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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生足別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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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炎炎,近午的時間過得異常緩慢。蘇離離帶著一身暑氣,從外面回來,接過程叔遞來的茶水,一口灌了下去,這才笑道:「這麼熱的天,菜市口還斬人,不知皇上怎麼想的。也不知是哪一位大人倒霉,聽說全家八十多口都殺了,好多人去看。」

程叔搖頭道:「現在是越來越亂了,皇上也做不了主。誰不知道是太師鮑輝把持著朝政。」

院角里,張師傅卻坐在竹凳上,看木頭鋸一塊板子。聞言,磕一磕旱菸鬥,哼了一聲道:「我說在這裡,不出半年,皇上只怕連面子上的龍椅都坐不住了。到時各路諸侯可就有得打了。」他抬了抬眼,道:「木頭,你說是麼?」

木頭卻自始至終沒抬頭,專注地鋸著板子,鋸得那筆直的墨線毫釐不差。蘇離離看看張師傅,又看看木頭,手腳麻利地調了調顏料盤子,在一副光漆柏木板上畫一幅沒畫完的松鶴圖。她端詳了片刻,落下一筆,道:「咱們還是別說這些,仔細傳了出去。張師傅,你那杉木頭上的花樣兒什麼時候能雕完?」

張師傅道:「少東家,我這風溼病又犯了,得請兩天假。今天趕工模樣都鑿好了,有些硌應的,讓木頭拿砂紙磨一磨就是。」

蘇離離過去點了點,便道:「如此,你且回去休息吧,後面的我來就是。」

張師傅撐著木板站起來,「木頭,給我老人家搭把手。」木頭停下鋸子,扶了他站起來。因他既扶著,便一路扶他慢慢出去。待兩人出了後院天井,蘇離離望著背影,心裡有些犯疑,擱下顏料盤子,輕手輕腳跟了出去。

她貼著葫蘆架子走到后角門上,張師傅和木頭果然站在角門外說話。張師傅不知說著什麼,木頭低著頭,看不清表情。蘇離離側身靠近門口,隱約聽見張師傅道:「……亂世爭雄……能不擇主而事……」

木頭忽然一抬頭,看了蘇離離一眼,截斷張師傅道:「老爺子的指教我記住了。雕工各有風骨,且看各自磨練吧。你的風格未必是我的。」

張師傅此時回頭也看見了蘇離離,沉吟一聲,點點頭去了。

木頭看他走遠,轉身回院。蘇離離笑道:「你們在說什麼?」

木頭道:「老爺子教我下刀要順著木料紋理,逆行易錯刀。」說著往裡走。

蘇離離收了笑,道:「站住!你們說的我聽見了。」轉到他面前,「為什麼要騙我?」

木頭正色道:「我不想說是因為我沒當回事,你也就不必當回事。」

烈日下有蟬鳴貼著樹幹傳來,嘯長而粗礪。蘇離離默默地打量他一陣,伸手拈下他肩頭一片木屑,道:「別幹那重活了。把張師傅留下的活砂一砂。我去做飯,一會叫你吃。」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入七月便下了兩場雨,天氣涼了些。蘇離離想要不要去看言歡,想了兩天還是作罷,心裡有些鬱悒不樂,只在家裡細細地做棺材。有時看著滿院子的棺材,覺得棺材也是一件有靈性的東西,有種沉默的訴說,跟自己很親近。

七夕這天,街上擺燈,夜市如晝。蘇離離索性拉了木頭逛街。大約時局不好,人們都借節抒懷,從如意坊到百福街,到處遊人如織,比往年更甚。大紅的,橘黃的,淺紫的,嫩綠的紙燈到處張掛,鮮豔的顏色驅走了大家幾許憂慮。

木頭就像塊會走路的木頭,跟著蘇離離一路沉默。蘇離離也就由著他,只挨著地攤看一些小玩意,間或拿個配飾在他身上比一下。走完一條長街,蘇離離對著晚風深吸口氣,笑道:「好久沒出來逛,倒覺得有意思。我記得護城河邊有一家扶歸樓,做得很好的酥酪。現在忽然想吃了。」

木頭看她言笑晏晏,金口終於吐出了一句玉言:「那就去吧。」

上京內城有河,環城而掘。據說是定都之初依風水秘術所建,護皇家龍脈的靈河。河邊垂柳依依,蘇離離與木頭沿河而行,遊人少了些,三丈長渠,順流漂著些彩燈。遠遠一道拱橋,卻有三人扶攔而立,往開闊處眺望城郭地勢。

彼明我暗,蘇離離無心一瞥,藉著明滅燈火,彷彿覺得中間那人身形樣貌與那姓祁的頗為相像,心裡突地一驚。拉著木頭遠遠避開,繞了一個街口,正是扶歸樓。今夜坐客甚多,蘇離離直上二樓,也只剩了窗邊角落一張空桌。

她拉木頭坐下,忍不住就向窗外看去,方才小橋上那三人已不在那裡了。蘇離離輕撥出一口氣,不知他又到京城來做什麼,惟願自己看錯了人。她端了跑堂倒的熱茶喝了一口,拿了選單子點菜,正躊躇清風明月小酌點什麼酒時,鐵一般的事實告訴她,她目力絕佳,剛才確乎沒有看走眼。

那三個人一走上二樓,便凝聚了萬眾目光。祁鳳翔穿著窄袖的織金回紋錦服,並不張揚,卻是細緻處的華貴。腰帶綴著一枚小巧的玉佩,束髮長靴,不似往日風流態度,卻像怒馬彎弓的幽並遊俠。清朗的眉目,襯著這身衣服,允文允武。

他身側兩人,一個黑衣勁裝,不怒而威,蘇離離看來覺得世人像是都欠了他錢;另一個寬袖長衫,弱質彬彬,卻是個文雅秀氣的書生小白臉。與這三人比起來,陪侍一旁的店家如皓月之下的螢火,不足一提。

祁鳳翔目光犀利地一掃,正與蘇離離看個對著,蘇離離來不及往桌下埋頭,愣在那裡,無言地一嘆。祁鳳翔微一錯愕,忽然便莞爾一笑,對店主道:「那邊不是還有空位麼?」手臂一抬,直指到蘇離離桌上。

蘇離離當機立斷,對木頭道:「你先避開去,我把他們趕走了,我們再喝酒吃飯。」木頭看一眼祁鳳翔,劍眉微鎖。祁鳳翔三人已走了過來,店家陪著笑臉道:「客官,這桌子是六個人的位子,與這三位公子拼一下可好?」

蘇離離似笑非笑道:「行,有什麼不行。」

祁鳳翔在店家撣過的凳子上坐下,正要說話,木頭忽然道:「我們在街口點心鋪子訂了點心,這會也該做好了。不如我現在去取回來吧。」衣襬一拂,站起來便走。

祁鳳翔靜靜注視著他走下樓梯,方緩緩回頭,宛然笑道:「月移花影動,似是故人來。蘇姑娘,又見面了。」

蘇離離心道:你每次見著我就要念詩麼?看著他一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衣的表情,心裡沒甚好氣,應道:「是啊,真是不巧得很。」

「蘇姑娘好象不大樂意見著我啊?」祁鳳翔道。

蘇離離懇然道:「祁公子,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小白臉書生「呵」地一笑,欠錢君卻黑臉盯著她看。祁鳳翔大笑,意態卻很溫和,道:「我這個賊不偷,只惦記。姑娘還記得我姓祁,想必也惦記著我。」

蘇離離握著杯子喝了口水,淡淡笑道:「未必。」

祁鳳翔遞了選單過來,「既擾了你的雅興,今天這頓飯我請吧。」

「我已經點了,你點你們的吧。」蘇離離應得懶懶。

祁鳳翔也不看選單,只叫店家把有名的菜上上來就是。蘇離離無比無聊地趴在桌上,聽那欠錢君道:「祁兄,我們說的事就這麼定了,最遲十月。」

祁鳳翔看一眼蘇離離,沉吟道:「不忙,我還沒找著能去的人。」

欠錢君似很不耐煩,「我去就行,何必找別人。」

祁鳳翔斷然道:「你不行,沒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輕舉妄動。」

欠錢君欲要爭辯,小白臉淡淡插話道:「祁兄的意思不是說你武功不濟,而是殺雞不用牛刀。你不是雞鳴狗盜的食客,懲惡鋤奸的刺客,何必屈身行此。」他忽然轉向蘇離離道:「這位姑娘,你說是麼?」

蘇離離抬頭打了個呵欠,全無半分姑娘的體統,懵懂點頭道:「是是,怎麼不是呢。」欠錢君很不屑地看了她一眼。祁鳳翔忽然開口道:「方才與在你坐在這裡的那個人,是誰?」

「我……我朋友,棺材鋪對街裁縫店的莫大。」蘇離離臨時扯了個謊,卻是怕木頭身份不好,被什麼人找著。反正莫大也走了,裁縫店也關了。

祁鳳翔不再問,只打量那選單,彷彿鑽研菜系。少時,店家過來,說菜準備得差不多了,要不要上。蘇離離擺手道:「別別別,我朋友還沒回來。」祁鳳翔也點頭,「那就等等吧。」

等了一杯茶又一杯茶,祁鳳翔泰然靜坐。蘇離離看他閒適模樣,心道:老孃好好吃個飯,你們三個要來攪,我今兒不把你們攆了,我不是就次次都由著你拿捏了麼。便懶懶地看一眼窗外,拿最無害的小白臉開刀,長嘆一聲道:「公子啊,你看這飯吃得,該來的不來!」

小白臉一愣,似笑非笑,「哈」了一聲,看一眼祁鳳翔,祁鳳翔頭也沒抬。既然該來的沒來,必然是有不該來的。小白臉書生起身拱手道:「祁兄,今日晚了,我府裡還有事,先回去了。」

祁鳳翔點點頭,「好,慢走。」

小白臉轉身下樓,蘇離離一臉遺憾,望著欠錢君道:「呃,不該走的又走了!」言下之意,還有該走的。那人橫眉冷對,重重「哼」了一聲,起身對祁鳳翔道:「我也走了,說定的事我且去辦,有什麼事你再給我說。」

祁鳳翔禮貌周到地點頭,「好,有勞。」

欠錢君轉身一走,蘇離離立刻轉向祁鳳翔,怪道:「誒——我又不是說他。」正對上祁鳳翔那雙秋水含情的眼睛,他不慍不火地笑道:「你不是說他,那是在說我了?」

此人比那「哼哈二將」難纏!蘇離離雖沒有大學識,卻知道人分君子小人。小人自是不好,君子有時也太過迂腐,遇著小人往往還要吃虧。故而君子的德行是必備的,小人的手段也不可少【久久電子書免費小說txt電子書下載】。這位祁三公子彷彿深諳此道。

蘇離離訕笑道:「祁兄誤會了,實在誤會。」

祁鳳翔淡笑道:「你怎麼就知道,他們聽了你的話會走?」

分明是蘇離離要趕這三人走,怎麼反過來像是兩合夥人趕走了「哼哈二將」。蘇離離立刻覺得不大對,如今只有自己和他兩個人,雖在這食客濟濟一堂的地方坐著,還是覺得有種危險暗中襲來。

她思索片刻,答道:「這兩人一看就是世家子弟,哪裡受得別人半點言語。他們又不大瞧得上我這樣粗鄙的市井女子,大約覺得對著我吃飯大煞風景,所以就走了。祁公子你也不必勉強。」

祁鳳翔聽她說得誠懇,善解人意地解道:「我一點也不勉強。」

蘇離離愈加誠懇道:「你的朋友都走了,你吃不高興;我的朋友又沒回來,我也吃不高興。不如你到明月樓找個姑娘小倌什麼的喝兩杯,水旱通吃去吧。」蘇離離既對這水旱通只一知半解,用起來也自然沒羞沒臊。

祁鳳翔聽了也不怒,竟當真想了想,認真道:「我不喜歡小倌,只喜歡姑娘。」

蘇離離差點噴了茶,左右一看,見沒人注意他們,才反過來瞪著他。

祁鳳翔又道:「既然你我的朋友都不在,不妨我們交個朋友,吃飯賞景也是雅事。」

蘇離離連忙道:「好好。祁公子既然想和我做朋友,就本著一顆朋友的心,幫我個忙吧。我委實不願和你一起吃飯,這桌也是我先來,你還是走吧。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啊。」說完見他臉色有點沉,又連忙道:「你剛才說做朋友的,可不能生氣,就當幫朋友我一個忙吧。」

祁鳳翔被她這無賴又歪理的話噎了一噎,反而笑道:「好吧,這個忙我幫了,既是朋友,改日再敘吧。」說著站起來要走。

蘇離離連忙叫道:「祁公子。」

「嗯?」他回身。

「那個……你剛才說你請客……」蘇離離無恥地笑。

祁鳳翔額角的青筋跳了一跳,默然片刻,摸出一張百兩銀票,按在桌上,笑得極其勉強,「找零的銀子我回頭找你要。」

蘇離離債多不愁,你既盯上了我,我也不怕你找,欣然收下,道一聲「慢走」,大叫店家「上菜。」

祁鳳翔步出扶歸樓來,遠望城郭,忽然覺得好笑,自己竟然被個無賴小女子訛了一筆,還被趕得灰頭土臉。他走下店門臺階,右首目光一瞥,寒氣逼來。木頭站在大道上,目如寒星,眉似刀裁,冷眼看著他。晚風牽起他衣角,低低地飄飛。

祁鳳翔負手而立,也兀自回看著他。半晌,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低聲笑道:「江秋鏑,你還沒死啊?」

木頭眼中沒有一絲波瀾,彷彿這個名字是個陌生人的,只在一個遙遠的時代存在過。半晌冷冷開口,卻只簡捷道:「不要招惹她。」說罷,徑自往樓上去。越過祁鳳翔身側時,祁鳳翔忽然出掌,半途變掌為爪,探向他肩井穴。

木頭斜肩一閃,避開他手,一指點向膻中要穴。兩人須臾交了十餘招,祁鳳翔一躍退開,笑得如同嗅到獵物的猛獸,「三年不見,險些沒認出你來,壞脾氣不改,功夫倒沒落下。」

木頭收手,動靜自如,仍是冷然道:「你打不過我。」布衣和風,卻身姿挺拔,隱然有分庭抗禮之勢。

祁鳳翔讚許道:「不錯,當初能和你打個平手,現在確實不是你對手。」

「那就記住我說的話。」木頭說完,衣裾一拂,轉身上樓。

祁鳳翔叫道:「我再約你說話!」木頭置若罔聞,徑直邁步登樓。祁鳳翔看著他身影消失,有些欣賞,有些悵然,轉看夜色下遠遠的城牆,起伏著溫潤的曲線,像亙古變跌的軌跡,興亡勝衰的傾訴。

三年前幽州校練場上,幽燕兵馬節度使祁煥臣將一襲紫金菱紋絛掛在軍營高臺之上,對客訪的臨江王笑道:「今日且看我軍中良將爭鋒。」那年,祁鳳翔二十歲,已是右軍總領,當先向前,快意拼鬥,直打到高臺之下。

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忽然從中殺出,招招精妙,料他先機,竟是平生少見的敵手。足足戰了大半個時辰,將一幅菱紋絛從中撕裂,各執一半,滿場喝彩。祁鳳翔將半幅繡緞獻上祁煥臣道:「孩兒不才,父帥見諒。」

祁煥臣卻看著那個平分秋色的少年,對臨江王道:「令郎實是龍駒鳳雛,假以時日,才略定在翔兒之上。」

臨江王拈鬚,笑得慈藹,道:「元帥過譽了。」

江秋鏑雕弓寶馬,意氣風發,卻內斂收涵,只將繡錦往案上一放,默立在旁。

彼時兩相打量,心生相惜之慨。

半年之後,臨江王被論謀反,實是被逼反。幾路諸侯奉著皇命征討,頃刻樓塌屋坍,一朝權勢付之東流,敗北隕命。幽州負手觀戰,聽聞敗績,祁煥臣淡淡一嘆,「臨江王早知今日之殤,何必當初入這俗世。」

祁鳳翔卻驀然想起那個奪去他半幅紫金菱紋絛,眼睛明亮得直指人心的江秋鏑。

不想三年之後,卻見他穿著尋常布衣,坐在市井酒樓,手無寸鐵,身無片金。再見之下,祁鳳翔不禁有些壯志雄心的激昂與天地傾覆的滄桑混雜在心裡。靜立良久,搖頭笑道:「這孩子,我要打過你,不必非要親自動手嘛。」

蘇離離的一桌子菜端上桌時,木頭也坐了回來,見狀皺了皺眉:「怎麼這麼多?」

蘇離離筷子一齊,道:「剛才那個請的客,吃不完打包,省了我這兩天做飯。」

木頭不動筷子,「你怎麼認識他的?」

蘇離離下意識狡辯,「誰說我認識他了……」狡辯不過時結巴道:「好吧,我認識,就是上次定陵招來的鬼。」一面說著,一面夾了一塊脆藕芋泥做的素炒腿肉,放到木頭碗裡。

木頭望著那腿不像腿,肉不像肉的東西,繼續皺眉道:「祁鳳翔是幽州守將祁煥臣的第三子,才略比他父兄都要高。更可怕的是心機深沉,手段狠辣。」

蘇離離道:「這個像骨頭的是蓮藕切成細條子,外面捲了芋泥炸的,看著像雞腿。你要是喜歡吃,我也能做。」

木頭仍然不吃,數落她道:「什麼人不好惹,你去惹他!回頭骨頭渣子都別想剩下。」

蘇離離輕輕擱下筷子,默然半晌,似疲倦地說:「木頭,我們不說這個好麼?今天我生日,陪我好好吃頓飯。」

木頭望著她沉默片刻,道聲「好」,伸手握了白瓷酒壺,將二錢的酒杯倒滿八分,蘇離離舉起杯來仰頭喝盡。木頭用筷子夾了那芋香素腿肉默默地吃。

蘇離離端著杯子,一手支肘撐著頭,彷彿已有幾分酩酊,望著他微笑道:「我許多年沒有這樣過生日了,有這麼多好吃的,有真正待我好的人陪著我。」

她說得傷感,木頭卻抬頭笑道:「是挺好吃的,你只怕做不到這麼好吃。」

蘇離離也不放任自己感傷,便夾了一筷道:「那我也嚐嚐。」

兩人鼓起意興,將每樣菜嚐了嚐。蘇離離一杯杯抿著,喝得高興,跟木頭說些坊間的趣事。常人喝酒原是越喝越鬧,蘇離離卻越喝越靜,最後只端著杯子莫名地微笑。兩壺酒斟完,木頭道:「你別喝了,吃點飯。」

蘇離離也點頭道:「不喝了,酒沉了。」又盛了一碗湯抿著,木頭指點菜餚,品評滋味,蘇離離紛紛讚許,直吃到亥時三刻。店老闆為難地說:「兩位客官,小店要打烊了,兩位要不明天再來。」

蘇離離豪爽地把祁鳳翔的銀票一拍,「拿去吧,不用找了。」站起來,人有些飄,卻徑直往樓下走。木頭緊隨她身後。蘇離離疑心,怎的這樓梯突然變得寬窄不勻了,她竟也穩穩地走了下去。

走到外面大街上,燈火闌珊,空曠無人,河岸寂靜。木頭見她越走越靠邊,怕她摔到河裡,伸手拉了她往家走。蘇離離由他牽著走了丈餘,忽然摔開他手道:「你牽著我做什麼?」

「你要掉到河裡去了。」木頭無奈道。

「我沒有你也一樣走得回去。」

「我既在這裡,暫且可以為你找找路。」

蘇離離抬頭斜睨了他兩眼,冷笑道:「我是荒原枯藤,你是天地沙鷗。偶然倒了黴才落到這裡,難不成還在這棵樹上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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