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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客來桃葉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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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二更時分,窗戶一響,蘇離離陡然坐起,祁鳳翔轉瞬已到她身前,一把按在她肩頸,示意她噤聲。隨即將她挾在腋下,飛身從窗戶躍了下去。蘇離離只覺一陣失重,腳落地的瞬間一個趔趄,祁鳳翔就勢將她往地上一放。蘇離離屁股著陸,毗鄰雞窩。

那雞被驚,正作勢要撲騰,祁鳳翔五指一散,有什麼暗器出手,一陣細微的鈍響,一窩雞立刻趴下不動了。祁鳳翔作手勢,令蘇離離就在此地,不要動彈,轉身陷入夜色。

片時之後,祁鳳翔迴轉,伸手捉起她躍出旅店圍牆,向左飛奔,到一片草籠處,將蘇離離扔了進去,自己也藏身其中。兩人趴在草籠裡,蘇離離忍不住抓住他胳膊想說話,祁鳳翔豎指示意不要說,指她看旅店的方向。

只見剛剛還悄然無聲的旅店二樓,已燃了起來,為首的正是他三人的住房。冬日天乾物燥,木製樓板一點即燃。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再添點油硝硫磷,立時燒得呼呼作響,雖隔著這麼遠都覺得熾焰逼人。

那客棧燃了半柱香工夫,前面岸口忽然便聚了十餘名蒙面黑衣之人,鬼魅一般悄無聲息。為首那人蹙眉望向燃燒的旅店,道:「人跑了,找找。」

其餘人等四散搜尋,藉著掩映火光,一人遙指水面,「那邊有船,正往對岸駛。」

為首的黑衣人一聲呼哨,一群人足不點地奔向上游尋船截殺。

祁鳳翔看那群人走遠,笑得嘲諷無比:「一群傻子,人如其主。」

蘇離離小小聲道:「我們還不走?」

她話音剛落,岸邊一個聲音暴喝道:「你們是什麼人?居然敢殺那旅店裡的貴人!」

二人扒開草籠看去,卻是傍晚那個虯髯大漢堵住了那群黑衣人的路,拔刀相指。黑衣人更不答話,三人出手,向他攻去。那人武功明顯比腦子管用,刀法大開大闔,一一揮灑開去。剩下那十餘名黑衣人卻不管他,繼續往上游去了。

祁鳳翔看著那幾人相鬥,神色從訝異到不悅,陰晴不定。他們四人糾纏在此,蘇離離與祁鳳翔便出不去。蘇離離只覺身邊風一掠,祁鳳翔已站在場中,劈手奪刀打倒一個黑衣人。反手再一刀,割斷了另一人的喉嚨,卻還是晚了一步。剩下那人將一枚火紅的焰火放上了天,隨後倒在了祁鳳翔的刀下。

虯髯大漢見是他,神情大是激動,一抱拳正要說話,祁鳳翔斷然道:「跟我走!」回身揮手叫蘇離離出來,一面往下游奔去。蘇離離連忙爬出草籠,跟著他跑。祁鳳翔還是拎了她衣領,健步如飛。

約行了一里,下游一點燈火,卻是一條小船泊在岸邊。祁鳳翔拎了蘇離離湧身而入,虯髯大漢跟著跳了進去,張師傅接住,道:「開船吧。」竹梢一點,離岸而去,只扯了帆順著往下水走。船行如飛,料得別的船馬都趕不上,蘇離離撥出一口氣縮在了角落。

船裡卻還有一人,四十來歲年紀,面色焦黃,神采奕奕,當先見禮道:「三公子許多時不曾到渭水,今日一來便遇險受驚了。」

祁鳳翔眼睛如暗夜裡的豹子,兇狠而優雅,卻帶著笑意回禮道:「兩年不見,方堂主還是這樣見外。上游的兄弟應該沒事吧?」

那位方堂主對祁鳳翔很是恭敬,答道:「不礙事,我們在這水上慣了,那幾個人容易甩脫。」

祁鳳翔點點頭道:「如此多謝,上覆黃老幫主。他日我定到幫中回拜他老人家。」

方堂主連連擺手,「三公子太客氣了,太客氣了。在下一定轉告幫主。公子若還有吩咐,只管告訴,若沒有,我且回堂裡。公子一路順風。」

祁鳳翔點頭說了一個「好」字。那方堂主竟推開艙門,縱身就跳進了冬日刺骨的江水,連水花都沒激起來,就這樣沒入水中不見了。

虯髯大漢大驚,指著水面道:「沙……沙……沙河幫?」

祁鳳翔頷首道:「是沙河幫,你又是誰?」

那虯髯大漢忽然一跪道:「小人王猛,是這山上的草賊。聽說祁三公子仗義疏財,交遊天下,所以想來投奔。」

祁鳳翔道:「王兄要投我,有什麼要求麼?」

王猛連連搖頭道:「無有,無有。我孤身一人做山賊做了好些年,卻是沒頭蒼蠅一般亂躥。情願投在公子軍中效力,上陣殺敵,遇險當先,別無要求。」

祁鳳翔修長的手指撫在膝上,文質彬彬道:「是誰教你來投我的?」

王猛「啊」的一聲,猶疑不定。

祁鳳翔又道:「就是那個教你念‘不肯低頭在草莽’的人。」

「這……公子英明,確是那人教我這樣說,可……可他不許我說。」

祁鳳翔沉吟片刻,道:「你可以不說,只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是。」

「這人的住所你是否知道?」

「是。」

「是否在渭北?」

「是。」

「是否陳北光部下?」

「不是。」

祁鳳翔收手道:「很好,那麼到了渭北你帶我去他住處便是。你什麼都沒說。」

王猛愣了一愣,似乎覺得不妥,又似乎覺得自己確實什麼都沒說啊,一臉錯愕狀。蘇離離腹中暗笑,就你這樣子,跟這狐狸玩彎彎繞,怎麼都能把你給繞進去。

冷不犯一件衣服兜頭蓋來,蘇離離執起一看,是件厚棉衣。祁鳳翔刻薄道:「穿上吧蘇大老闆,凍死了還得給你‘搬屍回巢’。」

蘇離離將衣服裹在外衣上,見他還惦記著自己衣單,心裡感激,笑道:「你說過一根頭髮也不少。」

祁鳳翔陰陰笑道:「我說一根頭髮也不少你的,可我沒說是死的還是活的啊。」

啊?!!蘇離離幾欲昏倒,這個陰險小人把自己誆出來,卻這樣解釋。登時哀哀欲絕,暗罵祁鳳翔祖宗十八代。罵到第十七代時,被周公勸住了。

醒來,只覺得虛晃浮動,仍是在舟中,已靠北岸。船艙狹小,張師傅靠在艙壁養神,船板一晃,祁鳳翔自外而來,道:「都起來吧,這邊已經是太平府地界了,行事須得小心。」

太平府是冀州大郡,繁華豐茂。三人上岸,王猛已在岸邊候著。一行人棄了車仗,步行向前,在那繁華鬧市七轉八繞,竟繞到了一個小巷子裡。巷末一帶竹籬,王猛止步道:「那位先生就住在裡面,我被官府通緝,逃到他院裡。他勸了我一席話。我本想跟著他,他說他不需要,指我來投祁公子,給我看了公子的畫像,我在桃葉渡見著你,就認了出來。」

祁鳳翔道:「那你且去那邊茶莊等著,我見見他就來。」

王猛應了,自去等候。張師傅嫻熟地介紹,「太平府西南,綠竹黃籬人家,正是鬧市桃源的睢園。睢園主人是冀北名士歐陽覃。歐陽覃早年江湖闖蕩,頗有些俠氣,後來折節向學,不知師從何人,功名屢試不第,最後在太平府鬧市建這睢園,取其仰止之意,自詡頗高。」

蘇離離覷著張師傅侃侃而談,嘆道:「天下事盡在張師傅胸中,給我一破棺材鋪雕花,真是屈才,屈才啊。」

張師傅哈哈笑道:「老頭兒已是殘年向盡,有用時便用用罷了。若是早三十年,還有些心志,如今也就是少東家的僱工。不必虛贊。」

蘇離離也哈哈一笑,上前敲門。

半晌,一個青年僕從過來開了門,掃了三人一眼道:「諸位是……?」

祁鳳翔拱手:「幽州客商,路經此地,特來拜會歐陽先生。」

僕從將他們讓入園中,園內蒼苔小徑直通草堂。堂下一人臨軒遙望,散發闊裳,飄然若仙,一路看著他們走近。蘇離離才看清這人,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眼角吊稍,鼻端略勾,卻不給人陰鷙之感,只覺有些深沉。

他一雙眼睛將三人上上下下看了好幾回,方開口道:「在下歐陽覃,閒居疏懶,怠慢幾位了。裡面請吧。」

祁鳳翔熟視其面,眼睛微微一眯,唇角漾起一笑。

蘇離離看他這無害的一笑,便覺祁鳳翔已起戒備敵意。

他微微轉頭對蘇離離道:「你在這兒候著吧。」獨自帶了張師傅進去。

歐陽覃轉身進屋的一瞬,忽然回頭看了蘇離離一眼,直看得蘇離離心裡「咯噔」一掉。草堂門扉已關了起來。在這兒候著?蘇離離摸不準祁鳳翔是不是叫她先走。倘若這是個圈套,倘若那個王猛並不如外表看來那麼簡單……還是早溜為妙,她側了身猶疑地向來路退去。

蘇離離自小不會認路,這曲了兩曲的小路居然也把她走迷了。繞過一片竹林,不見籬笆門扉,倒有一點豔紅從蒼綠中探出頭來。蘇離離前後望望,無人,沿著小徑過去,但見那叢綠竹後竟是五六株梅樹散在院裡,正沁芳吐蕊,開得絢爛。

她心裡暗暗鬱悶:我這是走到什麼地方來了?便見這梅花小院的落英下,有一張矮矮的石桌。蘇離離緩緩過去,嗅著梅花香味,看著滿目嫣紅,與方才蕭疏的竹林辨若雲泥。只覺寧和安靜,彷彿世外仙方。石桌上放著筆墨,那硯裡的墨已凍住了,卻有一張薄絹鋪在桌上,看大小是一方女人的手絹,手絹上纖巧的字跡寫著首詩:

「少年不識愁,蓼紅芭蕉綠。

聞聲故人來,掩裾循階去。

泥牆影姍姍,竹梢風徐徐。

當時一念起,十年終不渝。

東風誤花期,江水帶潮急。

肯將白首約,換作浮萍聚。」

蘇離離默默地念了一回,只覺辭藻樸直,卻別有一番婉淡情致。細細想去,不忍釋手。彷彿回到棺材鋪裡,那葫蘆架下碎碎灑灑的陽光映著井水從自己手上滑過,冰瑩清澈;清晨的白霜伴著心意繾綣凝在屋簷上,木頭說你去做飯,我去給程叔開門。

這題詩的女子十年不渝,只換得浮萍一聚。自己並未曾許下白首約,又能得來什麼?只怕是白駒過隙,時日匆倏。一時間入了魔怔,只想著今是昨非,握著那絹子掉下淚來。不覺身後有人極輕地一嘆。

蘇離離猝然回頭,那竹屋門前站著個白衣女子,應是沒有三十歲,病容清減,長髮素挽,厚棉襖子穿在她身上不顯臃腫,卻微笑地看著蘇離離,目色柔和。蘇離離握著絹子站起來,「你是誰?」

那女子淡淡笑道:「你在我的屋子前。」聲音柔婉,略有些沙啞。

蘇離離忙放下手絹道:「我……我是個訪客,無意來此,冒犯了夫人。」

女子看那手絹擱在桌上,扶欄倚牆,慢慢走出來。她每一步都極慢,彷彿一陣風都能把她吹倒在地似的。蘇離離上前兩步想攙她,觸到她袖子時,驟悟自己穿著男裝,忙縮回手來。女子緩緩道:「妹妹也借我一把力吧。」伸了手給她。

蘇離離見她看了出來,便扶著她手走到石桌邊。那女子緩緩坐下,手撫了那方手絹道:「你方才哭了?」

蘇離離以手撫頰,點了點頭。

「可是心愛之人不能聚首?」

蘇離離明知她絕無半分揶揄,卻止不住紅了臉,支吾道:「不……不是的,……只是……」想了半天覺得與木頭的關係不好闡釋,只得小聲道:「他走了,不知什麼時候回來。」

白衣女子眉梢眼角略有些笑意:「走了多久了?」

「三個多月了。」蘇離離極小聲地應著,只覺和她的十年比起來簡直無地自容。

白衣女子卻不笑了,幽幽一嘆,道:「三個月,也夠久了。」她轉顧蘇離離,緩緩道,「我許久不曾和人說話了。你既能為這詩句掉淚,這絹子便送你吧。你等的人總會回來的,好好珍惜,莫待無花空折枝。」

蘇離離將那手帕接過來,正要道謝,白衣女子繼道:「這不是你留的地方,快走吧。」她神容冷淡,用手指划著石桌面。

蘇離離也覺這院子古怪,只想快快離開,忙應了往回走,走出兩步,忽然折回來道:「姐姐恕罪,我走迷了,不知怎麼出去。還請姐姐給我指條路。」

白衣女子一愣,「我沒有出去過,不知怎麼走。」

啊?蘇離離有些懵,拿了絹子對她屈了屈膝,還是由來的那條小路而去。轉角時,從梅枝影裡看去,那白衣女子默默坐在花下,望著墨硯不知想著什麼。

蘇離離心中有些可憐她,看她病得極重,只怕不久便如這花朵凋零,再尋時,只餘空枝了。她低頭看了看那手絹,似能觸到那女子的萬念俱灰,折了兩折,揣進懷裡。始一抬頭,猛然撞到一人身上,大駭,卻是那個歐陽覃。他不是和祁鳳翔在前面麼?

歐陽覃抬起那雙吊梢眼,往梅院看了看,聲音陰柔道:「公子與賤內在談些什麼?」

誤會啊!蘇離離險些結巴起來,「歐陽先生,我是走迷了路,誤入此地,偶然遇見尊夫人,並非有意來此。我……我家公子呢?」

歐陽覃阻在她身前,仍是不陰不陽地開口道:「他已走了。」

蘇離離還不及說話,歐陽覃已五指一伸,作鎖喉手,罩住她咽喉,眼中滿是殺意,冷笑道:「小姑娘,是誰讓你來見她的,你家公子麼?」

蘇離離頓時傻眼,心道定是祁鳳翔長得太像偷花賊,讓這人疑心了。一口氣接不上來,要掙扎卻全無力氣,正手舞足蹈間,身後忽聽人笑道:「歐陽兄真是手狠,不懂憐香惜玉麼?」

蒼苔小徑上,歐陽覃對上祁鳳翔那雙狹長的眼睛,祁鳳翔一臂牢牢箍住那白衣女子的脖項。白衣女子似渾然不顧,望著枝頭梅花,認命一般由他捉著。

歐陽覃鷹目一凝,抓著蘇離離的手勁略松,道:「你不是什麼幽州客商。」

祁鳳翔點點頭,好整以暇地笑:「你也不是歐陽覃啊。」

那鷹目男子一笑,「放了她,否則我掐死你這丫頭。」手指一用力,蘇離離頓時接不上氣來,臉紅筋漲,瞪著祁鳳翔。

祁鳳翔意態之間,彷彿大覺有趣,朗聲道:「哈,妙極,你使一分力,我便使一分力,且看她們誰先沒氣。」他手中那白衣女子蒼白的臉色也陡然漲紅。

「歐陽覃」手不懈勁,陰惻惻道:「她不是我妻室。」

祁鳳翔目光指點著蘇離離,應聲笑道:「她也不是我妾婢呀。」

這天殺的腔調!蘇離離憤恨地在心裡罵了一句,每一瞬都如萬年般難受,卻覺天色漸漸暗了起來,看不清眼前景緻。兩眼一花時,喉上五指一鬆,她身子一滑,只覺咽喉俱碎,伏在地上,半天才咳了起來,喉間腥甜。

「歐陽覃」放緩聲音道:「我已放了你的丫頭,你也放開她吧。」

祁鳳翔鬆了手勁,那白衣女子掛在他臂間昏了過去。祁鳳翔卻摟著她身子道:「你是什麼人?」

「歐陽覃」擰著蘇離離的胳膊道:「你我各不相干。我放她過去,你放她過來。」

祁鳳翔摟著那昏迷的白衣女子,淡淡笑道:「這女人顯然對你有用得多,這虧本買賣我不幹。」

「哼!」那人冷冷笑道:「我不是歐陽覃,我也可以是別的任何人,告訴你你便信麼?」

祁鳳翔心底似在權衡,權衡得蘇離離全身發抖,生怕他定要擒著那女子不放,這「歐陽覃」便一掌劈了自己。良久,祁鳳翔終於道:「換人。」

蘇離離只覺後背一緊,身子越空飛去,四肢凌亂地摔到了祁鳳翔懷裡。祁鳳翔抱了她,對那「歐陽覃」道:「閣下鷹視狼行,非為尋常之人。方今天下失鹿,群雄逐之,異日若為對手,再定輸贏吧。」

「歐陽覃」聞聲注目,略一頷首,道:「彼此彼此,再會吧。」

注:文中虯髯大漢唱的詞改編自李頎詩《送陳章甫》。白衣女子的詩我沒寫對,急字出韻了,全詩不入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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