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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有恨無人省(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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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抽回手來,神色淡定,似陳述一個事實,「但若是重來一次,我仍然會用箭射你。」

蘇離離拉一拉被子,蓋住了頭。祁鳳翔去掀,她拉住不讓。祁鳳翔自然不能使全力跟她扯,怕牽動她傷口,「放開,別捂死了。」

蘇離離哽咽道:「捂死算了。」

祁鳳翔聽她哭起來,萬分無奈,惆悵道:「捂死了不划算。」

蘇離離抽得更厲害,「我自從遇到你,就再沒有好事……遲早是要死的,嗚嗚嗚……」

祁鳳翔有些哭笑不得,站起來道:「怎麼叫遇上我就沒好事兒。在睢園我暗示你先走,你卻走迷了路,讓人掐得半死。時繹之那一掌我可沒拉你,推你走你不走,自己跑來擋暈了。雖說後來我嚇了你一嚇,到底是嚇你的,也沒把你怎麼著。這次更好,不聲不響地溜了,突然又在陣前跳出來。你要我怎麼辦?當著三軍將士的面放他捉著你走?」

蘇離離將被角扯開,憤然道:「你……你可以用箭射他嘛!」

祁鳳翔冷笑,「你以為趙無妨是吃白飯的?我遠他近,再快的箭過去,他提一提你也能把你擋在前面。還不如我挑個不那麼有害的地方不輕不重地來一下。」

蘇離離氣得磨牙,卻駁不得,轉而恨恨道:「那趙無妨人呢?」

祁鳳翔一張光風霽月的臉頓時棺材了,「跑了。虧他傷那麼重還能跑。」

蘇離離冷笑,「真笨!這麼多人追一個,還讓人跑了,哈哈……」笑得太狂了些,牽扯傷口,又哎喲一聲。

祁鳳翔無奈地笑笑,又坐回床邊道:「當時忙著救你,沒顧得上他。他帶著箭傷躥進了林子裡,再多的人也難搜。」

蘇離離抓住他手臂,喘息兩下,低聲道:「程叔是他害的,我要殺了他。」

祁鳳翔想了想,道:「他既然覬覦天子策,志不在小,早晚死在我手裡。」

蘇離離沉默半天,忽然又問:「肋骨斷了是不是要躺幾個月?」

祁鳳翔笑,「肋骨是最沒用的。我早年和人動手,也斷過。斷了自己還不知道。現下有最好的大夫,你養兩天就能走能坐了。」

蘇離離怒道:「我能和你比麼?你那肋骨裡裝的是鐵石心腸。」

「我謝謝你口下積德,沒說是狼心狗肺。」

蘇離離且怒且笑,繼而又一驚,「我衣服怎麼換了?」

「你一身的泥,膝蓋也摔腫了,手腕又擦傷,難道就那麼躺著?」

「誰……脫的?」

「軍裡的老醫生脫的。」

蘇離離微微鬆了一口氣,聽他補充道:「我在旁邊幫了幫忙。」

「啊?!」這次憤怒了,「你看了……看了我?」

祁鳳翔冷哼一聲,「我看你?你這種小孩有什麼可看的!我不看你,你早死得奼紫嫣紅了。」

蘇離離哀叫一聲,「你給我出去!」

祁鳳翔愈加可惡地笑道:「你躺在本將軍的大帳裡,還要我出去?」

「啊——」蘇離離的聲音滑出一個顫抖的尾音,又埋進了被子裡。

祁鳳翔正待繼續奚落,帳前有人稟道:「公子,藥熬好了。」

「進來。」

進來的是祁鳳翔身邊的長隨祁泰,端著一碗濃黑的藥汁,放在床邊長案上。

祁鳳翔叫住他道:「你回來時,韓先生還說了什麼要注意的沒?」

祁泰恭敬道:「韓先生聽我說了一遍,說蘇姑娘的傷當時處置得很好。只要她醒了,就把這藥隔天一服,七天後可以下地走動,吃滿半月可停藥。三月內不要跑跑跳跳,其餘並無大礙。」

祁鳳翔稍放下心來,沉吟片刻,道:「江秋鏑怎麼樣了?」

祁泰搖頭道:「還是老樣子,韓先生說找不到內力運轉不息的人相助,只怕他好不了了。」

「他這不是白說麼。」祁鳳翔皺了眉,眼神像暗夜裡波光粼粼的水面,「就是少林的住持也沒有這份功力。」頓了頓,「你先下去吧。這兩天照樣煎了藥來。」

祁泰應聲而出,祁鳳翔曲一膝坐到床上,用手指點著蘇離離唯一露在外面的頭頂,「出來吃藥。」

蘇離離不應,他哄道:「乖,聽話。」伸手拉開被子。

蘇離離只睜著一隻眼睛,眯眼半覷著他,幾分猶疑,偏又襯出幾分皮態。祁鳳翔失笑道:「這是什麼鬼樣子?」

蘇離離緩緩睜開另一隻眼睛,低聲道:「你不會殺我的吧?」眼神嚴肅而膽怯,竟是真的害怕。

祁鳳翔心裡有些不快,卻放柔了聲音道:「不會,你的小命在我手裡丟不了。快別鬧,乖乖把藥喝了。這可是江湖上有名的神醫韓蟄鳴開的靈藥,我千里迢迢令人取來。」說著,小心地扶她半坐起來。

蘇離離望一眼,皺皺鼻子,「這什麼味?我不喝,一看就苦。」

祁鳳翔耐著性子哄:「良藥苦口,喝了我給你吃糖。」

蘇離離咬著唇,彷彿那藥是她的大仇人,「我最怕喝藥,吃糖我也不喝。」

祁鳳翔忍無可忍,大怒,「不喝我就捏著下巴灌!」

但見蘇離離飛快地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下去了。

五月正是鶯飛草長,晚春時節,漸漸有細蚊子飛,天氣也溼熱起來。蘇離離養傷這些天,下了兩場雨,空氣中都是草葉清香。祁鳳翔將三萬大軍分駐太平、成阜,自己卻不入城,只在這山野紮寨,休整了半個月。

每天,他扣住蘇離離手腕,內力突入她體內,從天突至鳩尾、巨闕,再分散到期門,蜿蜒回到俞府,一一穩固她受創的肺脈。蘇離離原本不知道習武之人真氣的可貴,又覺得是他傷的自己,便受之無愧,當之無怍。

不知是那韓先生的苦藥見效,還是祁鳳翔的真氣有力,七天之後她果然可以下地走動,只是右肋下數第二根肋骨,輕輕一碰,便隱隱作痛。只是肋骨確如祁鳳翔所說,行動坐臥都很少受力,倒也不太辛苦。

半月之後她就有些坐不住了,這天太陽一齣,她吃完午飯就在祁鳳翔大帳四周溜達。遠樹含煙,山川縈霧,地上有淡黃的小野花點綴在草叢間。一季花期已過,蝶倦蜂愁,大多棲身斂翅,停在草顛兒上。

蘇離離見一隻小巧的粉白蝴蝶收著翅膀,停在木柵,一時興起,伸出兩指,慢慢靠攏去拈它。還隔著數寸距離時,那蝴蝶抖一抖觸鬚,翩翩飛走了。蘇離離也不追捕,反站住,望著它微笑。

忽聽祁鳳翔的聲音道:「你捉它做什麼?惹著你了?」

蘇離離懶懶打一個哈欠,「沒惹我,就是想捉來玩。」回身見他束袖長靴,原本是英雄中人,卻偏有一種閒散出世的態度,兩種特質出奇的融洽,別有韻意。

祁鳳翔淡淡一笑,「這裡的鄉人說,從這谷口入山兩裡有一棵大樟樹,已生長千年有餘。是這一方的地神。我去看過,路也還好走。你既這般無聊,不如帶你去看看。」

蘇離離一聽有大樹木,欣然應允,跟著祁鳳翔慢慢沿著山間小道行去。一路只聞空山梵唄,萬籟無聲,二人有一句沒一句竟把兩裡多路走了小半個時辰,轉過一縷飛瀑,遠遠看見粗壯的樹幹立在一塊闊地上。

那棵樹原本很高,因為主幹太粗,遠看卻顯得低矮。枝條虯曲伸展,蜿若游龍,形如傘蓋,氣韻舒張,令人見之忘俗。行至樹下,祁鳳翔拉她站住道:「我曾令手下士兵合抱這樹幹,十一人手拉著手才能抱一圍。」

大樟樹像知道人贊它,婷婷綠蔭撐得如一座大房子的頂蓋,從樹梢到樹根都是怡悅氣息。

蘇離離驚異非常,半晌嘆道:「這麼大的樹,九寸厚的整板棺材都可以改好幾塊了。」

祁鳳翔唇角有些抽搐,默然片刻道:「你要想用它做棺材,我替你砍了就是。」

林間許是有風吹過,大樟樹枝條彷彿抖了一抖,天空也似陰沉下來。

蘇離離走得有些乏了,松肩垂頸,「你還是饒了它吧,人家長這麼多年也不容易。」

祁鳳翔伸臂將她攬在懷裡,讓她後背靠著自己胸口,權作休息。蘇離離有些僵硬,卻由他攬著。半晌,祁鳳翔道:「你怕我?」

蘇離離老實道:「有點。」

他柔聲道:「不用怕,我不會害你。」

就算要害她,她也跑不了啊。蘇離離放鬆了些,倚在他胸口。祁鳳翔嗅著她髮絲,低頭時,唇觸了觸她耳廓。蘇離離側開了頭去,默不作聲。

一時兩人都沉默了,只覺得林間的風習習吹過,拂在面上,柔軟清涼,心緒迷茫。蘇離離輕聲道:「陳北光和方書晴那樣死在一起,不如把他們一起葬了吧。」

祁鳳翔下巴抵在她頭髮上,觸感是柔軟而糾纏,口氣淡漠冷凝,「那有什麼值得羨慕的。兵敗身死,一事無成,葬便葬了吧。」

蘇離離低低得「嗯」了一聲。

祁鳳翔聲音裡忽帶起幾分笑意,道:「我記得遇見你時,你在那定陵墓地隨口誆我,說什麼但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便是煙火紅塵的真意。當真是這個心思?」

蘇離離不答。

祁鳳翔握了她手,手指順著她指骨慢慢地一根根梳理,似在沉思,卻也不再說話。

有一些話,誰也不願先說,彷彿誰先出口誰便落敗。人於情感之中便如螻蟻微渺,彼此伸出觸鬚稍一試探,心下明瞭。

蘇離離忽然笑了一笑,道:「你那時什麼都看出來了吧?心裡一定笑我蠢得離譜。」

祁鳳翔也笑,「還不算太離譜,勉強算是可愛吧。」鬆開她身子,走到大樟樹身邊,手撫樹身道:「這棵樹歷盡千年,看過勝衰興亡,應比我通達,我且對它許個願吧。願它神力,助我達成。」

說著,斂容正色,心下默祝道:「生年當蕩平天下,掃靖宇內,築享昇平。」

蘇離離興致也起,道:「那我也許一個吧。」想了半日,彷彿無所求,心裡默唸:「樹神啊樹神,讓我今生有吃有喝,無病無災,棺材賣得多,銀子全進帳。」想了一想,覺得太俗了點,又道:「有生之年,平淡生涯;鶯儔燕侶,蒼顏白髮。」

祁鳳翔見她正襟凝神的樣子,失笑道:「你莫不是在求棺材鋪財源廣進吧?」

蘇離離猛然睜開眼,「你怎麼知道?呃,不止,還有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他溺愛地摸摸她的頭髮,「你也太貪心了些。前時讓你做兩具棺材,正好能用了,‘寡決匹夫’就是陳北光。」

蘇離離也不避諱,直言道:「我猜那‘貪婪小人’定是蕭節。」

祁鳳翔點頭微笑。蘇離離涎臉笑道:「豫南前府臺大人傅其彰的六小姐,美名播於天下,都說是神仙中人。等你打下豫南,不妨娶回家去,輕舒繡帳,拂展牙床,以慰征塵勞苦。」說到最後一句,自己先笑得彎了腰。

祁鳳翔大笑,卻佯怒道:「真是沒羞沒臊的,越發什麼話都說出來了。」

兩人說笑著往回走。待得他們身影走遠,寂靜的山林間,一棵小樹苗枝條微晃,樹幹裡發出一個清亮稚嫩的嗓音,「老大,那個帥哥走了。」

大樟樹粗大的樹腔裡低沉道:「唔……」

小樹苗道:「您剛才為何發抖?」

老樟樹的聲音滿是洞察世故的精練,「他可不是一般人,鬼神尚且敬而遠避,何況我們樹精。」

「他們許的願能成麼?」

「嗯……能成。」

小樹苗年輕,定力不足,興奮了,樹枝亂顫,「啊……,那您看他們倆能成麼?!」

「唔……」老樟樹沉吟片刻,枝葉呼吸吐納,盡得玄門精妙,宏大悠遠的聲音響徹法界道:「淡——定——!」

樹林之中遠遠望去,頓時升騰起一片祥和瑞氣,仙姿嫋嫋。

世上千年,不過一瞬。

祁鳳翔與蘇離離走回裡餘路,視野開闊,道路平坦。路邊大石上盤膝坐著一人,蘇離離一見,愣了。那人穿著一身蓑衣,旁邊放著斗笠,頭臉輪廓堅毅,此時見他們過來,望他們微微一笑道:「祁三公子,久違了。」

蘇離離只覺十分眼熟,猛然之間想起,這不是桃葉渡上騙他們到睢園的那個虯髯漢子麼?如今他把滿臉的鬍子剃了,倒顯得文氣了些。蘇離離往祁鳳翔身邊一躲,驚道:「王猛!」

祁鳳翔落落大方地牽她手道:「他不叫王猛。我沒猜錯的話,他叫歐陽覃。」

那人哈哈一笑,躍下大石,下拜道:「在下歐陽覃,前日唐突公子,還望公子見諒。」

祁鳳翔道:「你並不唐突,正是扮得極好,騙過了我。只是我不明白,趙無妨怎會住在你的睢園?」

歐陽覃嘿然道:「公子既猜出我是睢園主人,想必也能知道其中端倪。我本閒居睢園,陳北光幾次派人召我,都推辭未去。去年十一月,那趙無妨不知從何處來,攜著那女子到我園中拜訪。言語之間可見其心思機變,手段狠烈,我便不太願意結交。」

「過了一日,他夤夜孤身入園,說要與我的睢園一用。我自然不允,兩下里動起手來。我不是他對手,竟被他趕了出去。我的幾個僕從都被他所殺。我受了傷,在太平府輾轉幾日,未有計策,便易容渡江想到京城尋一朋友。恰巧在桃葉渡遇見公子。」

「我在幽州時,隨朋友入祁大帥幕府筵講,見過公子一面。在桃葉渡時……便想將你引到睢園,去對付趙無妨。最好你們兩人爭鬥,我好從中取利……」他神色微赧。

祁鳳翔點頭笑道:「歐陽兄直陳其事,正是磊落君子。」

歐陽覃繼道,「後來你們都不願交手,我便猜測,你們到冀北別有目的,大約都是為了對付陳北光,便一直等在太平府想看看情勢。成阜決戰那天夜裡,我從太平府趕過去,途中經過一山居茅棚,竟見趙無妨擒著這位姑娘在說話。」他指了一指蘇離離。

「言談良久,趙無妨動手打了這位姑娘,之後又言辭猥褻,似有不軌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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