未來的。木頭定定地看著天空變成青白,映上一點金色的邊。
第一縷陽光照進院子,蘇離離動了動,睫毛緩緩抬起來,頭倚在木頭肩上,背靠著堆積的木料,身上披了一條薄被。心知是木頭趁她睡著給蓋上的,裹了裹,心裡有些空,又有些滿,有些說不出的愉悅,像被太陽曬得懶懶的。彷彿這樣相依坐了很長時間了,長過她知道的時光。
空氣清冽微寒,她一動不動地倚著木頭坐了會兒,才抬頭看他。木頭的臉側對著陽光,明暗的光影勾勒出他的輪廓,他望著沾染青霜的屋簷,眼裡涵著恬淡的波紋。
蘇離離也看向那屋簷,笑道:「怎麼?房簷上有錢?」因為才醒,聲音低啞,憑添了清甜。
「沒有。」
「那你看什麼?」蘇離離懶懶直起身來,「還這種表情。」
「去年今天你威脅我說,我死在這裡只有薄皮匣子給我。」
蘇離離被他一提,才驀然想起木頭住在這裡也有一年了,心思不由得遷延開去。她凝望他的側臉,這一年來木頭個子長了不少。她每每抬頭跟他說話,不經意間,仰視的弧度就大了起來。木頭將目光投向她道:「你看什麼?」
蘇離離輕輕一嘆,思索片刻,才將手按在他手背上,柔聲道:「我只願你一生平安,再莫有去年那樣的時候。」
木頭默然片刻,也輕聲道:「我也願你一生平安,再莫有昨夜那樣的時候。」
兩人相視而笑。
「木頭,」蘇離離低低道,「幫我個忙。」
「你說。」
「我有一個姐姐,身陷青樓。我縱有再多的銀子,也贖不出她來。我想……你去把她接出來。」
「在哪裡?叫什麼?」
蘇離離躊躇了一會兒,「且再等幾個月吧。我擔心你的腿傷……到時候我跟你說。」
木頭剛要說話,后角門上響動,蘇離離凝神一聽,歡聲道:「程叔回來了。」
木頭跳下板材,伸手給蘇離離,「你去做飯,我幫他拉木材進來。」
蘇離離抱了被子,扶著他手,跳下板材堆子,依言各自忙活去了。
五月,天氣宜人,柔風吹潤。明月樓眠花宿柳,正是溫柔鄉里不知歸。言歡這夜陪了半夜酒,有些醉了,回到房裡,頭沉眼餳,意識卻又極度清醒。在床上倒了半天,心中懊惱今天被灌了許多酒。捱到四更,到底對著花瓷盆吐了一通。
抬起時卻見窗邊站著個黑衣少年,蜂腰猿臂,眉目俊郎,眼睛像明亮的星,趁夜乘風而來。言歡雖奇怪,也未驚慌,只愣愣看著他。看美人嘔吐原是一件煞風景的事,木頭神色平淡道:「你是言歡?」
「是。」言歡將絲綢拭了唇角穢物,習慣性地問:「公子怎麼稱呼?」
木頭並不答話,「我來帶你走。」
言歡一愣,「誰讓你來帶我走?」
「蘇離離。」木頭雖認識蘇離離一年有餘,還是第一次叫她名字。幾個字平平吐出,心裡反升起一種異樣,些微形諸神色,眼底憑添了溫柔。
言歡察顏觀色,冷冷一笑,用職業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木頭良久,「她憑什麼帶我走?」
木頭被她瞧得有幾分惱怒,「難道你想在這裡?!」
「我不想在這裡,可我不要她來救我!」薄酒微醉,言歡有些把持不住情緒。
木頭道:「為什麼不要她救你?」
言歡道:「她要你來你就來?」
一陣短暫的停頓,木頭道:「她非常想救你出去,所以我才來。」算是回答她的話。
「這世上沒有承受不起的責難,只有受不了的好意。」言歡笑出幾分落寞,算是回答他的話。
「你是她什麼人?」木頭又問。
言歡緩緩走近他,手指拂上他衣襟,毫釐之差時,木頭退開了。言歡似笑非笑道:「你很想知道她的事?」
木頭眸子微微一眯,眉頭不蹙,卻帶出幾分認真的冷靜,「我為她來救你,你只用跟我走。」
「我不願意!」言歡應聲道,「我給你講一個故事,你願意聽麼?」她又湊近木頭。
「你可以講。」木頭這次沒退,只一轉身坐在了旁邊的繡凳上。
言歡靜靜地審視了他片刻,欠身在桌邊凳上坐下來,倒了一杯冷茶,端近時才發現茶裡浸了只細小的蚊子。她轉著手裡的杯子,看那茶色一圈圈蕩過雪白的瓷,蚊子掙扎片刻,隨水漂盪。
言歡定定開口,「她並不如你想象的好。」
「很久以前有一個大臣,得罪了皇帝。皇帝要誅他滿門。那一年,他的女兒五歲,有一個從小陪伴著她的丫鬟,是她奶孃的女兒。她們有緣生在同一天,卻是個不吉利的日子。大臣為了避禍,帶著女兒遠走他鄉。那個忠心的小婢追隨左右,不離不棄。三年間東躲西藏,嚐遍冷暖。」言歡語氣淡定,當真像講一個事不關己的故事。
「一天,官府的人找著了他們。追殺之下,大臣受了重傷,命不久了。這位小姐當時只有八歲,追兵重圍中,將那小婢當作自己的替身推了出去。皇帝抓到這個替身,餘怒未熄,說,那位大臣既然自以為正直清高,出淤泥而不染,就讓她的女兒做妓女,不許人贖她。」
「替身被送到青樓,教習歌舞,十三歲就接客。耳濡目染,盡是煙媚情事。」言歡頓一頓杯子,「就像這隻蚊子,苦苦掙扎,也只能溺斃。某一天,這位小姐良心過不去了,想把蚊子撈起來。你說,蚊子已經溺死,撈起來又有何用?就算她不死,又怎能忍受這小姐再來施她恩惠?」
她神情漸漸激越,「言歡生來不受人憐,是苦是樂都是我的命。任何人都可以幫我,我只無須她來假手!」
她言至此,那個丫鬟與小姐都不言而喻,昭然若揭。
「你說的這個大臣,是前太子太傅葉知秋。」木頭冷冷蹦出一句。
言歡一凜,「你到底是什麼人?!」
木頭神色變化莫測,「我聽聞過這位大人的事,正與你說的相合罷了。那個替身為什麼不說自己是假的?」
言歡輕輕一笑,「她說了,沒人信。小姐跑了,也找不到。所有的人都希望她是這個小姐,她在世上孤立無援。」她輕輕立起,腳步虛浮地走向床榻,側倒在床上,像滿心歡喜,又滿腹憂傷,竟大笑起來。
木頭見她半醉,心中定意只能打暈了扛回去交差。站起來,憚了憚衣襟,道:「言歡姑娘,得罪了。」
言歡手中抓著一根小指粗的紅線,揚手道:「你知道這是什麼?」
木頭一愣。
她扯著繩子,慢條斯理,笑靨如花地接下去,「看來你沒來過這種地方。這樣的繩子每個房間的床上都有,青樓恩客許多都不把妓女當人折騰。遇到客人危害到姑娘的性命,姑娘便拉這個繩子,樓下的打手就上來了。」
她話音剛落,房門「砰」地一聲撞開,三個高大的下奴擁進房來,一眼看見一旁的木頭和床上的言歡,一時愣在當場,不明狀況。
言歡纖長白皙的手指飄忽一指,朱唇輕啟道:「這個小賊來我這裡偷東西,捉住他。」
木頭微微一嘆,似乎不為所動,也看不見衝上來的打手,對言歡嘆道:「我雖能帶你走,卻不想帶你走。」目不旁視,一伸手,卻堪堪抓住一個打手揮來的一拳,順力一折,腕骨脫臼,將那人一掀,擋開後面兩人,窗稜上一蹬,躍出窗去,身姿瀟然若雁,轉瞬掩入夜色。
蘇離離等在棺材鋪後院葫蘆架下,木頭忽然從牆外飛身而入,一掠直到她面前。見他孤身回來,蘇離離略略一愣,立刻牽著他袖子道:「你怎麼樣?沒受傷吧,怎麼跳進來了,也不怕把腿傷著……」
木頭微笑打斷她道:「我已經好了,沒有事。」
蘇離離聽他風清雲淡般和煦的聲音,大異平常,疑道:「言歡呢?」
「有人看著她,她也不願走。」
蘇離離疑心祁鳳翔盯上了言歡,低頭沉思道:「是誰的人?那可怎麼好?那更不能讓她落到別人手裡。」
木頭看她著急,並不多說,只道:「你這位姐姐對你頗有些怨意,你謀劃這些她未必領情。她既不領情,你索性離她遠遠的才好。」
蘇離離愕然抬頭,盯著他眼睛看了看,不知他知道多少,也不知怎樣開口。木頭眼神中平靜無波,一如他慣常的樣子。他叫她離言歡遠遠的,無論言歡怎樣怨,怎樣說,木頭卻只為她著想,竟是全然的信任。
蘇離離十年來江湖漂泊,市井藏身,冷暖自知,只覺木頭這一絲暖意流進心裡,愴然難言,將眼睛激得發酸。她垂下眼睫,黯然道:「我知道她恨我,原是我虧欠她了。」
木頭手指劃在一個拳頭大的小葫蘆上,「人各有志,不必相強。她不願受你幫助,就隨她去吧。」
小葫蘆輕輕晃動,拂葉搖藤,姍姍可愛,似應和著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