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賊微微一笑,一排牙齒倒是齊如編貝,「你為什麼不想跑?」
蘇離離也微微笑道:「你們做你們的事,我們做我們的事。我們身上沒錢,你們該搶誰搶誰。」
女賊點頭道:「我們只搶錢,沒有錢的就去給我們做苦工。」
蘇離離一片摯誠道:「我不會做工,只會做棺材。」
女賊卻聽得變了味,眉毛一豎,「你還是給你自己做棺材吧!」馬刀一揮便向她砍來,木頭揹著一手,另一隻手當空一劃,以食指和中指夾住她刀刃。只聽一聲脆響,馬刀尖刃從中折斷,雪亮地閃在木頭指尖。
也只是一剎那的工夫,女賊愣了,其餘的山賊也愣了。木頭緩緩松指,那刀刃落下,直直地插在土地上。蘇離離見他如此厲害,也禁不住跟著得意,上前挽了他手臂道:「嘻嘻,大姐,有話好說,何必動手。」
女賊躍下馬來,將斷刀回握肘邊,正色抱拳道:「這位小兄弟,剛才多有得罪,請教尊姓大名。」她一下馬,其餘的人也紛紛下馬行禮。
木頭淡淡道:「我姓木。」
女賊笑道:「木兄弟,我姓莫,叫莫愁。是歧山大寨的。」她說著,街尾那邊也過來了一隊人馬,為首之人披了件孔雀羽毛織的大氅子,陽光下一照,閃著藍綠色的幽光。
莫愁迎上去叫道:「當家的,這裡有兩位好本事的兄弟,你來瞧瞧。」說話間他縱馬近了,蘇離離越看越熟,越看越熟,待他跳下馬背時,脫口叫道:「莫大哥!莫大哥!」
那人方方的臉廓,抬眼時確鑿無疑,正是三年不見的莫大莫尋花,他細看了片刻,大喜,搶上前來一把抓住她肩膀,「離離!你怎麼會在這裡。哈哈哈。」順手拍了木頭一下,「你還跟這小子混著啊。」
蘇離離猛點著頭,一時說不出話來。莫大打量她兩眼,遲疑道:「這麼幾年,你怎麼越長越……越娘了。」不僅蘇離離笑,木頭也笑,連旁邊的莫愁都笑了。
莫愁扯一下他衣袖,「人家本來就是姑娘,這麼顯眼。」
莫大大驚,「啊?你是女的?你是蘇離離?!」
蘇離離點頭,「女的怎麼了,你披著這花花綠綠的氅子也沒爺們兒到哪兒去。」
莫大大笑,解下來道:「一個地主家抄出來的,拿給莫愁玩。」說著,扔給莫愁,莫愁笑著接了,道:「原來是蘇離離,我早聽他說過,沒想到你們在這兒見著了。」她將孔雀氅拿回馬背上放了,招呼著諸馬賊該收的收,該搶的搶。
這邊莫大隻笑嘻嘻地看他二人笑,「原來你是女的,一直騙著我。還說什麼斷袖是盜墓,害我被人笑話得好慘。」
往事歷歷在目,這次,三人都忍不住迸發出響亮的笑聲來。
歧山在梁、益兩州之側,地接衡南,西北枕千山,東南臨中原。蘇離離與木頭本無定所,萬方皆是扶搖處,與莫大久別重逢,索性跟著這夥山賊東行。一路近百匹馬,都駝著箱籠。
路上閒聊,木頭問莫大,怎會搶到梁州邊境上來了。莫大說有位李師爺,教他歧山縣下要與人生息,要搶便要往遠了搶。最近過來做了筆大買賣,正要往回趕。打這小鎮過,就順便來逛了逛。
木頭點頭道:「這是兔子不吃窩邊草的道理。」
莫大看了他一眼,「原來是這個理。你這人肚子裡明白,面上總裝著,我過去就看你不順眼。」
木頭笑笑,問:「做什麼大買賣了?」
莫大摸出水壺喝了一口,「把梁州守將的軍資劫了。」
「多少?」
「黃金兩千兩。」
蘇離離坐在木頭馬上大笑,眼波流灩,「原來是你把趙無妨的金子劫了,哈哈哈,劫得好!莫大哥,那位莫愁姑娘可是要做嫂子的?」
莫大回頭看了一眼,低頭嘿嘿笑,「那野丫頭,寨子裡搶來的。我出來不久,到處都是兵馬,亂得很,就上山落了草。原來的山大王想欺辱她,我沒看過眼,把那大王殺了,就推我做了山大王了。莫愁沒爹媽,連自己姓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我姓莫,她也要姓莫,李師爺就給她起了個名字叫莫愁。」
木頭也回頭看了一眼,莫愁騎在馬上,姿容颯爽,顧盼生輝。木頭道:「這個名字有出處,意思也好。那位李先生是什麼人?」
莫大徐徐策馬道:「是個算命先生,叫李秉魚,兗州人,以前給縣大老爺做過兩天師爺,後來被搶上了山。我看他識文斷字就讓他給我記帳。他這人整日喝酒,糊里糊塗的,出的主意卻妙極了。還給我算八字,說我有將帥才,只是時機未到。」
蘇離離嬉笑道:「我說你這麼不學無術的人,現在也有些明白事理,還能做一寨之主了。原來是有人教啊。」
莫大也涎臉笑道:「你也不耐,當初把這小子救下來,就想著當小女婿了吧。」
木頭微微笑,蘇離離「呸」了一聲,道:「這裡的人知道你大名叫什麼嗎?莫愁可知道?」
莫大登時閉嘴斂容,一臉正經。
一路穿山越林,七日後到了雍州邊上五丈塬。秋風蕭瑟,天氣漸涼。莫愁做了地道的岐山臊子面。肥瘦適宜的帶皮肉,切碎下鍋爆油,加上香料辣椒,最後倒上當地人釀的醋,炒得鮮豔油亮,香飄十里。擀薄的麵皮切成細條,下鍋一煮,撈起來澆一瓢臊子,酸、辣、香,令人回味無窮。
木頭吃得冒汗,意懷叵測地問蘇離離:「你怎不學一學?」
蘇離離瞪他一眼,「這面的香味全仗醋好,山陝這邊出的醋,別的地方比不了。就算今後做給你吃,也不如今天好吃了。趁早多吃點吧!」
次日上山,行了半日,便見兩峰矗立如歧,嵯峨對峙,山川形勝,地貌巍然。莫大說這叫箭括嶺,山間有吊索輪滑,可以飛躍而過。蘇離離腳臨深淵,眼望蒼穹,胸懷開闊,肝膽緊縮,自是不敢去那雲霧中的輪索滑上一滑的。
羊腸小道轉過那險峰後面,地勢稍平,寨角嶙峋。有人先在旗樓上望了一望,寨中漸漸沸騰起來,叫道:「大王回來了,大王回來了。」
莫大挺胸抬頭,頗有領袖風度地頻頻揮手示意。八丈大木鐵柵門緩緩絞開,眾人進了山寨,但見這寨子極大,半山都是星星點點的房屋。莫大將手一揮,「兄弟們辛苦。東西抬去後面李師爺入帳,下去歇著吧。」
一時有人端上水酒點心,幾人洗了手坐下閒聊了兩句。木頭看著頂上吊著的油燈,突然道:「我想見見你說的那位李師爺。」
莫大欣然領了他們往後寨去,一路見人扛著木料,搭著梯子修房。
莫大疑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手下嘍羅忙回道:「大王,李師爺前兩天推太乙數,說年末西北方有大災,叫什麼……什麼天劫,叫我們把寨子好好整修一番。」
莫大罵了句,「神拉吧唧的。」
穿過兩個小寨子,便到了寨後屯糧之所。一座大石洞,高二十餘丈,深逾百丈,洞內有些晦暗。開闊處一張油黑的桌上擺著只葫蘆,一人正將本冊子對著洞口微光辨著。莫大叫一聲,「李師爺。」
那人回過頭來,慌忙放下帳冊,站起身作了個揖,熏熏道:「大……大王回來了,大王萬安了。」
莫大揮揮手道:「你這神棍,又算出什麼精怪來,叫人家修房子。」
那李師爺一撇山羊鬍子,五六十歲年紀,醉眼惺忪地看了莫大一眼,故弄玄虛道:「不可說,不可說,天機不可洩露。」忽一眼瞥見蘇離離和木頭,收了玄虛態度,只眯著眼打量,「大王……這是新入夥的兄弟?」
蘇離離看他不甚清醒,笑向莫大道:「莫大哥這幾年可威風啊。人家祁三公子打這北方半壁江山,也才是個銳王,你如今也是大王了。」
莫大嘿笑道:「威風什麼呀,這一帶三州交界,常常有兵馬打鬥。百姓沒地方去,才紛紛跑上山做賊。」
李師爺似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搖頭晃腦道:「祁三公子啊……他那個銳王只怕是要做不成了。」
木頭抱肘道:「怎麼?」
李師爺輕點著桌子,「這次派出去蒐集線報的人回來說,祁公子鳳翔被他爹打入天牢了。」
蘇離離大驚,「為什麼!?」
李師爺的一雙眼睛閃著矍鑠的光,三分洞察,三分老練,掩在四分醉意下,「他心懷忤逆,私藏了前朝的天子策,被祁煥臣查出來了。這祁鳳翔又不識時務,偏不肯吐出來,【久久電子書免費小說txt電子書下載】於是他爹將他削去軍職,打入天牢,只怕小命也要保不住了。」
蘇離離又吃一驚,「怎麼,祁煥臣會殺了他?」
木頭一旁沉吟道:「若是他大哥摻在裡面,就難說了。」
李師爺翻開那冊子,「哦對,這兒還有一條。祁鳳翔手下大將歐陽覃也被他太子哥哥拉去了,如今整日出入太子幕府,和太子打得火熱。」
木頭目光如炬,只盯著他道:「李師爺以為當下之勢如何?」
李師爺微微抬起眼皮覷著他道:「大王還是早日北遁吧,劫了趙無妨的軍資,他遲早來找你算帳。」說著搖搖晃晃站起來。
木頭淡淡道:「李師爺真醉假糊塗。」
李師爺頓了頓,斜了他一眼,「哈哈,哈哈」大笑兩聲,蹣跚而去。
莫大莫名其妙道:「什麼意思?」
木頭看著李師爺搖晃的身影,道:「趙無妨不日將兵出梁州,不為軍資,欲伺祁氏內亂而動。祁鳳翔年初平了山陝,戰功卓著,身份卻尷尬。他若不肯退讓,祁家雖雄霸北方,早晚有一場內訌。如今他倒霉,必是祁煥臣時日無多,怕基業毀於一旦,想防患未然。」
蘇離離驟然聽到祁鳳翔的訊息,驚疑非常。在她印象裡,祁鳳翔是強大到無所不能的,是能把什麼事都攥在手裡的,是讓她看著既害怕又聽話的,他怎麼能有被人制住的一天?蘇離離低低道:「那你覺得是殺,是貶?」
木頭搖頭,「難說。畢竟祁鳳翔用則如虎,反則為患。」
莫大抓頭髮,急道:「你們說話不要這麼掉書袋!就說我這邊怎麼辦?」
木頭低頭想了一回,「你有多少人?」
「近兩千多人吧。」
木頭忽然笑了一笑,看得莫大一陣發怵,「我說兄弟你別笑,你笑著我心裡發毛。」
正說著,莫愁從那邊過來,問:「蘇姑娘,木兄弟,你們……」話沒說完,卻低了低頭。
蘇離離道:「什麼?」
「……你們是住一處呢?還是……」
蘇離離愣了一下,也低了低頭,側眼看了木頭一眼,見他泰然自若地翻著李師爺的帳冊。蘇離離頭一抬道:「我們不住一起的。」帶著三分惱意,卻紅了臉。莫愁「哎」了一聲,忙轉身去安排。
木頭「啪」地合上帳冊,四平八穩道:「這邊怎麼辦,我想想再說吧。」
莫大後來回想起來,總是感慨萬千。這個姓江的小子話少人冷,偏偏從入山的第一天起,自己就開始聽他的了。命乎?運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