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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前生烏衣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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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怎會是烏衣的大統領?」

他像說一件極其遠久,又不關自身的事一般娓娓道來:「我父王出身少林,後來隨徵入仕,論功封為異姓王。我從小被送到少林學武,方丈大師親自教我,卻不肯收我為俗家弟子,只說是教一點基本的拳腳。我十二歲才回家,父子之情血濃於水,但親近有限,我也不太清楚他的事。」

「那昏君繼位之後,聽信了鮑輝的讒言,猜忌父王,想將他騙到京城殺死。我父王得到訊息,抗旨未去。昏君便說他謀反,父王一時激憤,與朝廷打了起來。」木頭裹一裹蘇離離的衣服,握了她手捂著,「那個時候皇帝尚存,各路諸侯都打著誅逆的旗號圍攻我們。父王寡不敵眾,兵敗已定。他武藝高強,自己本來可活,卻覺得無顏再面世人,終是在陣前自盡而死。」

「臨死之際,我才知道他是烏衣的大統領。他告訴我烏衣這一批軍資的事,讓我記住,今後以圖再起,誅君討逆,復他名譽。」木頭眼神有些激越,像看見群山暮色般的蒼莽。

蘇離離靜靜地等了片刻,見他不說話,遲疑道:「那你要去……去拉起旗號,爭雄天下?」

木頭的目光凝聚在她臉上,有些穿透世事的深邃總是極不相襯地出現在他年輕的眼睛裡,卻從來清濯湛然,不見頹喪,「佛經上說,父母子女是前世冤孽,今生又何必牽扯不清。我殺那昏君,足報父母之仇。至於我自己要做什麼,即使我父親也不能駕馭。」

蘇離離止不住要問:「那你要做什麼?」

木頭似思索了片刻,唇角微微上翹,道:「天地廣闊,我什麼都可以做,只不想做皇帝。」

蘇離離也淺淺笑道:「算你聰明,皇帝可不是人做的,好壞都累得慌。」

木頭道:「這正是我不堪其憂,祁鳳翔不改其樂。」

蘇離離被他一提,問道:「祁鳳翔怎麼知道你能找到那批軍資?」

木頭蹙眉道:「他交遊甚廣,訊息來源也多。烏衣本已支離破散,難保沒有什麼關鍵人物落在他手裡。前年他在京城遇見我,我們在棲雲寺密談時,他問過我軍資的事。我想那批錢糧,分儲各州,藏而不露總不是了結,祁鳳翔素有壯志,給他也不為過……」

蘇離離擠一擠眉,怪道:「所以你就答應了?」

木頭一臉無辜,「我沒答應啊,我覺得他並無把握,只是詐我一詐,當時就否認了。但他覺得我父王用盡方法留我在世,必然是有所圖,咬定我知道。要說猜度人心,祁鳳翔真是世間翹楚,只是當真把別人的心的看透了,自己的心也麻木了。」

蘇離離從皮裘中伸出手臂,抱了他的腰,問:「你父王用了什麼方法讓你活命?你當初又怎地到了我門口?」

「我父王跟我說了軍資之事,便設計讓我秘密逃脫,隱姓埋名,輾轉州郡,被烏衣衛和官兵當作叛軍殘餘追殺。我想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便從臨州回到京城。當時受了重傷,生死之念,早已拋開。怎麼落在你門前的,我也不知道。」他唇角掛著淡淡的笑。

她看著他明亮澄澈的眼睛,有一刻的恍惚,彷彿那年救他時那種虛弱而又不容靠近的倔強,心已經軟了,「那你也不該一直騙著我啊?」

「我沒有騙過你啊,」木頭無奈道,「我只是不能告訴你罷了。當時在你家裡,若是被人發現,我死不足惜,而你也活不成。就沒見過你這樣的,不管什麼人就亂救,要不看你是真傻,我還以為你別有用心呢。」

蘇離離奇道:「什麼?我傻!我難道還救錯了呀?!」

木頭抓了她的手按在自己頰上,「沒救錯,不然我死了,你這輩子怎麼嫁得掉。」

「哈!」蘇離離短促地一笑,憤然抽掉手。

木頭笑道:「我一聽你叫我木頭,就知道你居心不良。一個做棺材的,這輩子除了和木頭在一起,還能找上什麼。」

蘇離離使力將他一推,沒推動,嗔道:「你跟誰學得這麼貧嘴的?」

即使冷靜穩重之人,情愛中也不乏風趣靈犀。木頭無師自通,坦然招供道:「跟你學的。」

蘇離離卻被他貧得笑了,伸手批上他微涼的面頰,卻捨不得下重手,捧著他臉道:「明明是個臭雞蛋,偏要開個縫,現在讓祁鳳翔那綠頭蒼蠅盯上了,怎麼辦?!」

木頭也不顧自己是臭雞蛋,但聽她說祁鳳翔是綠頭蒼蠅就十分高興,欣然道:「要拿住綠頭蒼蠅容易得很。比如,我們去告訴趙不折,那位羅將軍是誰,那蒼蠅就是裝成鳳凰,也飛不出山陝重圍。」

蘇離離被他一提,興致驟起,「那羅將軍是不是那個滿臉寫著別人欠他錢的李鏗,徐默格上次說他隨徵死了,其實是祁鳳翔將他埋伏在了雍州!」

木頭讚許點頭道:「聰明,就是他。我倒沒想到祁鳳翔來這一手,即使莫大哥不引趙無妨進攻祁軍,這位羅將軍也會攻打祁軍的。祁鳳翔總能出天牢,只看時機罷了,誰也想不到他有這樣一支生力軍埋伏在雍州。」

蘇離離伸手掩進木頭前襟裡,只把他當暖爐偎手,半倚在他身上道:「你上次說他有兩個難題,一個是缺軍資,一個是需速勝。後者的問題解決了,前者的問題要靠你?」

木頭撫摩著她眉梢,「既然世上只有我能找著,無論給不給他,拿在我手裡總不至於被動。」

「你為什麼要給他找錢找糧?」

「倘若他把我的身份隨便露一露,我就再別想安寧。正是他有求於我,我也不能不應。」木頭站起身來,順手將她抱起,「我跟祁鳳翔是信義相交,這麼多年來誰也沒對誰不仁不義過。大家守著這個底線,不願先撕破臉。只因我們都清楚,我不會與他相爭,他也奈何不了我,彼此為敵,非為上策。」

蘇離離猶自抱著他道:「那現在怎麼辦?」

「李鏗自然不會為難徐默格,就在這裡等徐墨格送簪子來給我。」

蘇離離仍然抱著不動,「那筆錢……很多?」

「是。」

「多少?」

「不下億萬。」他靜觀她錯愕的神色,溫和地煽風道:「你想要麼?」

蘇離離緩緩搖頭,「不想。我貪小財,不貪大財。我只要自己的鋪子和你。」

木頭定定看了她片刻,笑了,「原來你才是最貪心的一個。」

他說完,俯下身吻她。二人緊密相擁,在初冬的寒夜,纏綿難抑。壁立千仞,無欲則剛。世人能看淡錢權二字者,廖廖無幾。這個人還能為你所愛,且愛著你,那是怎樣一種幸運,江秋鏑怎能不珍惜。

彷彿有整個夜晚可以用來親吻,從容不迫,又柔緩旖旎,放下了一切心結。江秋鏑回首看去,無論是權貴的家世,還是秘密的身份,榮耀與才幹帶來的懌悅都像迷離的浮幻的前生。他向著不可知的方向沉墮,一直落向她,他倏然明白,這是他前世的淵藪。

蘇離離扶著他的臂膀,時而極近地看著他的眼睛,又再闔上眼,沉溺地親近。他的眼睛清明濯淨,從來不是捉摸不透的危險謎題。即使他是江洋大盜,即使他十惡不赦,天下人人慾除之而後快,於她而言,他也只是木頭。生命之中默然陪伴,虛空般博大充盈,舉重若輕。

從來不去懷疑,不該懷疑,沒有左試右探與如履薄冰,因為此時此刻,他們就在這裡。

祁鳳翔默默地看了良久,終是冷笑了一聲。

木頭驚覺抬頭,便見九丈遠的官道上,靜立一人。白衣映著薄雪,透著冷清的幽光,狹長的眼睛微微眯起,似笑非笑的神情。木頭心下頓時明白,祁鳳翔必是已秘行至雍州,正跟李鏗在一處。他伸手攬了蘇離離,神色間隱有巋然的堅定與執著。

蘇離離離京一年,驟然見到祁鳳翔,一驚,下意識地把木頭抱得更緊,幾分小鳥依人般的畏縮。狐皮毛色柔軟,圍在她頸邊,憑添嫵媚,越見清妍,眉宇間多了幾許韻味,絲毫不像當初女扮男裝的市井俚俗。

風從北而來,吹起祁鳳翔束起的頭髮,拂在臉上是輕柔的癢,心卻如失了般空蕩,讓他措手不及。他為什麼要親自走來,只因心裡隱約想要見她一見,現下卻把握不住這相見的意義。一年半前,他回京,十方告訴他那番順風逆風的話時,他也忍不住想去見她,一見便將所有拒絕的努力瓦解。

那時她看見他站在屋簷下,說不出一句話來。他當時無恥地笑她,現在他卻一句也笑不出來。三人默立許久,祁鳳翔忽然一揚手道:「拿去。」木頭伸手抄住,正是那支簪子,震得他掌心微微發麻。想必祁鳳翔面上強自鎮定,心裡卻難抑起伏,內力激盪隨那簪子擲來。木頭微微一愣。

祁鳳翔卻退了兩步,什麼也沒說,轉身便走,再不看二人一眼。一點白衣消失在夜色深處,越走越急,漸漸運起內力奔跑。思緒如視物,浮光掠影般滑過,眼見李鏗的大營燈火閃耀,他陡然停住腳步。初冬的薄寒,透入心底一塊冰涼,忽然覺得灰心。縱使他千辛萬苦得來這天下,也未必能得到一人的傾心愛慕,可以在那州郡大道之上,旁若無人地纏綿。

他撫著左手虎口上的一點刺痕,那是他在渭水舟中的剜心之舉,以為可以將她拒之心外,不給感情以任何機會。她那麼孤弱無助的處境,竟敢拋下自己僅有的店鋪營生遠走江湖。她在枕上留了一張紙,寫著「我走了。」

那一刻,他握著紙條心裡後悔,他想將她捉住,想問她我不再隱藏,那麼你能不能不怕燒手?

祁鳳翔站在營外,一時間雜念叢生。一進一退,一走一留之間,世事便紛繁錯落。他曾經以為可以把握她的一切,卻驀然發現這是他掌控不了的。惟其不可得,失之更覺寥落。這甚至與蘇離離無關,而是另一種悵惑,令他找不到答案。

李鏗遠遠地觀望,已看見他站在營邊,默然佇立。他撇開眾人趕到祁鳳翔身邊,叫道:「銳王。」

「嗯?」祁鳳翔似從夢中醒來,「什麼事?」

「太原那邊剛剛來急報,皇上病危,旦夕不保,已經傳位給太子了。太子著人擬詔,要飭你叛國,看樣子就要打了。」

聽得這幾句話,他身處之境地愈加不利,祁鳳翔心裡反漸漸清晰起來,不似方才彷徨。父親待他之薄,長兄視他如讎,原來都算不得什麼,他引兵在外本是要孤注一擲。祁鳳翔看向李鏗,李鏗眼裡有擔憂與堅定,是為他盡心竭力的人。

世間有情皆孽,無人不苦。蘇離離無非是彼岸的芳香,卻不是他採擷的時候,他自有驕傲,何需人償。江秋鏑說得不錯,祁鳳翔於逆境之中決不會生退卻之心。他轉顧滿營燈火,心中倏然生出一股豪氣,縱使天下千萬人負他,他又何足懼!

祁鳳翔漫目天際,淡淡一笑,簡捷道:「打就打吧。這邊就依我們議定之計而行,我連夜回潼關。」

雍州大道上,蘇離離與木頭兀自默立。蘇離離將頭抵在他肩窩,輕聲道:「我還以為他要動手。」木頭右手握著那支簪子,卻不答話。蘇離離仰頭看他,見他看著遠處,神色清和,戳他肩膀道:「怎麼?喝醋了?」

木頭俯首,搖頭道:「那是玩笑罷了,我有什麼可吃醋的。只是看他方才情狀,實是對你用了心,看著我們在這裡,卻能從容抽身而去。從前佩服他一半,如今倒要佩服他七分了。」說是七分,到底沒滿十分。

蘇離離「呀」地一聲,驚道:「他會不會讓李鏗的軍馬來捉我們?」

木頭頓了一下,慢慢笑了,有些滿意有些同情,「你實在不瞭解祁鳳翔,他不是那樣的人。」

蘇離離微微怔了一怔,勉強笑道:「那現在我們去哪裡?」

木頭放眼一看,「換家客棧睡覺。」

蘇離離點頭,拖了他手道:「走吧。詩云:‘執子之手,將子拐走。’」

木頭忍不住輕聲辯道:「是偕老。」

蘇離離笑,「記不得後半句了,差不多都是一個意思。」

兩人攜了手,踩在薄雪上,有些唧唧咕咕的脆響,靜夜間分外清晰。像天地之間只剩了他二人,交相踩著彼此的足音,緩緩去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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