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鳳翔輕飄飄地問:「還有這事兒?」
蘇離離低了低頭,「嗯」了一聲,「是歐陽先生從樹上跳下來,趙無妨和他動了手,把這個……這個事岔過去了。」
祁鳳翔眼神沉了一沉,轉看歐陽覃。
歐陽覃擺手道:「我打不過他,也怕他認出我來。只嚇嚇他,讓他不敢妄動罷了。只是姑娘跟他說的那些話大是不妥,若他傳揚出去,只怕你的性命也保不住。」
祁鳳翔問:「什麼話?」
蘇離離剎時臉都綠了,一拉祁鳳翔的袖子,見他回頭看來,又連忙鬆開,急促道:「你……你聽了不要生氣。我當時被他所逼,說謊騙他,他其實也知道我說謊的……」
祁鳳翔眼睛一眯,淡淡打斷道:「到底什麼話?」
蘇離離見避不過,心一橫,「他知道我是誰,我說……」看一眼歐陽覃,「我說那個什麼已經在你手裡,鑰匙在時繹之那裡。當然他沒信,說你肯定會殺了我的,於是打了我兩巴掌……又說我生得不錯,你對我那個……然後……歐陽先生就跳出來了。」
祁鳳翔聽了,臉色未變,氣質卻深沉了。不再看她,轉頭對歐陽覃道:「歐陽兄等在這裡,就為了說這個?」
歐陽覃正色道:「我不是想用這點事要挾你。昔日陳北光召我,我不肯前去,蓋因陳北光好謀寡決,不足成事。這些日子察量良久,祁公子仗義禮賢,謀略出奇,正是亂世之主,覃折服之人。」
祁鳳翔並不應允,反淡淡道:「我可以引薦你給父王,你素有名望,定能博個功名。」
歐陽覃勃然變色道:「我若是為功名又何必找你。你不信我,那便當我沒說罷。」說罷,轉身就走。
祁鳳翔見他轉身,緩緩道:「歐陽兄有心助我,我卻之不恭。」
一路回到營裡,祁鳳翔正眼也不瞧蘇離離,徑自將歐陽覃引去見各級將領,相談甚歡。蘇離離在大帳悶坐到要睡覺時,祁鳳翔進來了。撩衣一坐道:「把手給我。」
蘇離離老實地伸手過去,兩股真氣緩緩從太淵突入,匯於膻中。她心思不定,也不能跟著他真氣意想,躊躇片刻,小聲問:「你會不會殺我?」
祁鳳翔真氣驟然一亂,在她氣脈中一躥,蘇離離「哎」的一聲,祁鳳翔瞬間摔開了手,怒道:「你怎麼天天就琢磨著我要殺你?!我要殺你讓你躺那城門外就完了,費這麼大勁兒救你做什麼?!」
蘇離離低眉辯道:「我只是害怕。倘若趙無妨真的那樣傳言出去,你父親兄長必定要問你,你為了要自保,難免不會殺我滅口。」
祁鳳翔冷笑道:「原來你也知道。要真有個萬一,也是活該。自己把生死看開些吧!」一摔帳簾子,出去了。
那晚蘇離離睡得極不塌實,夢裡許多人來往奔逃,都看不清面目。夢境虛浮而淺淡,雜亂無章,彷彿寂靜中有那麼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細弱的金石相撞聲直透入心裡,她猛然醒轉,正是下半夜寅初時刻。
蘇離離頭臉都是細汗,慢慢爬起來就著盆子裡的熱水洗了把臉,靜坐片刻,卻不想睡了。慢慢穿起衣服,忽聽有十分輕微的腳步聲從帳邊走過。她也不點燈,踱到帳門邊將帳簾揭起一道細縫向外看去。
有三人從前面弓身躡腳而過,摸向祁鳳翔大帳。不遠處也有人影晃動。蘇離離心裡納悶:這是做什麼?見那幾人將什麼東西沿著大帳潑了一週,蘇離離猛然想到他們是要放火,一把掀開帳簾,就喊:「喂,你們在幹嘛!」
那幾人頓時望向她,瞬息之間,白光一閃,竟是劍刃劃過,已被斬殺了一人。歐陽覃仗劍縱身向前與諸人鬥在一處。那剩下幾人中有人吹燃了火折,就地一扔,祁鳳翔的大帳頓時燒了起來。
那幾人大叫:「火起,火起!」
立時,營中四處都放起了火。
歐陽覃望蘇離離喊道:「還不快跑!」
蘇離離轉身往帳後跑去,不知是不是因為黑夜看不清路,她竟然找對了方向,出了大營,一交坐到草叢裡,便見前面四營皆亂,火光沖天,人影紛雜,分不清誰是誰。盞茶時間裡,蘇離離似過了千萬年。
火光之中,十餘騎殺了出來,漸漸走近時,她看見為首那人像是祁鳳翔。因為不那麼確定,她也不敢輕舉妄動。那人策馬逡巡,四面瞭望,對著曠野喊了一聲。蘇離離當即大叫:「這裡。」
祁鳳翔縱馬過來,臉色嚴峻,伸手給她。蘇離離踩了馬鐙坐到他馬上,低聲道:「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祁鳳翔略一回神,也低低道:「嗯?不知道,感覺吧。」
將馬韁一拉,那馬穩穩地跑了出去。
蘇離離覺得他氣息不勻,有些不同以往的沉默。約行了一柱香時間,前方一帶波光,又到江邊,岸沿泊著一艘小船。祁鳳翔直將馬停在岸邊平地,抵在她耳邊道:「這是渭水上游,你跟著應文過去,我讓他送你回家。」
蘇離離聽他呼吸沉重,側過身目光一瞥,一支折斷的箭桿隱沒在他胸腹的衣料裡。蘇離離一把攀住他臂膀,看那箭桿,顯然箭頭就刺在他身體裡。祁鳳翔見她看著那斷杆,竟笑得溫柔,「我這報應來得快吧。」
蘇離離死死抓住他手臂,「這個怎麼弄出來?」
「現在拔不得,我還有事。」
蘇離離急切地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映著波光,有些浮動的光彩在流溢,平靜坦然而不失堅決。她剎時有些脆弱,哀柔道:「我們一起走吧。」
祁鳳翔搖頭,「我不能走。你們去吧,應文照看著她些。」蘇離離轉頭,見小船舢板上站著應文。她有些惶然地回頭看著祁鳳翔,只覺變故倏忽,眉目中百感雜陳。
祁鳳翔凝視她的眼睛,似受了蠱惑,低頭輕輕的一吻落在蘇離離眉心,溫柔的觸感繚繞著他的氣息,轉瞬疏離,卻有什麼東西像山間流嵐在心底氤氳而起。
他低低道:「去吧。」鬆開她腰肢,將她扶下馬去。蘇離離滑下馬背,仍然仰頭看著他英挺的輪廓映在夜色裡。祁鳳翔卻不再看她,對應文道:「帶她回去,你到徽豐等我。」
應文點頭道:「你回太平一定要小心。」
祁鳳翔短促地答道:「我知道。」韁繩一扯,轉身便走,毫不流連。
蘇離離看他背影沒入暗夜,被應文一把拉上舢板,進了船艙,叫梢公開船。蘇離離自舷窗邊望去,江岸漸遠,流水襯著對岸熊熊的火焰。整個營地已燒了起來,江上的浮波將火色帶得愈加變幻。蘇離離終於可以回家了,心裡卻有些難過。
回頭見應文坐在對面,眉頭微鎖,似有隱憂,她問:「怎麼回事?」
應文道:「有叛軍。」
「陳北光的舊部?」
應文躊躇片刻,喟嘆道:「只怕是大公子的人。祁兄此番功勞太高了些,有人坐不住了。」
蘇離離不好再說什麼,回頭看著水面漸漸變得寬闊,只覺得人如逝水,永遠不知會流向何處,不知會有怎樣的聚散離和。
天明時分上岸換馬。蘇離離舊傷並不曾痊癒,行得甚慢,到京城時,已是十天之後。暮色中踏入城門,應文徑直用車將她送到如意坊後門,遞過一個盒子,道:「你家裡現在安全的,且呆一段時間。我要在城門下鑰之前出城,不跟你多說了。萬事小心。」
待他去遠,蘇離離慢慢轉到正街大門口。蘇記棺材鋪,恍若隔世。她伸手輕觸門上「有事暫離」那幾個大字,當日祁鳳翔嘲笑她的情形歷歷在目,這一去竟是半年才回來。她忽然有些急促,連忙跑到后角門,開啟門進到內院。
窗稜上都積著浮塵,那張字條子還釘在柱上,讓風吹得有些飄飛,洇著雨水打溼的痕跡。沒做完的棺材還是她走時的樣子,房間裡被褥整齊,桌案蒙塵。
沒有人回來。
蘇離離慢慢扶著柱子坐到簷階下,肋骨有些隱隱作疼。她坐了半天,伸手開啟應文給她的盒子。
應文辦事素來色色齊備,遇亂不慌。此時天色已晚,蘇離離無處吃飯,盒子裡便整齊地碼著各色小巧的點心。另有一張百兩銀票,聚豐錢莊,見票即兌。
蘇離離笑得有些勉強,自語道:「陳北光和蕭節這兩人的棺材才值一百兩麼?」
信手拈起一塊冬瓜酥,慢慢抿著。天便漸漸黑盡了。
第二天一早,蘇離離潑水掃院,開門營業。京城在祁氏治下,已恢復了些元氣,不似去年鮑輝篡政時的慘狀。但錢莊的生意已在戰亂中被掠奪一空,她查了查自己舊年積蓄的銀子,只提得出小半。便將錢提出來,把應文那一百兩銀子也兌了,到城裡木料場上買了些散料,讓人拉回家。又去往日做工的小工那裡看了看,有兩人還在,便定了工錢,讓他們後日起仍每天上午來做工。
只要有棺材做,這世上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事。祁鳳翔曾笑話說,就她那頭腦竟然做了這麼多年生意還沒給人賣了。然而一沾到做棺材,蘇離離就覺得自己無比精明,無比嫻熟。世上很多事她都沒法把握,這件事卻是她可以指掌,且能做得很好的。
十日後京城有了新訊息,祁三公子自太平府移師,直指豫南蕭節,在徽豐大破其先鋒,正圍追餘部。蘇離離看榜時,四眾紛紛喟嘆,大讚祁三公子英武非凡。
她笑笑,抱著一罐刷棺材板的光漆回家去。
轉眼又到七月,初七這天,蘇離離想來想去,決定去給程叔上個墳。
這日風和日麗便提了個籃子,裝上紙燭,去黃楊崗上祭了一祭。祭罷也不願多呆傷情,信步在城西郊外逛著。遠遠看見小山岡上,依山傍樹有一角房屋簷上的勾戧,驀然記起那是木頭與祁鳳翔見面定約的棲雲寺。
一念至此,再也止不住心緒,便慢慢走了過去。一路走著,心情頗不平靜。木頭當初走在這條路上,必是與她看著同樣的山川草木,心裡卻在想著怎樣令祁鳳翔不再為難她。
從一條蔥鬱的青石便道,她直走到寺門石階前。棲雲寺建寺多年,也衰敗多年,遠不及城東大佛寺香火興盛,建址宏大。那寺門木樑上題著的匾額似遙遙欲墮,兩旁立柱仍刻著對聯曰:「古殿無燈憑月照,山門不鎖待雲封。」文意入眼已是悽清空寂。
蘇離離默默走上石階,迎面是接引殿,四大金剛倒了兩個,只扶在一邊立著。穿過天井略有些凹凸的青石板地,便到了正殿。前面供奉之具還算整齊,地上排放著三個蒲團。蘇離離仰頭看去,釋迦牟尼像莊嚴慈善,斑駁的佛身似渡盡滄桑。
她歷來不怎麼信鬼神,此時卻禁不住屈膝跪在當中的蒲團上,合掌如蓮,暗祈道:「釋尊,佛經上說您是世間最有智慧的人。我有許多煩惱,不敢求解脫。但有一個人,我不知他姓名,我叫他木頭,求您保佑他,無論他在哪裡,令他平安歡喜。」
這一刻心意虔誠,卻是從未有的篤定。她默默跪坐在蒲團上,發愣良久,幽幽一嘆,側轉身要起來,眼角餘光卻瞥見那正殿屋角經幡掩映下坐著一個年輕的光頭,穿著身舊布僧衣,神色恬然地望著她。蘇離離驚叫一聲跌在蒲團上,道:「你……你是人是鬼?!」
光頭生得一張俊俏的臉龐,不及應文的秀色,卻有竹林賢聚的清雅風致。他合掌,掌上掛著一串龍眼大的菩提珠,溫言道:「施主太過虔誠,不曾發現貧僧坐在這裡,貧僧也不敢驚擾施主。」
「你是個和尚?」蘇離離大驚。
「正是。」
蘇離離想說你長這麼英俊怎做了和尚,再一思忖,此話頗無道理,生生嚥了下去。
俊和尚卻不以為意,道:「施主在求什麼解?」
「一些世俗煩惱。」
俊和尚「哦」了一聲,「三千眾生,各有業障。」
蘇離離索性在蒲團上坐了,抱著膝蓋道:「這位師傅,你既是和尚,讀過不少佛經吧?」
「貧僧修過《佛說四十二章經》。」
「那記得什麼精要的話麼?」
「佛言:‘愛慾於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蘇離離默然片刻,蹙眉道:「那人為什麼要逆風而行,不會順風而行麼?」
俊和尚點頭道:「不錯,順風而行能心明眼亮,照耀眾生。」
蘇離離本就生了些小聰明,自小由葉知秋親自教書識字,雖則八歲失怙,但底蘊已成。無事時也看些雜書,記得些典故,便問:「師傅,六祖慧能曾指經幡說,不是風動不是旗動,仁者心動。那人是應該誠於心,還是順於物呢?」
俊和尚道:「誠於己心。」
「那風是心還是物?」
「是物。」
蘇離離點點頭,「那若是己心想要持燭向前,恰好遇著逆風,莫非就不誠於己心而轉身往回走?」
俊和尚被她問得一愣,躊躇了片刻,遲疑道:「貧僧以為此時若誠於心則會燒掉了手,若順於物則失去自己所求。心意固然該坦誠面對,還應該不執著。依貧僧之見,此時便應該轉身離開。」
蘇離離沉吟道:「轉身離開……」
俊和尚眼露了然,目力灼灼,「施主莫非心有所戀,又怕燒了手,故而心意彷徨?」
「啊?你……你胡說八道些什麼!」蘇離離大驚。
俊和尚怪道:「那施主怎會糾纏誠於心還是順於物,必是此人有些不可親近的緣故。」
蘇離離有些尷尬,站起來怒道:「你一個和尚怎麼這樣說話!」
俊和尚也不怒,施施然道:「貧僧道行尚淺,說話還不夠機鋒,施主不必動怒。」
蘇離離理了理衣裾,沒好氣道:「那你還做什麼和尚,不如還俗。」
他徐徐抬手指點大殿,「這也有理,只是寺廟都荒蕪至此,我想化緣將它修葺一新再想還俗之事。」
蘇離離抬頭四面一看,道:「這主殿的木料不錯,樑柱都是百年難遇的良材,要修也是容易的事。寺門的對聯清淨空明,時逢亂世,這寺廟也不必像大佛寺的恢弘,簡潔雅緻就是。」
俊和尚微微揚眉道:「施主還知道怎樣建房子?」
蘇離離道:「正是。其實世間萬物觸類旁通,精通了一件,便能想明白其他的事。且不說建房子,就比如說棺材,在興盛的時局下,人們有了錢,死後追求也比較高,棺材就有許多樣式。比如線雕的,浮雕的,盤螭金銀漆,百壽連字,松鶴延年,還有方頭、圓頭、凹板和凸板之分。」
「倘若遇到亂世,人命如草菅,活只要溫飽,死只要有盛殮,在款式、尺寸、花色、做工上就沒有這麼多要求。這個時期就有很多清棺,式樣轉向古樸凝重。漆色大多以黑,飾紋大多以簡潔,而外形趨向方正。」頓一頓,忍不住解釋,「因為方正的板料易於打製,方便快捷……」
俊和尚聽得瞠目結舌,臉上肌肉有些抽,好不容易打斷她道:「施主,天將正午,貧僧正要去化點齋飯。佛門戒訓,過午不食。」
蘇離離有些意猶未盡,「哦,哦,那師傅請自便,不知道師傅法號是什麼?」
「十方。」
「十方?」
他眸光高深莫測,「虛空界十方乃是施主平日所知的八方,再加上、下兩方,共稱十方。佛在十方世界,無所不知,無所不曉。」他端了託缽,也不再搭理蘇離離,起身而去。
蘇離離站在他身後,禁不住想,若是祁鳳翔聽了她這番棺材流行趨勢論會做何反應?他必會笑著讚許或是嘲諷她說得好說得妙。她說的話,不論是無聊的,無知的,或是無畏的,祁鳳翔總是耐心聽完,再悉加指教。
她提了籃子,也走出寺門,站在石階上時,見一輛藍布馬車停在便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