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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生足別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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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一愣,蘇離離頭也不回地甩下他往前走。走出去五步,腰上一緊,一道力量將她拉得往後一仰,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木頭的聲音氣息近在耳邊,帶著固執與強硬,「我飛得出去,就飛得回來!」

蘇離離原本想笑,卻溼潤了眼睛。他的手臂用力地箍著她,臉貼在她頭髮上,有一些溫軟的鼻息穿過髮根,觸撫著皮膚。蘇離離轉過身,把臉埋到他懷裡。

擁抱本是一種撫慰的姿勢,在這靜謐的、空曠的河邊,卻是一種突兀的承諾與依偎。

蘇離離很少喝酒,更很少醉酒。據說喝醉了酒說的話做的事什麼也記不得了,早上醒來和衣躺在家裡,除了頭疼,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木頭說:「沒見過你這麼喝酒了,喝了都變成眼淚珠子掉我衣服上。」

蘇離離堅決否認道:「姑娘我千杯不倒,萬杯不醉。你喝湯灑了吧,反過來賴我。」

木頭冷哼一聲:「喝暈了還在那涼風裡站著,到底傷了風了。我不把你抱緊些,只怕要得傷寒重症了。」

蘇離離頓時丟盔卸甲,大窘而去。

養了兩天風寒,一早起來,陽光明媚,萬物宜人。程叔在院裡獨自招呼幾個小工訂板子,蘇離離轉了一圈,奇道:「木頭呢?」

程叔道:「秋高氣爽,跟張師傅到棲雲寺遊玩去了。」

蘇離離大怒,「這兩天貨正趕得急,他還有閒心跑去遊玩。不想做棺材,想做和尚了!」

程叔笑道:「你就放他一天假吧,他自腿傷痊癒,也沒出去逛過。」

蘇離離小聲嘀咕,「逛就逛吧,也不知道叫上我。」

蘇離離原以為木頭會細問她認識祁鳳翔的事,然而從她酒醒過後,木頭也不曾問過一個字。倒弄得蘇離離自己問他怎麼認得祁鳳翔的。木頭說曾去過幽州,祁煥臣領兵北伐時出城,人群裡見過。蘇離離聽了,也不知該不該信。

這天午後,祁鳳翔卻自己來了。左顧右盼地進了棺材鋪,蘇離離正坐在櫃上和木頭對帳,祁鳳翔優遊地走上前來,叫聲「蘇老闆。」蘇離離「哎」的一聲,「祁公子來了。」

祁鳳翔把棺材鋪大堂前前後後看了一遍,笑道:「你這個鋪子倒好找,看著也不錯。」

談到鋪子,蘇離離一副老闆的樣子,陪笑道:「那是啊,祁公子要照顧我生意?」

祁鳳翔點點頭,「既然來了,就照顧一個吧。」

蘇離離讓木頭拿出帳冊來,翻開便問:「什麼材質?花色?尺寸?」

祁鳳翔看著木頭,眯起眼睛想了想,蹙額道:「這個我還真不知道,材質也不用太好,中等吧。做寬些就是,要裝得下個大胖子。最關鍵的一點,在棺材蓋上刻四個字——祿蠹國賊!」

「什麼賊?」蘇離離問。

祁鳳翔討過她的筆,冊上落墨,筆力嚴峻森然,擱筆道:「便是這四個字。」

蘇離離瞅了一眼,淡淡道:「定金一千兩。」

「蘇老闆是想裹挾定金潛逃麼?開這麼大的口。」

蘇離離認真道:「難道我像騙子?還是隻騙一千兩的那種?」

祁鳳翔嘿然笑道:「是我小人了,一千兩銀子原不足一騙。來日我遣人奉上吧,明天我回幽州,大約十月中旬來取貨。蘇姑娘勿要忘了。」

「生意的事我忘不了。」

祁鳳翔眼睛指點木頭道:「這不是裁縫店的莫大麼?」

蘇離離頭也不抬,仍是淡淡道:「那是騙你的,他叫木頭。」

祁鳳翔附掌大笑道:「這個名字好,看他面色神態,人如其名。」

木頭額上青筋隱隱浮現,待祁鳳翔走後,板著臉對蘇離離道:「銀子不是這麼好訛的。」

蘇離離搖頭,「祿蠹國賊不是誰都能做的,這個價已經便宜了。」

蘇離離最終挑定了杉木做這一口棺材。

木頭親自動手,精雕細琢,把那四個字刻了,又從書房裡翻來些符咒,刻在棺蓋裡面。

蘇離離奇道:「這是誰呀,你要人家不得超生。」

木頭冷冷道:「既是祿蠹國賊,自然不用超生。」

這時,正是九月初,天涼秋深,萬物隱含肅殺之氣,天地醞釀翻覆之象。蘇離離那根敏銳的毫毛似觸到了什麼危機,夤夜轉側,難以成眠,猜不透平靜表面下埋著怎樣的波瀾。這夜睡得不實在,隱約覺得有幾根微涼的手指撫在自己臉上,夢魘一般揮之不去。

有人輕聲喚道:「姐姐。」蘇離離聽得是木頭,努力想睜開眼睛,卻彷彿被睡夢拽住了,怎麼也睜不開。她靜靜等著他再說話,木頭卻始終沒有再說話。不知多久,蘇離離睡沉了,甚至早上也比平時起得晚。

醒來便覺得不大痛快,心裡默默思忖,坐起身來,掀了被子下床時,這數日的不安終於有了著落——枕邊露著一角白紙。她抽出來,上面是木頭清癯的字跡:「不要相信祁鳳翔。」

蘇離離披著頭髮衝到院子裡,推開東面木頭的房門,被褥整齊,窗明几淨,床上橫放著那柄市井俗貨。蘇離離一時把握不住這是什麼意思,愣愣地站著。程叔不知何時在她身後,靜靜道:「木頭走了。昨夜跟我告辭。」

「他說什麼?」

「他什麼也沒說,只說他走了,叫你萬事小心。」程叔洞察世事,「離離,他終不是池中物,不會就此終老於市井,你……哎。」

蘇離離牙縫裡迸出三個字:「白眼狼。」欲要再罵,卻說不出一句話,轉過身來,但見碧空如洗,圈在院子的圍牆裡,寧靜有餘,卻不足鷂鷹展翅。終是你的天高地遠,我的一隅安謐。

蘇離離猝然倚靠在門柱上,默默凝望著自己的棺材們。

七日後,太師鮑輝弒君自立,京城九門皆閉,兵馬橫行。蘇離離關在城中,自然不知外面州郡已然義幟紛起,各路封疆大吏沒了皇帝,各自建政。

如同本就瀲灩的湖面投入了一塊巨石,波瀾橫生,天壤倒置。

這脆弱的,勉力維繫著大統的天下,終於大亂了。

九月十三這天,陰雲密佈,城中也愁風慘雨。晚上蘇離離裹在被子裡,只聽見外面兵馬往來,難以成眠。太師府已下嚴令,申時之後,街上禁行,有違令者,立斬。每天天不黑,各家已是關門閉戶。

蘇離離睡不著,索性披衣起身,散著頭髮走到後院葫蘆架下坐著吹風。那昏君死了,大約是這些年來最為大快人心的事。她縱然命如螻蟻,也有恨的權力。像千鈞的擔子忽然折了,一時之間竟茫然起來。

牆外又一隊巡邏計程車兵腳步整齊地走過。蘇離離仍然坐在葫蘆架下不願走,彷彿這裡有什麼值得留戀的記憶。四周靜下來時,角門上輕叩了三聲。蘇離離驟然驚起,凝神細聽。敲門聲又起,有點驚慌,又有點急促。

蘇離離躡手躡腳走到門邊,輕聲問:「是誰?」

門外小聲答道:「是我,老張。」

蘇離離連忙開啟門來,張師傅牽著一個孩子,閃身進門。三人屏息片刻,張師傅低聲道:「進去說。」

蘇離離帶他到內院,關好四面的門,叫起程叔,點了一支小燭。張師傅藉著燭火點起了一袋煙,吸了一口,道:「少東家,我最近有些事,要冒險出城一趟。這個孩子是我一個遠房親戚的孩子,想暫時留在你這裡。」

蘇離離看去,那孩子只有八九歲,躲張師傅身邊,神色畏縮。蘇離離看程叔,程叔咳嗽道:「這兵荒馬亂的,有什麼不能留。且住下就是。」

張師傅將那孩子拉到身前,柔聲道:「這位姐姐和老伯都是好人,你莫要害怕。」孩子穿著一件粗布衣服,皮膚卻細膩白皙。

蘇離離道:「你叫什麼?」

他望著蘇離離膽怯地開口道:「我叫于飛。」

蘇離離驀然想起木頭才到這裡時,也是這般戒備猶疑,只是眼神之中比這孩子多了幾分堅毅。蘇離離笑道:「你別怕,這城裡的大人們發了瘋,才鬧得震天動地。咱們別理他們。」

于飛懂事地點點頭。

天明時分,張師傅辭去。之後十幾日,蘇離離都默默守在店裡。于飛很沉默,尾巴一樣跟著蘇離離,像是被人拋棄的小狗,找著了主人。蘇離離本是個心軟的,也就真心實意待他好。

因為街上亂,程叔不讓蘇離離上街,自己出去買食用之物,有多少買多少,都屯在店裡。然而京城的物資卻越來越短缺,兵士又搶掠,捱過這幾日,也不知道往後如何。蘇離離望牆興嘆,這天下治起來不是朝夕之功,毀起來卻一夜蕩盡。

那位太師大人軾君篡政,將皇室宗族屠戮一空;意猶未盡,大駕擺到街上,看誰不順眼就殺誰。京中各富豪之家,敵對的朝臣府邸,通通抄了一空,充入國庫。花天酒地,縱慾無度。這時節,人命如草荐,惜命之人皆縮頭在家。

十月初時,又有訊息傳來,外面的軍隊舉著為皇帝報仇的旗號,打到京城來了。京城勢單力微,難以久持,有那麼些人便破罐子破摔。那太師鮑輝大人,似乎也抱了這樣的態度,既結集不起有力的抵抗,便放火燒城。

京城繁華一世,終淪為人間地獄。

蘇記棺材鋪正在百福街角,燒了半個鋪面,幸虧風向朝外,才止住了火。覆巢之下,蘇離離也不驚不急了,只將內門改做大門,關上避個風雨。這天爬上屋頂看去,城西方向正燃得熊熊,黑煙直衝上天。

她順著梯子爬下去,回房裡抱了木頭留下的那柄市井俗貨,拿著覺得又長又重,不趁手。放下那劍,又去廚房舉了把菜刀,拉開門要出去。于飛拽著她衣角道:「蘇姐姐,你去哪裡?」

蘇離離擎刀道:「我出去找程叔,他去了這半日還沒回來。你好好呆在家裡,要是有人闖進來就到後院堆雜物的角落那隻空水缸裡躲躲。」于飛應了,蘇離離出來帶上門,但見百福街上一片荒涼,到處是斷壁殘桓,有人在廢墟里扒東西,有人在不明原因地奔逃。

蘇離離一路走去,沒見著程叔,轉了兩個街角,便到了西面明月樓。方才望見這條街上正燒著,明月樓也塌了大半,早已關門大吉。門邊擠著幾個驚慌失措的姑娘。蘇離離站在前門大聲道:「言歡姐姐,言歡姐姐!」

叫了一歇,汪媽媽那張圓圓的臉從裡面探出來,望了她一眼,也沒了慣常的一驚一乍談笑風生,反不悲不喜道:「蘇老闆,歡兒上個月讓人贖走了。」

城西門那邊傳來的喧譁聲,蘇離離大聲道:「去哪裡了?」

汪媽媽漠然地搖搖頭,「不知道。」

上個月,是了,皇帝已死,言歡自然是可以被贖出來的。可她被誰贖去,去了哪裡,竟也不告訴自己一聲。蘇離離站了一陣,有些茫然,城西那邊的喧譁聲漸漸震耳欲聾。

她轉身往回走,剛走過一條街,就見亂軍從城門邊退來。一個滿臉是血的兵士,依稀是叫道:「城破了,城破了,快逃命啊。」

蘇離離以前見著定陵扒爪臉,覺得很可怕;此時這張滿是鮮血,大聲呼救的臉孔應是比扒爪臉更加恐怖才是,蘇離離見了卻彷彿沒有想象中的怕,退兵中逆流向前,只想回到店裡。

她雖是穿的男裝,身形卻很單弱,恍惚中不知是被哪個潰兵拖了一把,蘇離離不認識那人,一刀便砍了過去,幾點液體濺到臉上。她也不多看,掙開就跑。耳聽一個人說:「他朝城門那邊跑,肯定是奸細,捉住他。」

蘇離離不及細看,回身揮了菜刀拼命一般亂砍過去。背後有嘈雜的馬蹄聲衝了過來,刀影在眼前晃。耳邊「嗖」地一聲風響,一支長箭越過她臉側,直沒入面前那潰兵的咽喉。那人慘叫一聲,朝她倒了過來。

蘇離離不暇多想,一手抓住箭桿,一刀揮過去砍上他頸側。菜刀嵌在那人脖子上,隨他倒在地下。蘇離離一愣的時間,背後騎兵風一般掠過,人已被凌空抱起,摔得趴在了馬背上。

她尖叫一聲,掙扎起來,手被那騎馬的人捉得很緊,掙脫不開。那人勒馬站定,沉聲道:「蘇老闆,你彆扭來扭去的可好。」蘇離離覺得這聲音有些熟,語調卻又過於冷靜沉穩,一時分辨不出是誰。那人已將蘇離離提起來坐穩在馬鞍上,評道:「砍人倒是利落,只是下手時不可驚慌失措。」

蘇離離望見祁鳳翔那張沾著烽煙的俊逸面龐,四目相對不過數指距離。祁鳳翔看她嚇得愣愣地望著自己,原本嚴肅的表情也漾上了笑意,增了幾分往日的調侃態度,道:「我上次定的棺材做好了沒有?」

「啊?」蘇離離的腦子有些卡。

「我說了十月中旬來取貨,你該不會劈了當柴燒了吧。」祁鳳翔仍是笑。

蘇離離回過神來,點頭,「做好了。」驟覺他雙手合在自己腰上,自己坐在他馬上,半倚在他身上,忙推他道:「棺材早做好了,就等你來取。」手卻觸到他冰涼的鎧甲,抬眼打量,祁鳳翔一身銀甲,肩直腰束,盔纓飄拂。

他落落大方地鬆開蘇離離,將她提起來放到馬下,交代一個親兵道:「帶她去找應公子。」回頭對蘇離離溫言道:「你不用怕,跟他去吧。回去把棺材擦擦灰,我明天來取。」他說完,笑了一笑,將馬一打,穿過長街而去。

他身後的騎兵也跟著他,風馳電掣般朝城心殺去。蘇離離看著這一隊騎兵過盡,被那親兵拽了一把才跟著他走。後面大隊人馬進來,與潰兵交上了手,百福街那邊零星巷戰。蘇離離此刻也過不去,只得跟了那親兵在入城的軍士中穿行。漸漸走到城門邊上,只剩了百餘步兵,圍著一輛樸素的大車。

親兵走到車旁,稟道:「應公子,三爺令我帶這個人來見你。」車裡有人漫不經心應了聲「知道了。」那親兵徑直去了,蘇離離站在車外,半天不見車裡動靜,也不知是哪個應公子,這般大架子。又站了一會兒,蘇離離咳了一聲道:「應公子,沒有別的事,我先走了。」

車窗處忽然探出一人來,蘇離離認了片刻,才認出是扶歸樓裡跟祁鳳翔一起的小白臉書生,「哼哈二將」的「哈先生」。「哈先生」已然笑道:「原來是姑娘,恕我怠慢了,且上來小坐片刻?」

蘇離離看看那大車,推辭道:「不必了,我先回去了。」

小白臉道:「姑娘還是上來吧。這會兒入城正亂,你出去不到十步,說不定就給人殺死了。待祁兄安頓下來,我再送你回去。」

蘇離離只得上了馬車,車上甚寬,擺了一案的文具。小白臉書生略施一禮,道:「在下應文,上次匆匆相見,也不曾通姓名。姑娘可是姓蘇?」蘇離離心道,上次我趕你走,你當然通不了姓名,嘴裡卻簡捷答道:「是,應公子客氣了。」

應文也不多說,伏案修改一篇文稿。蘇離離瞥了一眼,是安民告示,遲疑道:「這是……哪裡的軍馬?」

應文一手寫著,嘴裡卻答道:「幽州戍衛營的。祁大人已傳檄討賊,三公子正是麾下先鋒。」

蘇離離心想,以祁鳳翔往來京城的頻率,自是經營許久,如今戡亂,自然先下京城,方可坐領諸侯。只怕祁家有此心思,不是一日兩日,正好鮑輝軾君,給了個名正言順的機會。蘇離離三分漠然,三分了然,看在應文眼裡,他輕輕一笑,收了文書,敲車道:「我們走吧。」

馬車緩緩行過如意坊,轉到百福街,正是蘇記棺材鋪燒焦的門面。蘇離離告辭下車,踢開斷木進了內院,見別無異狀,喚了于飛兩聲。于飛從後院奔了出來,撲到她腿上。蘇離離左右看了看,問:「程叔還沒回來?」

于飛搖頭,說:「剛剛有城邊潰兵進來,在院子裡翻了一陣,沒見錢財,就要燒房子。後來有人打過來,他們就跑了。」

蘇離離抱著于飛,默然無言。半晌,起身去廚房找了些東西,兩人胡亂吃了。一直到晚上,程叔也沒回來。蘇離離在床上坐著,也不知過了多久,聽於飛已睡熟,才倚在床頭模糊睡去。

恍惚中,看見很多年前暫住的一個山谷,鶯飛草長,天色昏暗不明。她坐在那斜草道旁,只覺得寂靜空曠,冷得不似人間。遙遙的路上過來一輛板車,車前掛著一盞鮮豔欲滴的紅紙燈籠,燈籠上墨色漆黑寫著一個隸體的「蘇」字。

蘇離離看不清楚,站起來喊「程叔,程叔。」拉車的騾子踢踢踏踏將車拉到她面前,車上卻沒有人,只有一具沒有上漆的花板薄皮棺材。蘇離離又小聲叫了一聲「程叔。」程叔還是不見蹤影。

她猶豫著上前,順著棺材蓋子拉開一尺,赫然看見木頭的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躺在棺材裡,似是死了。蘇離離大驚,想推開棺材把他拉出來,然而那棺材蓋卻怎麼也推不開了。

蘇離離伸手摸到他臉上冰涼,四顧無人,連一個救他幫她的人都沒有,只有滿目的空寂,剎時淚流滿面,從夢中驚醒過來。伸手一摸,臉上溼了,她起身去院中洗了把臉。水冰涼,風侵骨,正是後半夜寂靜之時,月色清輝灑滿一院。

夢境清晰得猶在眼前,卻有一種感覺篤定地告訴蘇離離:木頭不會死的!他那樣的人怎麼會死,他傷得那樣重都不曾死,如今傷好了,更不會死。心中卻有另一種忐忑不安,像被什麼東西指引,她慢慢踱到內院門前,拉開門栓,是焦塌的店鋪大堂。

蘇離離一步步走出去,地上有斷桓,有燒掉一半的棺木,有她坐過的搖椅,有踩舊了的門檻。門檻外,程叔靜靜地躺在地上,月光下臉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蘇離離走到他身旁跪下,企求而膽怯地叫了一聲:「程叔。」

程叔沒有應,手指緊扣著蘇記棺材鋪的門檻,人已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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