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蘇記(天子謀)》小說信息

第六章 夜雨透關山(第1頁,共2頁)

字體:

蘇離離一覺醒來,窗外陽光明媚,倒讓她想起一個佛經裡的故事。一人上山砍柴,路遇猛虎。驚急之中攀上巖壁一根枯藤,勉強躲過虎口,卻見頭頂一鼠正在啃噬那根藤條。下有老虎咆哮,上有老鼠咬藤,危急中忽見眼前草藤上開著桑葚。他摘下一枚一嘗,覺得甘甜無比。

艱難困苦固然充斥人世,細微處的甜蜜滿足卻令人心生歡喜。人生即使是一場大的破敗,勘不破的人仍要經營小的圓滿,比如蘇離離望見這燦爛陽光,便一躍下地,跑出了草屋。

門前有大片的桃花,灼灼其華,讓她心情大好。仰頭看去,一片落英徐徐掉落,無聲,卻摸得到時光靜謐的痕跡。耳畔有人清咳一聲道:「蘇造辦,今早營裡來搬了箭矢。這是點的數,你籤一下。」

「哎,哎。」蘇離離接過來,哀嘆連連,不知祁鳳翔究竟做何打算。

那天清晨,祁鳳翔一躍上岸,將她扔在渭水舟中,臨去只說了一句,「好好呆在船上,敢下水我就讓你溺死在水裡。」蘇離離只好趴在船沿望斷春水,終於等來了那位書生小白臉,正是扶歸樓頭哈將軍。

蘇離離飢餓中見著熟人,雖是祁鳳翔的人,也覺得激動了。激動之下脫口叫道:「哈公子好啊。」見來人莫名其妙地看著她,蘇離離想了半天,「啊——應公子。」

應文搖頭輕笑,「蘇姑娘好。」

應文辦事縝密,有條不紊。當即找來舢板,將蘇離離帶下船來,安頓在桃葉渡旁邊的小鎮住下。祁鳳翔大軍當日便駐在渭水南岸,使手下大將李鏗去攻陳北光屯糧草的成阜。陳北光一面親自修書來質問祁鳳翔,一面手忙腳亂調兵抵禦。祁鳳翔拿到書信掃了一眼,笑了笑,隨手撕了。

應文第二天帶給蘇離離一紙任令,乃是祁鳳翔手書,命她為箭矢造辦主管,蓋了右將軍大印,下轄一百個工匠。蘇離離見令,哭笑不得,辭受兩難。應文道:「蘇姑娘不必為難,祁兄用人自有道理。讓你造辦,你就照辦吧。」

蘇離離莫名其妙地上任了,官邸就在桃葉鎮的這片草屋裡。上任之後發現祁鳳翔哪裡是眼光獨到,簡直是剝削壓榨的本性不改。箭矢造辦說難不難,說簡單也不簡單,難得一個精細。

箭矢在戰鬥中消耗頗大,每人每天要造箭百支以上,按造箭支數記帳行賞。不同的箭頭有不同的射程,箭桿的削鑿,箭羽的偏正,都是影響射擊效果的東西。偏偏蘇離離做慣了木工活計,觸類旁通,半天不到,熟練已極,監督造辦,一眼看出優劣。

營中各部每日往來搬取點數,需要詳細記明,帳冊繁瑣。偏偏蘇離離記慣了帳,誰家做什麼樣的棺材,什麼時候取,做到什麼程度了……比這箭矢製造繁瑣得多。於是……她一經上任,便萬分勝任,少不得操勞辛苦。

閒暇之時,仰天長嘆,小時候沒見八字帶官殺,怎麼在軍中做起官來了。一時高興,將那剩的木料敲敲打打,研究嘗試了數日,做出了一具一寸長的小棺材,蓋、幫、底俱全,還上了漆,和真棺材無異,只是尺寸玲瓏一些。

她心裡高興,在這棺材首尾鑿上兩個小孔,加上線繩底穗,做成個飾物。趁應文來此,為答謝這些日子的關照,便送了給他。應文見了這袖珍棺材,清俊的臉龐抽搐了一下。蘇離離捧著棺材,像捧著最寶貝的孩子,侃侃而談。

棺材者,升官發財也。常常帶在身邊,可以帶給你一個超然的心態,無畏生死;可以帶給你一份沉著的智慧,貫穿始終:可以帶給你一個靈魂的歸宿,心安意得。想要在這紛繁複雜的塵世獲得一方寧靜詳和的天地麼?帶上這隻棺材吧。

晚間,應文回到營裡,腰帶上沒佩玉飾,卻掛了只棺材。祁鳳翔聽他如此這般地把話重複了一遍,絕倒在中軍大帳,笑得伏案抽搐。心情一好,打起陳北光來越發神出鬼沒,奇譎難測,手掌一翻,盡下冀北十三縣,更將成阜圍得鐵桶一般。

陳北光糧草不濟,拼不得,親自領兵去解成阜之圍,前腳剛走,祁鳳翔便施施然渡江佔了冀北首府太平,住進了陳北光的將軍府。陳北光進退兩難,拼盡手下兵將,衝入成阜固守待援。

此時正是四月,夏始春餘。蘇離離這造辦也從江南做到了江北。自渭水舟中一別,她再沒見過祁鳳翔。有時候想起他來,覺得為了自己小命著想,此人還是少見為妙,早早打包回家才好。這個想法一經吐露,應文便溫文爾雅,波瀾不興地回她一句:「右將軍不發話,誰也不敢放你走。」

右將軍者,祁鳳翔也。蘇離離痛下決心,擬捨生忘死見他一回,求他放了自己回去吧。奈何祁鳳翔軍務繁忙,蘇離離工務也繁忙,兩下里見不著。讓應文帶話一問,祁鳳翔淡淡道:「她回去能做什麼,整個鋪子裡就只她一人,日夜苦守也無甚趣味。不如留在這裡,幫我做點事。」

蘇離離死也不信祁鳳翔軍中會缺造辦,那留她下來真是為了怕她孤單無聊?她斷然地否決了這個解釋,定是祁鳳翔賊心不死,想追問那匣子的下落。礙於木頭的面子,不好對她明白下手,便想徐徐圖之。哎,木頭啊。

再過兩日,祁鳳翔又來一道喻令,說她既想做棺材,那就做兩具棺材吧,材料不限,厚薄不限,蓋上刻字,一曰貪婪小人,一曰寡決匹夫。蘇離離悻悻地應了,撿了二流的松木板子慢慢地精打細造。只要是做棺材,她都不願馬虎了事。

世上什麼事最不可忍受?就是做出不像樣的棺材來!

這日午後,她把兩口棺材打好的板子,用細砂紙磨了,把造箭的工匠材料安排妥當,便去找應文,要他帶她去見祁鳳翔。應文收了她的棺材竟一直佩在身上,拿人手短,也不好十分拒絕,帶了她到將軍府,說祁鳳翔有空就讓她見。

走到將軍府正殿廊下,朱漆的雕櫞像圓睜的眼睛,定在排排屋簷上。簷下正遇欠錢君,戎裝帶劍而出。應文見了招呼道:「哈,李兄。」欠錢君本要答話,一眼望見蘇離離就皺了眉,愣了片刻,答道:「哼,應兄。」蘇離離忍不住「噗嗤」一笑。欠錢君大是不悅,「你笑什麼?」

蘇離離忙收了笑,道:「沒什麼,只是看應公子喜歡說哈,公子你喜歡說哼,二位正是相得益彰。」

欠錢君有些哭笑不得,勉強冷然道:「一點體統也沒有,不知祁兄看上她哪一點。」

蘇離離哀哀一嘆,心道公子差矣,他看上的不是我,而是天子策。

應文止住說笑,截過他話道:「蘇姑娘,這是李鏗,祁兄手下第一大將。」

蘇離離不甚關心戰事,也不知李鏗是多大的將,只點點頭權作應付,聽應文道:「他現在得空麼?」

李鏗搖頭,「他要找的那人捉住了,我正帶了來,在上面呢。」

應文也皺眉道:「這樣……李兄先請吧,我去看看。」

沿著走廊往上,到了一間畫閣外,窗敞半開,侍衛林立,耳聽得祁鳳翔的聲音像簫管陶壎般醇厚沉靜,道:「你怎麼跑得這般慢,讓我手下捉住了?」

一人答道:「我也慚愧得很。」帶著幾分假裝的誠懇。

蘇離離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站住門外正要再聽,不料應文將她一扯,示意她進去。蘇離離踏入房門,便見一張大案桌之後,祁鳳翔懶散地靠在椅上,正眼也不看他們。

案前站了一人,正是當日睢園那個假歐陽覃。

蘇離離大驚,不禁伸手摸了摸脖子。祁鳳翔瞥見她這個動作,唇角微微一翹,說話都帶了幾分溫朗的笑意:「說說你是誰吧。」

那人應聲答道:「我叫趙無妨,她叫方書晴。」他手一指,落到旁邊客座上,正是那梅園贈帕的白衣女子,淡漠著神色,半倚著扶手。

「你帶著這女人做什麼?」

趙無妨微微一笑,「我現下正想將她獻與將軍。」

祁鳳翔也淡淡笑道:「哦?這女人一臉菜色,已是尸居餘氣,想必床笫溫存也沒什麼好的。」

趙無妨道:「你不覺得有趣,陳北光未必。」

「方書晴十年前乃是冀北有名的詩妓,陳北光便是裙下之臣。可惜他父母嫌棄方書晴的出身,不許陳北光納做妾室。方書晴流離江湖,不料為我所獲。我得知陳北光對她念念不忘,想用她跟陳北光談個條件。」

他目光一沉,說不出的銳利陰鷙,「可惜你大軍到此,取冀北之後,必取豫南,則與京畿互為犄角,牢不可破。北方再無人可與祁氏抗衡,此地我也不願多留。她於我已無用處,不如送給將軍,對付陳北光或許還能有點用。」

祁鳳翔淡定地聽完,對他說的戰略不置可否,椅子上略換了換姿勢,平靜道:「陳北光已經和蕭節勾結起來了,兩家打我一個,你就這麼肯定我能勝?」

趙無妨道:「我想你比我更肯定。」

祁鳳翔大笑:「這話說得我都不想殺你了。你想要什麼?」

趙無妨將蘇離離一指,「那日你說換人,如今便換這個姑娘吧。」

蘇離離眼睛一瞪,心罵一聲老孃來得真不是時候!

祁鳳翔姿勢未變,聲音卻多了幾分冷然,「不成,你那個女人已經掉價了。」

趙無妨哈哈一笑:「開個玩笑。我什麼也不要,只想略表我的友善之情。」

「哼,你見此地已無伸展之方寸,便想他方尋機起事?你何不用她換你自己,以免我現在殺了你。」

趙無妨緩緩道:「祁公子可知飛鳥盡,良弓藏;絞兔死,走狗烹。為祁氏之大業,你自可以殺我;為了你自己,倒是留下一兩個勁敵才好。」

祁鳳翔微揚著頭,笑意淺淡,目光卻有些陰晴變幻,沉吟片刻,下巴一抬,「你去吧。事不過三,下次我再看見你,必定要殺你。」

趙無妨抱拳道:「祁公子,後會有期。」一側身,卻深深地看了蘇離離一眼,拂袖而去。

蘇離離被他看得心裡一寒,聽一旁方書晴咳了起來,上前握了她手道:「這位姐姐,一向可好?」方書晴用絹子抵在唇上,喘息片刻,微微一笑道:「好。」態度風致仍是婉柔綽約,彷彿不是身陷囹圄。

應文目視趙無妨出去,道:「你不該放了他走。」

祁鳳翔笑了一笑,想說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眼珠一轉看到蘇離離那邊,忽然問方書晴:「你想見陳北光麼?」

方書晴看著他的目光帶了絲幽幽寒意,「見又如何?不見又如何?」

祁鳳翔也不多說,立下決斷道:「我送你去見陳北光,你告訴他,後日辰時,成阜決戰!應文,安排人送這位夫人到成阜軍中。」

方書晴驚詫之餘,有些近鄉情怯般的畏縮,一時坐在那裡發愣。

祁鳳翔站起來就往外走,應文一個眼色,蘇離離忙忙地跟了出去。祁鳳翔理著折袖,徑直轉過後廊無人處,遠山近舍都籠罩在陽光之下,清晰宏遠。

他迎著陽光站住,伸展了一下手臂,抱怨道:「坐了我一上午。」

蘇離離亦步亦趨跟在後面,此時在他身後站定,疑道:「你當真是要放那個方什麼的姐姐去見陳北光?」

祁鳳翔「嗯」了一聲。

蘇離離躊躇道:「其實……她挺可憐的……你不要為難她。」

祁鳳翔終於回過頭來看她,距離不遠不近,眼神不冷不熱,氣氛不鹹不淡,蘇離離卻莫名其妙地一慌,先低了頭。

祁鳳翔看她俯首半斂眉,三分玩味又帶著三分嚴肅道:「我並沒有為難她呀,你以為我想做什麼?」

蘇離離猶豫片刻,道:「你……是看陳北光性情優柔多疑,想亂他心志?」

祁鳳翔抱肘道:「我以為恰恰相反。他們今日一見,陳北光必定振奮勝過往日。」

「那為什麼?」若是以前,蘇離離必定不會這樣問下去。現下祁鳳翔既知道她身世,又將她捏在手中,便也沒什麼好怕的了。言談之間,反無所顧忌了些。

祁鳳翔豔陽之下笑出幾份清風明月的涼爽,轉看遠處牆院之外的市井屋舍,辭色卻是肅然而不容置疑,「因為我必勝,陳北光必敗,只是早晚的事。陳北光雖蠢得會為一個女人自亂陣腳,我卻不願以婦人相脅戰勝,白白辱沒了這大好河山。」

他氣度卓然,風神俊朗。蘇離離看著遠處天地相接,層巒起伏,生平竟也第一次覺出了馳騁天下的快意。她十數年來蝸居一隅,擔驚受怕,一時卻倍覺釋然。即使天下紛紛攘攘,即使木頭一去不回又怎樣,蘇離離仍是蘇離離,自有一番天地,自有心意圓滿。

她受這情緒鼓舞,當下真心實意道:「你這就是所謂‘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

祁鳳翔望她微笑,「又胡說。我雖樂意狂狷不羈,也自有許多掣肘之事,不得不為。人生在世,哪能恣意無畏。你雖年少清苦些,卻還能悲即是悲,喜即是喜,這已很好了。」

蘇離離一愣,暗思祁鳳翔確是喜怒極少形諸顏色,永遠不知他在想什麼。只渭水舟中那夜,偶然將情緒顯露出來,卻是用釘子紮了他自己。他當時冷靜狠厲的神情如在眼前。

蘇離離清咳一聲,「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只因為遭遇差到了極點,所以無畏無懼。你有所持有所求,自然自由不了。」

祁鳳翔點頭,看不出是讚許還是嘲諷,道:「不錯,有長進。聽著有些佛道意思了。」

蘇離離還沒來得及得意,他又道:「只是有些人不是不願放下一切,而是不能放。有進無退,一退即死。比如你爹,辭官遠走可自由了?」見她漸漸又眼現迷糊,高興道:「小姑娘,好好參悟吧。」

蘇離離大不是味,此人專喜貶低別人來襯托自己的高明,可偏偏他怎麼講都像是有理。祁鳳翔洞悉人心一般安慰她,「不過冒傻氣正是你的可愛之處,改了倒一無是處了。」言罷,施施然地撣了撣衣襟,便往回走。

蘇離離驀然想起,來見他可不為這麼鬼扯一通,連忙追上去叫道:「將軍大人你等等——!」

祁鳳翔頭也不回,蘇離離大聲道:「我要回家,放我走!」

祁鳳翔一撩衣襬邁進畫閣裡,平淡道:「不行。」徑自走到大案前,鋪開一張地圖,上面標著三色線號。

蘇離離一頭扎到案上,「為什麼?!」看他今天心情貌似不錯,遂決定死纏爛打一番。

祁鳳翔閒閒地將圖一指,「你說蕭節會不會幫陳北光?」

「啊?」蘇離離始料不及。

祁鳳翔在圖上態勢指給她看,道:「如若你是蕭節,你會出兵給陳北光解圍麼?」

蘇離離眉頭一皺:「陳北光一敗,他唇亡齒寒,自然要救。」

祁鳳翔狹長的眼眸微微一眯,臉色一本正經道:「原來如此,你知道‘唇亡齒寒’,那你知道‘髀重身輕’麼?」

「什麼?」

祁鳳翔在椅上坐下,悠然道:「《戰國策》上講,楚國伐韓,韓求救於秦,派使者尚勒去遊說秦王出兵。尚勒講了‘唇亡齒寒’的道理,秦王很讚許,秦宣太后卻對尚勒說:‘當年我伺候先帝,先帝搭一條腿在我身上,我覺得很重;可先帝整個人壓到我身上時,我卻不覺得重了。你知道為什麼嗎?’」(注)

他傾前湊近蘇離離,萬惡地笑道:「宣太后說:‘因為那時舒服啊!以秦救韓,正是負重致遠,韓國不給秦國好處,讓秦國舒服,秦國憑什麼出兵?’依我看,蕭節只怕和宣太后差不多。」

蘇離離聽得目瞪口呆,兼且兩頰飛紅,結巴道:「啊……啊,這……這太后可真大膽,朝堂之上,外使面前敢說這樣的話……」

祁鳳翔好整以暇地欣賞她如遭雷擊的表情,接著道:「這也沒什麼,秦太后大多驃悍若此。始皇之母趙姬,有一箇中意的姘夫名叫嫪毐。《史記》中記載,此人有一項異乎常人的才能,你知道麼?」

蘇離離大驚失色,連脖子都紅了,兔子一樣蹦起來連連擺手道:「不用不用,我不想知道。」邊說邊走,落荒而逃。祁鳳翔靜靜地看她跑出了門,方倒在椅上哈哈大笑。蘇離離如離弦之箭躥出了將軍府【久久電子書免費小說txt電子書下載】,看見的人都要讚一聲,不愧是箭矢造辦,人如其職!

回到北街的造箭司,一眾工匠正削得那木杆碴碴作響。這兩日祁鳳翔正要能射出五百步距離的長箭,箭身長、寬,各部位的重量都有一定的比例。蘇離離一一地驗查了一遍,坐到自己的棺材板前。

松木獨板六寸厚,這個規格材質,棺材裡算是下品。她撫著松木特有的紋理,窘意漸消,心裡卻憤怒起來。祁鳳翔這廝真不是個好東西,看書都看得如此齷齪。轉而一想,也不對,《戰國策》怎麼能叫齷齪。那麼是他這個人齷齪,對!他竟然說……舒服……啊呸!

想了一回,臉上又有些發熱。起身招呼了兩個人進來釘那棺材板。兩個短衣小工依著她的指導,叮叮噹噹釘好了。合了蓋子,處處合適,只要刷上漆,就能嚴絲合縫了。其中一人讚道:「總管做的棺材比我們老家那最好的棺材鋪子做的都好。」

蘇離離於做棺材一事也從不妄自菲薄,道:「我本來就是經營棺材鋪子的,經手的棺材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人低聲笑道:「是,是,總管知道不,那剪箭羽的小伍今天早上偷偷溜回家了。」

蘇離離眉頭一皺,「什麼?!他怎麼不跟我說。」

「他知道現在正忙,不許告假,所以私自走的。」他指指外面,「還跟王師傅說好,不告訴你。」

蘇離離心下雪亮,這人是在告小狀啊。不辭而別,師傅還幫著隱瞞,必然有不得以的苦衷,也許是家裡出了什麼急事。她看了一眼外面,默然片刻笑道:「知道了,等我問明白再說吧。」

告狀那人不料她就這樣辦了,想再添兩句,又看她神情淡漠,只得悻悻而出。

蘇離離冷眼看他出去,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別人能溜,她為什麼不能溜?祁鳳翔讓她造辦,她就傻在這裡造辦,又沒賣給他,憑什麼啊?此念一起,再難止住。方才他說後日辰時與陳北光決戰,到時兵馬一動,兩陣對圓,誰還顧得上看著她。

天予不溜,反受其咎。

第二天,天色陰了起來,祁鳳翔領兵往成阜。蘇離離早起飽吃一頓,穿著素日穿的衣裳,揣上餘下的軍需錢款,假作去找應文,實則攜款潛逃。遠遠跟在大軍後面,自北門而出。她站在城牆邊,看著後軍遠去時揚起的塵土,心裡倒升起幾分茫然惶惑。

天地越是高遠,她越是無處可去,那麼還是回京去吧。一個地方一旦住成了家,無論它是破敗殘缺,還是人去樓空,總會帶著某種眷戀。想起那青瓦白牆下的葫蘆架,牆外的黃桷蘭香,蘇離離振作了一下精神,沿著城牆折而向西行去。走了半日到了一個小縣,便在一家路邊小茶寮裡歇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