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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心安即吾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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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愁佈置了兩間比鄰的客房,蘇離離住在左邊一間,木頭住在右邊一間。晚上蘇離離洗漱了回到房裡,素潔的被褥鋪在床上。她也不點燈,就在床邊坐下來,撫著那棉布發呆。

約發了一盞茶的工夫,門扉悄無聲息地開啟,一條人影鑽進來關上門。蘇離離抄起枕頭扔過去,木頭應手接住給她扔回了床上。蘇離離低聲冷笑道:「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木兄弟,這大半夜的你跑到我房裡來做什麼。」

木頭站在她面前,有些淡薄的月光隔窗映在他臉上,朦朧卻真切,「你惱我了?」

「我惱你什麼?」

「今天莫愁問是不是一起住,你惱我不說話。」

蘇離離果然有些怒,「這種話你不回,你讓我來說。」

木頭半抿著唇,雖未笑,卻比笑更多了幾分愉悅,「我是想聽你的呀。你說一起住那就一起住,你說分開住我可以悄悄來看你。」

蘇離離騰地一下站起來,卻被他一把撈住了抱在懷裡。她三分氣惱,三分玩笑,伸手捏了他兩頰扯著。木頭被她捏得皺起了鼻子眼睛,本來下頜的弧度恰到好處,現在扯得寬了三分,鼻子眼睛縮在一起,言緘依從,目露無辜。

蘇離離嘻嘻一笑,鬆手時踮了踮腳尖,在他唇上吻了一下,將他的臉揉了揉,復原了本來面目。木頭無奈地看了她半晌,問:「你是不是覺得把祁鳳翔害了?」

蘇離離默不作聲,手從他肋下穿過,抱了他的腰,嗅到他衣服上淡淡的味道,像山林木葉的清香,半晌方慢慢道:「我是跟趙無妨胡編過他,但是他也利用過我;我因之受過傷,他卻又救治過我。」她驀然想起祁鳳翔手上的刺痕,心裡有些寥落,彷彿又觸到了那種孤單和依耐,明知他是鴆酒,卻渴得時不時地想喝。

「木頭,我跟祁鳳翔互不相欠。只是那段日子城破人亡,我孤身在這世上,是他在我旁邊。」她緩緩道,「我要來取天子策,所為有二:其一,天子策是我爹的遺物,不能輕棄,留著又是個負擔;其二,祁鳳翔志在天下,我把天子策送給他,物得其主,從此他不惦記我,我也不惦記他。你明白麼?」

見他不語,蘇離離細細看他,「你生氣了?」

木頭搖頭,「沒有。我在想,你雖說得輕描淡寫,可我不在你身邊你吃了很多苦。我本該預料得到,但我還是走了。」

「你自己跑了也吃了很多苦,咱們扯了個直。」蘇離離輕笑著。

四目交投,有些細碎的親暱廝磨,淺嘗即止,卻又久久沉溺。木頭點吮著她的唇,蘇離離心有旁騖,沉吟道:「我一直在想,回京把房子賣了,然後到冷水鎮開棺材鋪去。你說好麼?」

木頭卻專心得緊,隨口道:「你走的時候怎麼不賣?」

「走得急,沒時間。又怕祁鳳翔作怪。」

「現在就不怕?」

「現在……嘻嘻,他倒霉了,又有你在,我賣我的房子,誰管得著。」

「嗯……」木頭勉強答應了一聲,蘇離離捧著他的臉推開道:「我跟你說話呢。」

木頭點頭,「祁鳳翔是個明白人,就算有幾分喜歡你,也不會過於執著。關鍵在於你要專心地喜歡我。」他說到最後一句,眼神一兇,將她瞪了一眼。

蘇離離卻笑道:「嘻嘻,你有什麼讓我喜歡的?」

他哼了一聲,把她用力抱起來親吻。緊貼著他的胸口,隔著衣料感覺到他肌體的熱度和力量,蘇離離只覺耳根發熱,用力掙開他道:「我們在人家山上做客,你注意體統!」

木頭鬆了手,蘇離離看著他悻悻的神情,大是高興,手指戳著他胸口道:「哎,你說我的天子策在哪裡去了?」

木頭眼皮抬了抬,出餿主意道:「要不讓李師爺給你算算?」

這夜,木頭就是耐著不走,蘇離離拗不過他,兩人只好合衣而眠。她白天爬了山又趕了路,倒在枕頭上就睡著了。木頭側在她枕邊看著她睡熟的樣子,就像他離開那天的眷戀。指尖輕觸著她的臉,皮膚細膩柔滑,心裡充盈滿足。

早上醒來時,木頭不在枕邊。蘇離離也不知別人知不知道他昨晚在這裡,出門遇見莫愁,沒見異樣,放下心來洗了把臉,吃了碗粥。山上冷,莫愁拿了厚衣服給她,說後山的兄弟們在練武,莫大王拉了木頭過去指教,問蘇離離去不去看。蘇離離問明瞭地方,道:「我一會去瞧他們。」

出來後寨大山洞這邊,李師爺正抱著一個白瓷小壇,擺一隻雲停荷葉杯斟著。那酒清澈透亮,甜香撲鼻,循循而入,八分即止。他端起來,啜一口,大是愜意,吟道:「紅袖織綾誇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注)

蘇離離緩緩走到洞口笑道:「眼下秋來冬至,不是這等春光。李師爺一大早的又喝上了。」

李師爺放下杯子笑道:「蘇姑娘啊——,你也知道飲酒賦詩?」

「也不怎麼知道。」蘇離離已進到洞內,「這裡黑漆漆的,怎麼不點燈?」

李師爺搖頭道:「這是倉庫,怎能用火!」

蘇離離失笑道:「是我糊塗了。李師爺,聽莫大哥說你善卜筮測算,我正有一件事想請教你。」

李師爺精神一振,道:「什麼事,說吧。」

蘇離離斟酌道:「我有一件家傳的東西,找不著了。我想知道它在哪裡。」

李師爺捻著山羊鬍子,「唔……找東西,什麼時候丟的,五行屬什麼的東西?」

「上月二十五發現不見了,屬金。」

李師爺沉吟半晌,開啟小桌內屜抽出一張星盤,伏案推演干支。蘇離離看著山洞高大空曠,寒氣逼人,轉到外面陽光底下曬了曬,見一條肥壯的毛毛蟲從這片葉子蠕動到了那片葉子;又進來石頭上坐了坐,看地上的螞蟻東探西探尋覓冬糧。

抬頭時,李師爺演算片刻,又沉思片刻,再酌酒一杯,越飲越醉。蘇離離忍不住好笑,站起來想說:「算了,我去找莫大哥他們。」

話未出口,李師爺一拍桌子道:「推出來了!」

「怎樣?」

「這東西在土上,木下,傍水之處。」他習慣性地搖頭晃腦。

蘇離離瞠目結舌道:「就這樣?」

李師爺也瞪圓了眼睛道:「怎麼?這還說得不夠細緻?」

蘇離離哭笑不得,「你總得說個地方,比如梁州還是雍州,在什麼人手裡。」

李師爺盯著那星盤看了半晌,赧笑道:「法力有限,法力有限。」

蘇離離耗了大半個上午,頗為無奈,轉身欲走,走了兩步折又回來道:「李師爺,我不知道你有什麼難言的傷心事,只是你本有學識見地,即使懷才不遇,又何必整日把自己灌醉裝糊塗呢。人世寬廣,自有適意之處。」

李師爺一楞,往椅子後倚了倚,望著蘇離離不說話。蘇離離言盡,轉身出來,便聽他在身後緩緩吟道:「愁閒如飛雪,入酒即消融。好花如故人,一笑杯自空。」(注)

原來是個多情種子,蘇離離搖頭而去。

回到大寨,就見莫大、木頭、莫愁都回來了。莫大笑道:「你去哪兒了,我們等你半天。」

蘇離離端了杯子喝水道:「找李師爺算個事,他耽誤了老半天。」

「哈哈,你找他算什麼?」

「找個東西,我爹留下的一個匣子。」她轉頭看了木頭一眼,木頭卻正拿水甕把她喝空的杯子又倒滿。

莫大問道:「什麼匣子啊?」

蘇離離也不拿莫大當外人,望天想了一陣,「約莫九寸長,八寸寬,六寸厚的一個烏金匣子,很堅實的。」

莫大用手比了比,也想了一陣,「很堅實?是不是埋墳裡的?」

蘇離離一口水沒嚥下去,險些咳出來,「你見過?!」

「倒是見過一個。」他遲疑道:「早先我出來,到處亂糟糟的。走到梁州時,遇上官兵捉丁,躲到一座山上。你教過我看山勢巒頭,我當時見著一座荒墳,那地勢風水好得不得了。我窮極了,想著也許是哪位貴人的古墓,不立碑就是為了防盜,就挖了。結果挖了半天既沒有棺木,也沒有屍身,只得一個不滿一尺的金匣子。」

蘇離離越聽越急,又是緊張,又是欣喜,「那匣子呢?!」

莫大又想了一陣,「我以為那裡面定然有什麼好東西,可是撬了半日撬不開,砍了砸了也沒用,還用火燒了一通也不熔。」

蘇離離幾乎想張牙舞爪地撕了他,「那你到底弄到哪裡去了?!!」

莫大搜腸刮肚,蹙眉道:「我……我忘了。」

「啊……」蘇離離頹廢地叫了一聲,無言頭點桌。莫大看她這樣,抓頭髮道:「你過去也沒說過,我怎麼知道那是你家的東西。」

莫愁忽然打斷他們道:「是不是後面修豬圈,木樁短了一截,墊下面那個?」

莫大一拍腦門道:「好象是啊,走,看看去。」

四人忙到後寨。後寨養了幾十頭豬,大小不一,左右拱擠,圈裡屎臭哄哄。莫愁轉了一圈,指著北面木樁下一塊黝黑的方形石頭問:「好象是這個。」

圈側那豬膘肥肉厚,雙目惺忪地看了幾人一眼,呼呼又睡。

蘇離離扯扯裙裾蹲下身,但見那石頭稜角分明,指甲一刮,落掉附著的煙塵,露出烏金的底色,正中一個三稜形的小孔依稀可辨,堅強地佇立於……土石之上,木柱之下,水槽之旁。

蘇離離半是驚喜,半是哀嘆,撫額道:「無奇不有!」

木頭望豬道:「暴殄天物。」

「舔什麼東西?」莫大愣了一愣,隨即跳腳道:「你們又掉書袋!到底是不是啊?」

據說囊括天地之機,包藏寰宇之計,為天下群雄所覬覦的天子策,驚現在歧山大寨莫大王的豬圈中。莫大當即著人拆了豬圈,將那匣子取出來,拍拍灰遞給蘇離離。

一時皆大歡喜,只有豬不高興。

木頭幫著蘇離離用水洗淨了匣子,卻疑惑道:「這麼小能裝下什麼神出鬼沒之計?」

蘇離離奮力地刷著匣子,道:「我爹沒說過,他又不是皇帝,能有什麼帝王之策。真有那能耐,會給人殺了麼?不過他說到過先帝,說先帝性子隨和,有時喜歡開個玩笑。我猜這天子策也就是皇帝他老人家一時高興,故意神神秘秘地裝上,讓傳給後世之君玩的。」

「那你還這麼重視?」

蘇離離接過他遞來的抹布,擦乾上面的水,「我爹寧死也不給那昏君,我想並不為著這是多麼了不得的東西。這更多的是他的志節,威武不屈,貧賤不移吧。」匣子帶著烏金色澤,非銅非鐵,光可鑑人。

木頭仔細地檢視了一番,疑道:「當真刀不能開,火不能熔?」

蘇離離看他那樣子有些躍躍欲試,一把拍掉他手道:「你敢用刀砍,我砍了你!」

木頭委屈道:「我還不如個匣子。」

蘇離離一時語塞,愣了半晌,一咬牙狠心把匣子遞出去道:「砍吧砍吧,我說笑呢。」

木頭一把將她拖進懷裡,「你捨不得砍我,我也捨不得違你的意,砍你的匣子。」蘇離離聽他說得明白,怔了怔,卻淡淡笑了。

木頭看著她溫柔的笑容,問:「還回去賣房子麼?」

「賣呀,我就那點財產了。」

「那這個匣子呢?」

蘇離離低頭看了看,「祁鳳翔有鑰匙,還是給他吧。要是他交出去還能救命當然好,救不了也怪不得我了。」

木頭眼睛明亮,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想說什麼,又止住了。

木頭和莫大下山去了雍梁邊界,一去半月,說是為著一旦開打,歧山大寨好即時應對。蘇離離閒散了十餘日,沒事跟莫愁練練騎馬,有時手指扣著天子策的匣子極目眺望,天高雲淡,不起波瀾。木頭要她一心一意地喜歡他,她便一心一意地喜歡。

不為什麼,因為那是木頭,是和她一起做棺材的人,是在驚慌中給她慰籍的人,是為了她的安危可以捨棄生命的人,像一個港灣,一觸便心安。蘇離離不是貪戀世間五光十色的人,她是在浮世中被遺棄流離的孩子。如果說祁鳳翔有什麼觸動過她,便是他偶爾流露的那份寵溺,卻從不能讓她安心。

每一次稍微升起的希冀,都會最終被他掐滅。他既不會靠近,也不會遠離,於是她轉身走了,仍然記著他。蘇離離容易忘記惡,卻把些微的好記在心裡。因為在她十多年的生活中,前者多,後者少。並非美德,只是為了自己活得開心愉快。她要的也就是如此而已。

木頭回來時,有些曬得黑了,風塵僕僕的樣子。莫愁一路跑到寨門口,莫大便一把攬在她肩上,相偕而歸。蘇離離也大方上前,挽了木頭的手臂拖回去,心裡忽然升起一種異樣。這種等待彷彿妻子對丈夫,是她不熟悉,也從未設想過的。

蘇離離自以為驚世駭俗地說:「木頭,你娶我吧。」

木頭淡定地應了句,「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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