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驕陽用清晨這唯餘的一點溫柔照耀著人們。
黃土地上,他們的影子被拉得修長。
梧桐葉落時,鴛鴦會老死。世間再多的繾綣風情,百年之後都是空幻,其實,有這一刻的相知相伴,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
梁州地處西隅,連通雍、益,地物豐饒,而遠離京畿。進可爭天下,退可偏安立政,自古也是兵家必爭地。出了冷水鎮,西行十日,已入梁州地界。蘇離離帶的銀子快用完了,整日思索生財之道。
木頭說:「省著點用。」反正天氣也熱,住宿客棧只在柴房,四面透風,十分清爽。蘇離離或枕在他腿上,或倚在他身旁,倒睡得很是安心。
問他:「你現在武功這麼好,要點小錢還不是手到擒來。」
木頭正色道:「人生在世,有所為,有所不為。難道武功好就做強盜?」
蘇離離一面聽得頻頻點頭,一面把銅錢數了兩遍才交出去。
木頭看她如此掙扎在道德與現實間,忍不住勸道:「你別犯難了,天大地大,餓不死我就餓不死你。」
蘇離離也一本正經地教育他:「孔聖人六國流浪,窮困潦倒。這就是有所不為的下場。」
一路向西,這天終於趕到蘇離離要去的霧罩山時,正行到一處山野人家,黑雲卷地,勁風乍起,豆大的雨點憑空落下。木頭忙拉著她躲到那茅草院簷下,看天上風雲翻卷著,雷聲隆隆滾來,將悶熱一掃而空。
蘇離離聞著雨水氣息,凝神聽了一聽,問木頭:「你聽見什麼聲音了麼?」
木頭內力充沛,耳目靈敏,「屋子裡有個女人在哭。」
蘇離離奇道:「哭什麼?」
「她沒說。」
蘇離離從院牆外茅草縫隙裡看去,茅屋門扉緊閉,拉木頭道:「我們悄悄去看看她在哭什麼?」
木頭想了想,允了,一手攬著她飛身一掠到了院裡,房簷下站了。蘇離離便從那破窗戶縫望進去,見一個農婦,散著頭髮坐在地上抽泣,聲雖虛弱卻見哀慟。地上一動不動地橫躺著個男人,也是農夫打扮。她看了一回,轉過臉來。
雨聲嘈雜中,木頭板著臉瞪了她一眼,問:「看見什麼了?」
蘇離離臉上閃著同情的光,卻頷首道:「商機。」
農婦農夫都是本地人士,這兩天因為下雨,山上泥水足,衝下一條當地人稱烙鐵頭的小紅蛇盤在柴房木茬子下。農夫早上去抱柴沒注意,被它一口咬在手上,又吐又暈,沒過多久便一命嗚呼了。
木頭細細看了看他手上的傷口,確像是毒蛇牙印。指甲烏紫,面色發青,也是中毒跡象。蘇離離拉了那農婦道:「大姐,如今盛夏,人這麼放著不是個辦法,這附近可有賣棺材的?」
農婦低著頭,搖頭不語。
蘇離離又道:「我會做棺材,不如我給大哥做一具,兩天就好,早點入土為安。」
農婦終於抬起頭,紅腫的眼睛像兩隻桃子,水色氾濫道:「你為什麼要給他做棺材?」
蘇離離回頭無奈地看了木頭一眼,木頭挑了挑眉。她轉過臉道:「不為什麼,就想這兩天借你這兒一住,有米飯就借我們吃一口,讓他捉野味來做菜。」她一指木頭。
農婦看了看木頭,猶豫了一下,點頭道:「好,我也不能讓他就這麼卷著席子埋了。」
俗語云:「桑、皂、杜、梨、槐,不進陰陽宅。」蘇離離帶著木頭在附近山上找了幾株松木,就農婦家的菜刀借來。木頭內力貫注,兩刀劈倒一棵,扛回去。論大小,只好做半花的十三圓。材料工具都有限,做不到十足的好。難得蘇離離許多時不曾摸到棺木,勁頭十足。
那農婦也不挑剔,哀容頓消,只剩下一臉的麻木,沒有半句言語,用家裡剩下的糙米做了飯三人吃。第二天,棺材的幫底做好了,蘇離離沒有尺子,估摸著做了七尺長。頭上橫擋約莫一尺八,三塊板拼成的,農婦將房裡箱蓋子砍了一塊,說拼在那前擋上吧。
蘇離離接到手裡看了看,道:「這裡的木料儘夠了,哪裡需要去砍箱子?」
農婦也不說為什麼,執意如此。蘇離離就給她鑲在前擋上,儘量做得周正了。晚上拉了木頭到院子外面山道上說:「這大姐在騙我們,他們不是本地人。」
木頭問:「你怎麼知道?」
「她給我那塊鑲在前擋的木塊是柏木,只有晉中祁縣一帶才這樣做棺材。不論何種材質,在前板上必定用柏木,至少也要拼上一塊。可她卻跟我們說她是本地人。」
木頭道:「她下盤沉勁,會武功。」
蘇離離鎖眉道:「你早看出來了?」
木頭點頭。
「那現在怎麼辦?」
「不怎麼辦,大家各自有事。我們給她做完棺材就走。」
蘇離離望著遠處漆黑的山形,沉思了一會兒,道:「好。」
雖然離別經年,再見到木頭彷彿沒有任何時間的隔閡,兩人鋸著棺材,宛如夙日投契。第三天上,棺材完工了。沒有油氈鋪底,沒有大漆罩面,就這樣一具白皮棺材,將那個男人鄭重地葬了。那農婦沉默地站在新起的墳堆前,目光卻有些深邃狠厲。蘇離離和木頭在小溪邊洗盡了手,正要告辭時,她忽然開口道:「你們是要進山?」
蘇離離道:「是。」
「你們有事?」
「有事。」
「什麼事?」
蘇離離見她如此追問,道:「我舅舅早年在這邊經商,生意壞了才到霧罩山上的道觀裡做了道士,後來死在這兒。他生前託人捎信兒,說想要回鄉。如今我們來看看,把他靈柩帶回鄉里。」
農婦默默聽完,審視了她片刻,道:「小姑娘,這是個是非地,不要去了。他武功雖好,去也是白白送死。」她說著,一指木頭。
蘇離離呆了半晌,笑道:「怎麼會呢?這樣荒郊野嶺,有什麼是非?」
農婦面色如常,不露悲喜道:「我說完了,你們走吧。」言罷,徑直往茅屋裡去。
蘇離離立在那裡想著什麼。木頭等了一會,見她不說話,問:「還走麼?」
蘇離離轉過身,看著遠處山巒,嵯峨峻峭,朝暉夕陰。青山一點橫雲破,別無半分戾氣,思忖了片刻,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去麼?」
「你自然有你的理由。」
蘇離離垂首想了片刻,有些皺眉,搖頭道:「我要進山。」
木頭說:「那就走吧。」
太陽出來,山路上的泥濘半乾,還有些滑腳,卻有不知名的白色小野花搖曳著。木頭拉著她一路爬山,山樑埡口上風急而呼嘯,蘇離離辨了辨方向,道:「左邊走。」左邊半山腰上有一面土坡,正在山腰背風的彎裡。草色青翠,鬱鬱蔥蔥。慢慢走過去時,便見地上有個大坑,似被新挖開,已冒了些嫩綠的草苗出來。
蘇離離在那一塊地方左右轉了轉,最後拄著竹杖站在坑邊。站了一會兒,她挑了塊乾淨地方坐下來,望著山下道路田莊發呆。木頭見她不說話,一撩衣襬,坐到她身畔,輕聲道:「這裡是不是你父親的墳塋?」
蘇離離搖頭,「不是,我爹是死在這裡,我和程叔把他葬了,沒有留任何標記,我自己都不記得在哪裡了。」她看一眼大坑,「這裡砌作荒墳,埋的卻是天子策。」
木頭默然想了一陣,「是不是你言語不慎,讓祁鳳翔知道了?」
蘇離離並不憂慮,眉宇之間似乎還有一絲淡然的笑意,「沒有,我沒有對他透過半個字。」她想了一會兒,笑了笑,道:「那個東西也沒什麼好。這麼多年都在害我,我心裡掛著這事,總是個羈絆。這樣一丟,我的事也完了。」她站起來,面北跪下磕了一個頭,神色雖淺淡,卻看得木頭一陣難過。
蘇離離望空道:「爹,女兒這些年過得很好。那昏君無道,已為天下人所誅,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木頭在她身側跪下來,也磕了個頭,道:「伯父大人,離離雖無親人,今後我便是她親人,必定愛她護她,不令她再受顛沛之苦。」
蘇離離轉頭看他,見他神色鄭重,心裡被一陣突來的感動擊中,卻嘻嘻一笑,拉著他手起來道:「我們這是發的什麼傻,跟演戲似的了。」
木頭正色道:「我說的都是真的。」
蘇離離收了笑意。山間空寂,觸目悽清。
木頭牽起她雙手道:「三年前你救了我,我便已定了這個心意。姐姐,只要你是一個人,我必定跟著你,護著你。這一年多我在三字谷,許多次夜深人靜時想,哪怕離開谷底死了,能見你一面也情願。只可惜我若離開谷底,還沒見著你就死了。」
蘇離離聽著,沉默中卻微笑起來,「你何時變得這麼多話。」
「言隨心而發。」他捏住她的手,「你應了我麼?」
「什麼?」
「這一輩子。」
那將是怎樣一種平靜從容而又精彩的人生,蘇離離只需遙想,便已心馳神往。她拉起木頭的手,低頭輕吻在他手背上。這是一種積澱的感情,在棺材鋪那無數個日夜裡迴旋,在不知所蹤的地方止不住地思念。因為真摯而厚重,經歷時間而薄發。
她不動聲色,卻心意圓滿,淡淡笑道:「好。」
夏日炎炎,荷花映日,經過一片荷塘時摘兩片碩大的荷葉頂在頭上遮陽。傍晚時走到山腳,尋了間破舊的土地廟。木頭在外轉了一圈,捉了兩隻肥肥的山雞,扒毛開膛,變戲法般摸出包細鹽抹上,用荷葉包了,敷上泥巴,放到火堆裡烤。
蘇離離奇道:「看不出來你還會這一手。」
「以前在我父王軍中學的,可惜那時我還小,沒用心去學。」
蘇離離望著天上星漢燦爛,幽幽道:「我小的時候都沒怎麼出過門,後來出來了又東奔西跑……現在想想,什麼也不知道……」她手支了腮望著木頭,「你那時候還有什麼事,說來聽聽?」
木頭用樹枝翻著火,想了一陣,「要說過去對什麼人印象最深,其實是祁鳳翔。」
「你們一早就認識?」
木頭道:「認識。在幽州軍中見過,還打了一架,平手。我在那裡呆了兩天,跟他說了許多話。」
蘇離離覺得這兩人都不多話,「你們說什麼呢?」
木頭添著柴火,「無非是男兒功業,戡亂守成什麼的。」
他輕飄飄一句帶過,然而蘇離離又怎不明白。江秋鏑家破人亡,數年來命懸一線,當年再多的豪情壯志,像是蓬勃的火星,不及燃燒已被掐滅。蘇離離捱到他身邊,挽了他手臂道:「木頭,你心中有憾麼?」
木頭認真想了一想,道:「說不上來。我父王從前是少林寺的掃地和尚,先帝平亂時,救了先帝,從此便追隨左右,封王拜將。四年前,他臨死對我說,當年他離開少林,方丈大師勸他,宦海沉淪,功業彈指,何必去那喧囂浮世,可他沒聽從。直到身敗名裂,才覺得後悔。」
蘇離離仰起臉道:「他既然選了,又何必後悔。就算他現在還在少林寺掃地,難道就是心滿意足的一輩子了?」
木頭看著她面龐,一本正經道:「那也沒什麼,只是我肯定不滿意。」
「為什麼?」
「那就沒我這個人了。」
蘇離離「噗嗤」一笑。木頭轉過頭來,看她眼睛映著火光有種流動的瀲灩,有些怔住了,捧了她的臉緩緩湊近。蘇離離怎會不明白他的用意,不由得端正了臉色。待他靠近時,只覺他五官在眼前放大得怪異,又忍不住嘻嘻一笑。
木頭幽怨地望著她,蘇離離止了笑也湊上去。彼此有些試探地接近,親吻在一起,輕輕熨帖,吮吸,輾轉加深。
不用人教,他已按上她的頭頸,舌頭撬開了她的唇。
抱著她親吻,像潛入碧波潭的水底,屏息,卻有溫熱的水從肌膚上流過,緩慢輕盈。蘇離離招架不住,摟了他的腰半是回應,半是承受,只覺這種溫存的觸感使人安心,歡喜,又有些微微發熱的迷醉。糾纏繚繞的氣息融合在一起,柔軟卻深刻。
良久停下,木頭像從水底透出一口氣來,抵在她額上。蘇離離低聲笑道:「雞燒糊了。」他笑了一笑,轉頭扒開懨懨欲熄的柴火,將那兩個燒硬了的泥糰子扒出來,就火邊敲碎殼子。濃郁的香氣飄了出來,蘇離離食慾頓起。
木頭吹了吹涼,撕下一條腿子遞給她道:「今天你生日,我請你吃雞腿。」
蘇離離錯愕了一陣,方想起今天差不多該是她生日了,「今天七月初七?」
木頭點頭。蘇離離接過來嗅了嗅,雞肉帶著股清香,雖不是精細的烹調,卻是質樸純粹的做法,讚道:「不錯,看來你深藏不露。今後我們吃的飯都由你來做了。」
木頭也不推辭,「只要你吃得下。」
蘇離離當然吃不下,這種野味即時即景地嘗一嘗尚可。天天吃他做的飯,除非萬念俱灰,想戕害生命。正待取笑他幾句,山野小道上忽然數十騎馬蹄聲疾勁而來,暮色四合中彷彿是幾個兵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