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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談笑皆兵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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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半抱半壓著她,詭辯道:「我又沒說要在這裡。」

「哼哼,你是沒說,可你正在做!」

木頭也不推辭,「那就做到底。」

「不行!」

「為什麼?」

她義正嚴辭地說:「這是在棺材上,這樣子太沒職業道德了!」

木頭額上青筋一跳,躍下棺材蓋,一把將她扛了起來。

蘇離離垂死掙扎了兩下,已被他捉進屋裡,砰地踢上了門。

十月十五,木頭一早起來收拾了兩人隨身衣物,院子裡那破舊棺材早被他劈成柴塊堆到廚房裡。太陽剛出時,買家已遣了人來收房,二人交了房子,牽了兩匹馬出京城西門而去。由官道直過冀州,沿途只見驛站往來快馬,都說梁州趙寇犯邊。

兩日後行至霍州城,木頭與蘇離離正坐了一家店堂裡沽酒小酌,便見一騎快馬繫著兵部加急的大銅鈴,一路揚塵而過,行人車馬紛紛避讓。木頭看那人馬過去,抿著杯口沉吟道:「我猜十月十八,祁鳳翔必會出天牢。」

蘇離離正品著一塊棗泥糕,入口微苦,回味香甜。聽他這樣說,疑道:「因為趙無妨來犯?」

木頭點頭。

蘇離離到:「這趙無妨倒會挑時候,反幫了忙。」

木頭微微笑,「祁鳳翔心裡自然知道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

「我們走後,莫大哥便置辦軍旗兵服;若是我們十月初十未回歧山,他便將人馬扮作趙無妨兵馬夜襲祁軍大營,遊而擊之,引到安康、石泉。趙無妨兵馬既驚,自然要尋訪探究。莫大哥再去趙無妨營邊放點小火什麼的,一來二去,三來四去,祁、趙兩家自然就真打起來了。」

蘇離離一塊棗泥糕噎在嘴裡,「你教他的?」

木頭道:「我只是動了動嘴,關鍵還得莫大哥辦得好。那日我跟他下山,將雍、梁一線走了一遍,看看何處可攻,何處可守,心裡也怕他收拾不好。如今看來,李師爺說得不錯,莫大哥果然有些將才。」

「莫大哥怎會聽你的?你們兩一向不投機。」

木頭放下杯子,緩緩斟酒,「男人義氣相交,不一定要投機。」

蘇離離腦子半天才轉過一個彎來,「那祁鳳翔也不一定能出來啊,他太子大哥也許自己領兵到邊界?」

木頭搖頭,「祁煥臣活不久了,他大哥怕自己出京,到時父親死了,祁鳳翔佔住京城得了先機,寧願把他放出去。真是愚不可及,沒有兵權,據住一個朝廷半分用處也沒有。這一點上祁鳳翔比他大哥明白,他這次出京,必不回去。」

「那他要怎樣?」

「不怎樣,留駐山陝,等著他爹死了,兄弟好翻臉開打。」

蘇離離嘆道:「哎,這就是書上說的停屍不顧了。」

木頭頷首,「也不是不顧,只是顧不上。」

蘇離離道:「他打他大哥想必容易取勝。」

木頭看看簷外鉛灰色的雲朵,悠然道:「那倒未必。祁鳳翔不要你的天子策,必然有自己的辦法出獄。他按兵不動,只是要等待一個恰當的時機。我把他弄出來,不過是先下手為強,要他被動罷了。」

蘇離離徹底地糊塗了,「木頭,你能不能講得淺顯一點。」

木頭斟酌了一下辭句,解釋道:「他現下回到山陝駐地有兩個難題。一是軍資尚握在朝中,如若斷了,他難以為繼;二是兄弟一旦開打,他必須速勝,否則內訌太久,天下群豪必來瓜分祁氏,祁鳳翔地處中心,便會落在四面圍困之中。這第一點,我是要他落我手下,好不來算計我們;第二點有些棘手,我現在也看不出他有什麼法子敢行險至此。」他微微蹙眉思索。

蘇離離聽了一遍,仰臉半晌,嘆道:「真是複雜。」

木頭看著她面龐細膩的肌膚,突然一笑,道:「銳王殿下得脫牢籠,心裡只怕鬱鬱不樂。」

「為什麼?」

木頭溫文爾雅,款款道:「無論他願不願意,總是我把他救出來了。他既然這般傲氣,不受你的好,那就受我的好吧。」

蘇離離的天子策,祁鳳翔可以斷然地說不要;然而木頭搶在頭裡這樣一攪,祁鳳翔卻不能說我不出來。這下落人口實,必是祁鳳翔心裡一大痛,有苦說不出。

蘇離離隱隱覺得有些不妥,彷彿不想木頭這樣涮他,又彷彿有點畏懼他,「你就不怕他報復你?」

「一個人欲成大事,不可一味陰鷙,必要有容人的氣度。我是在幫他磨礪性情。」木頭一臉無害地將一箸土豆絲夾進了蘇離離的飯碗裡,「別光吃糕點,吃飯。」

十月十八日晚,聖旨下到獄中,著祁鳳翔統兵山陝,以擋外寇。祁鳳翔聽了個明白,咬牙謝了恩。回到府裡,終於氣得摔了桌子上的玉鎮紙。祁泰收拾地上的碎渣子,心中詫異,不明白主子為何出了天牢卻氣得臉上都藏不住了。

他恭身出門時,聽祁鳳翔低聲吩咐道:「傳信兒給雍州,計劃變了,就地待命。」第二日,祁鳳翔輕騎簡從,一日夜間到了霍州城。

其時,木頭與蘇離離已悠哉遊哉地行到了歧山腳下。莫大親自到山間接住,一路跟木頭述說別後情形。這番鬧騰,竟未損一兵一卒,木頭也禁不住誇了他幾句,加上蘇離離從旁湊趣。莫大那飄飄然的情狀,差不多要騰雲飛仙了。

回到大寨,蘇離離一路走著,卻見寨門都翻新了一遍,疑道:「怎麼?李師爺又推太乙數了?」

莫大道:「可不是麼,他那天足足推了一夜,早上跟我們說,十二月十九甲子日前後有天劫,很兇險,叫兄弟們都要小心。我不是看他這次一路給我出的主意都不錯,我可不想聽他的。兄弟,哦不,妹子,我跟你說,說來也怪,那次你們走後,李師爺像變了個人,也不整日浸在酒罈子裡了,倒正經了不少。」

蘇離離笑道:「想必是大哥的英明神武感召了他。」

當晚,木頭與李師爺、莫大又湊在一起不知計議什麼。蘇離離睡得半酣時,恍然覺得床邊有人,驚得一下坐起來。待看清是木頭,方鬆了口氣,揉眼道:「回來了。」說著往裡讓了讓,倒下去又睡。木頭看她一副朦朧不清的樣子,嬌憨萬狀,擠上床來,合著被子,側身抱了她道:「姐姐,明天我要下山,你和莫大哥他們一起……」

話未說完,蘇離離驟然一個清醒,翻身抓住他臂膀道:「你說什麼?!你不跟我一起?」

木頭輕聲解釋道:「不是不跟你在一起,是暫時小別。」

蘇離離沉默半晌,「你不跟我一起,那我跟你一起下山。」語氣平平,不帶起伏,卻有十分的堅持。

木頭遲疑了片刻,道:「我下山有事,你跟著我奔波,既辛苦,也不方便。」

蘇離離有些氣惱道:「你總是有事,也不跟我說。我讓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卻沒叫你撇下我去做。你要是再敢偷偷摸摸地走了,看我不把你休了!」

木頭瞧著她橫眉怒目的模樣,沉默中輕聲笑了。蘇離離見他發笑,本是惱怒,心裡卻陡然一酸,聲音微變道:「你還笑我!」她一低頭,狠狠地咬到他唇上,橫徵暴斂。

木頭束手就縛,待她透出一口氣時,方摸著嘴唇抗辯道:「你輕點。」

蘇離離抵在他額上微微喘氣,「我要跟你在一起。」

「好。」木頭笑著應了,三分無奈,卻有七分遷就。

第二天清晨,木頭揹著二人的行裝,蘇離離仍舊只揹著她的流雲筒,又一次告辭出山。木頭將一封書信交給莫大道:「行事仍需小心。」

莫大接來揣在懷裡,揮手道:「知道,知道,要你羅嗦。」

蘇離離蹙眉,「你們又搞什麼?」

木頭也不答話,牽了她手便走。

十月二十日,祁鳳翔抵渭南,招來十方手下探報,問明瞭趙無妨襲邊之事,當日便起五千馬步軍,直撲歧山縣。他十八日出京,二十一日便圍歧山,可謂奇兵突至,古往今來都少有如此神出鬼沒之用兵。兩千步兵攻上山去,但見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祁鳳翔站在歧山大寨門前,將馬鞭折起來,輕輕敲著手心。大寨中整潔不見人影,平坦的寨門前,黃土地下插著一隻長箭,翎羽向外,杆上繫著一封書信。祁泰辨明無毒,解下來呈上祁鳳翔。祁鳳翔將馬鞭遞給他,自己接了信來,抽出信紙展開。

一筆行楷,揮灑清矍,頗得先賢遺風,書曰:

「銳王殿下均鑑:僕以鄙陋之質,遠遁以避兄之兵鋒。山陝方寸之地,東有兄之家讎,西有趙氏強寇,南有諸方流賊,卻討歧山遊勇。擊小失大,不智也,兄其熟籌。

曏者賤內蒙兄拔擢,以司造箭,今親制箭鏃一翎以贈,聊表問候。書不盡意,願聞捷音。

江秋鏑頓首。」

一番言語稱兄道弟,說得極其謙遜而低調,曉之以理,喻之以情。祁鳳翔看了兩遍,回視地上箭羽,銀牙咬碎,卻氣得笑了。一下下把那張紙撕成零星碎片,拋了滿天,咬牙切齒地笑道:「不捉住你二人,我跟你姓江!」

一眾兵馬入寨搜了個遍,沒有一個人,只有一圈豬嗷嗷覓食。手下偏將出寨回稟道:「寨子裡的賊人都跑了,要不要一把火燒了這營寨?」

高手過招,輸贏自知,燒個空寨洩憤不是大將之風。祁鳳翔默然半晌,緩緩搖了搖頭,揮師下山。

回軍途中,露宿荒外,北風蕭瑟,吹得他胸懷凌亂。祁鳳翔秉燭夜讀,以千古悠思寄託這一朝寥落。帳下參將來報,叛將歐陽覃奉太子之命已兵抵太原,顯然是要將他祁鳳翔拒之於外了。祁鳳翔聽了也不怒,冷笑了一笑。

忽然軍中探子來報,歧山上那夥山賊又回去了,在山上張燈結綵,縱酒戲樂,好不囂張。一旁偏將聽了,個個大怒,摩拳擦掌,告請回軍剿滅。

祁鳳翔斜身坐著,一手支頤,食指按著額角,拇指按在腮邊,安靜地聽完,沉吟半晌,卻淡淡笑道:「不怪你們,是我意氣用事了。既已失算於人,跟幾個山賊較什麼勁。」

料得他二人不在山上,心中籌謀片刻,坐正了命道:「傳令東線各部收至太原以西,三秦兵馬回扼潼關。」

蘇離離與木頭此時卻已入雍州腹地,住在客棧上房,裹一條厚棉被裡,趴著看窗外飄起的初冬細雪。雍州地接西域,地貌風情與中原已大相迥異。蘇離離仰頭看著那細雪珠漫天飛揚,笑道:「我以前看我爹的詩書,上面有一句‘大雪紛飛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風起’。雍州的雪花這般細碎飄飛,倒勝過了柳絮輕盈。」

木頭摟著她肩頭,淡淡道:「嗯,古時傳說‘鳳凰鳴於歧,翔於雍’,雍州以前也叫鳳翔,正是創業開基的好地方。據此用兵,必應古讖,從此名揚千古,永垂不朽。」

蘇離離聽他說得一派正經,其實是嘲諷之意,心裡擔憂道:「你說他會不會去找莫大哥的麻煩?」

木頭將臉埋在她脖頸,悶聲應道:「這個時候,只怕都下了歧山了。」

「啊?」蘇離離一驚,推他道:「你意思他會去?」

木頭抬起頭,「不去便好,去了更好。」

蘇離離看他說得篤定,料得又有應對,頗為躊躇道:「其實吧,祁鳳翔待我還是不錯的,到底……也沒把我怎麼樣。你……也不用跟他計較……」

木頭板起一張棺材臉,涼涼道:「我也沒把他怎麼樣啊,你急什麼?」

蘇離離看他臉上神氣,比歧山的陳醋涼皮還要夠味了,伸腳丫子扒著他腳,訕笑道:「我不急,我當然不急。我就是覺得吧,他們那些爭天下的人就是一堆虎狼,隨他們去吧。我們何必混在虎狼堆裡,撩須拔牙的,嘿嘿……」

木頭冷著臉道:「他也未必就那麼喜歡你。你不走,他跟你不清不楚地混著;你一走,他折了面子,自然氣不過……」話未說完,房簷上極輕地一響,蘇離離沒聽見,木頭內力渾厚,已然擁了她坐起,揚聲道:「徐默格,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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