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蘇記(天子謀)》小說信息

第十五章 河畔木葉聲(第1頁,共2頁)

字體:

天水市集頗為熱鬧,街角一家古樸的小書屋整潔乾淨,青竹杆子挑著細枝垂簾,入畫的意境。書屋主人的小女兒一大早正用雞毛撣子掃著書架,便見兩個人遠遠朝這邊走來。一樣的青布衣衫,卻讓那高些的男子穿得有模有樣,劍眉星目,似乎帶著一點淡漠,目光所注又隱有溫柔。

他身邊一人,比他矮了大半個頭,衣裳穿得厚些,袍袖寬鬆卻不顯臃腫,眼波流轉,便見伶俐動人。這人長髮隨便一束,簡潔卻飄逸,肩上揹著個奇怪的大竹筒。走到近前,但見膚色細膩白皙,方看出是個女人。

木頭衣裾一振,邁進門檻。小姑娘迎上前問道:「二位客官要買書麼?」

木頭看了她一眼,隨隨便便道:「敢問姑娘,周老闆可在店裡?」

他態度很正經平常,那姑娘看著他面龐,卻微微紅了紅臉,略垂了頭道:「爹爹在後面廂房,公子若是有事,我去請他出來。」

木頭客氣道:「有勞姑娘了。」店老闆的女兒急急瞟了他一眼,卻見他身邊那人烏黑的眼珠子琉璃般清透,覷在自己臉上,似乎自己的臉十分有趣。她忙轉了身,揭開布簾子到裡面去了。蘇離離看著她進去,咬著唇笑得詭異,回身撿了本架上的書翻著。

木頭轉過頭來看她手裡的書,卻是本《詩經》,禁不住道:「你要補習‘執子之手,將子拐走’?」

蘇離離拇指按著書頁邊沿,將書翻得嘩嘩作響,微蹙了眉道:「我爹那些書我也看過不少,詩詞什麼的作不上來卻也讀得來。惟獨《詩經》我怎樣也讀不進去,可能沒對上我腦子裡那根弦吧。」

她手指一鬆,正巧停在《豳風》裡,入眼是一首《七月》,曰:「春日遲遲,采蘩祁祁。」蘇離離愣了一陣,想起那年在言歡的繡房,祁鳳翔說我姓祁,就是「采蘩祁祁」的祁,蘇姑娘記著吧。她輕輕合上書,笑了一笑,那周老闆已掀了簾子踱出門來。

周老闆笑向木頭拱手道:「是這位小兄弟找我?」有幾分書生氣,卻帶著屢試不第的落拓。

木頭點頭道:「正是,我想買本《楞嚴經》,不知有沒有鳩摩羅什的譯本?」

周老闆散淡的神色驟然一肅,緩緩道:「沒有,只有玄奘的譯本。」

木頭道:「原來如此。但願末法之中,諸修行者,令識虛妄,不戀三界。」

周老闆應聲道:「這本經書功德無量。如是持佛戒,身語意三業清淨,資糧具足。」

木頭點頭道:「這書我買了。」

周老闆看看街邊,轉顧女兒道:「小梨,看著店裡。公子這邊請。」說著,把木頭和蘇離離往裡讓。木頭伸直手掌,稍往後遞去,蘇離離已握上他手,極其默契又彷彿極其自然,二人跟著那周老闆走進裡間。

轉過一個陰暗的門廊,又打起一道竹簾,屋裡燒著素炭,比外面暖和許多。炭盆之側是一張紫檀盤螭雕花案几,案上放了些棗果。周老闆甫一進門,便躬身一拜道:「在下二等密衛,恭候上差多時。」

木頭徐徐轉身,看了他片刻,對蘇離離道:「你的簪子呢?」蘇離離從貼身口袋裡摸出來給他,木頭執了那簪子對周老闆道:「我要看圖。」

周老闆接過簪子來,細細地看了片刻,小心翼翼道:「這確是一對玳瑁簪中的左支,照理應該給公子看。但是圖紙現下不在此處。」

木頭抱著手肘沉吟了半晌,莞爾一笑道:「那在哪裡?」

不知是屋裡太熱還是衣服穿得太多,周老闆額上冒起一層細汗,道:「從此出門,沿大道南行二十里,有一條河,溯上游而去再行十里,有座農舍,住了個姓焦的農夫。卑職去年春,便奉上令,將圖轉給他了。」

他說著捧上簪子,木頭接了仍交給蘇離離,看她收進包裡,漫不經心道:「南行二十里已入梁州了呀。」

周老闆點頭道:「正是。」

木頭也不看他,只對蘇離離道:「既如此,我們且過那邊去吧。」

蘇離離便順了順流雲筒,挽了他手要走,周老闆遲疑道:「敢問公子尊姓?」

木頭站住腳,在他臉上掃視個來回,淡淡道:「不該你問的,你何必問。」

「是是。」周老闆唯諾道。

待他二人相偕出門,周老闆方鬆了一口氣。女兒倚在木門邊問:「爹,他們是誰啊?」

周老闆卻默默地看著門外長街,愣了好半天,才搖頭道:「小梨,關門收東西。跟爹出去避避吧。」

蘇離離走到街上,顧盼流徠,問木頭:「他嚇得滿頭滿臉冒冷汗呢。」

木頭道:「這人當著我面撒謊。要是換了別人,他今天是過不去了!」

「你昨天說他若拿不出圖來就是給了人。他若讓你去雍州,圖就在祁鳳翔手裡;若是支你去梁州,就是在趙無妨手裡。現在看來那圖果真落在趙無妨手裡?」

木頭沉吟道:「那天趙不折肯輕易放下簪子,我就疑心他們已拿到了圖。所以方才沒有拿出那一支來。那老闆讓我們去的地方肯定是不能去的,只能再想辦法。」

蘇離離拉著他袖子輕輕地晃,「我記得從前你說誰傷你一刀一劍,你就要誰的命。可我不想看你做惡,那個老闆有女兒,有店子,也是誠心過日子的人。」

木頭停下腳步,仍舊將她的手捏到掌心,道:「那周老闆因為手中有圖,也不得安寧。我何必與他為難,讓他和女兒走吧。」

蘇離離慢慢笑了,「若你還是臨江王世子,他對你說謊,你會怎樣對付他?」

木頭搖頭,「我已不是臨江王世子。我想與你好好過,就像他想和女兒過平常日子。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薄薄的陽光下蘇離離看他微微翹起的唇角,心意滿足言簡意賅道:「我喜歡你這樣。」

木頭的眼睛驟然睜大,瞪了她一眼,轉看街上人來人往,臉色嚴肅得一本正經。蘇離離此言發自本心,沒顧慮到環境,見他這副模樣,調戲之心大起,正欲再說,後面忽然有人叫道:「公子慢走。」

周老闆急速地趕了上來,腳步一錯,魅影般轉到二人面前站定,發若疾風,收如靜木,一看便是上乘的輕功。木頭微微側身將蘇離離傍在肩後,臉色平淡道:「閣下還有指教?」

周老闆疾奔而來,倏而站定,臉不紅氣不喘,抱拳道:「公子不可去找那姓焦的農夫,那是處陷阱。在下為救女兒,圖已給了人了。那人住在下游十里一間木屋,屋側有一棵大棗樹的便是。」

木頭定定聽完,回禮道:「多謝相告。」

周老闆也不多說,但道:「公子高義,萬事小心。」徑自越過他二人又往來路上去了,步履雖急,卻一步步走得塌實。

木頭和蘇離離回頭看去,蘇離離道:「他騙了你又來告訴你,你知道為什麼?」

木頭側目看她,「為什麼?」

「我爹常說,大勝在德。正因為你沒有為難他,他才肯告訴你。」

木頭笑道:「可惜大德之人大多窮困潦倒,你跟了我,只怕會窮得要命。」

蘇離離手指了自己鼻尖晃腦道:「上蒼可憐你有大德,特地命我這樣的真小人來扶持你。」

木頭一笑,將她拖走。

約行了大半日,已到日昳時分,遠遠看見河曲之畔有間木屋,門前草色衰黃,簷上茅草參差斜矗,正在一棵大棗樹旁。木頭凝神細聽了聽,周遭毫無動靜,他四面看看,見一叢矮灌木生在不遠的土坡之上,落葉掩映下極不起眼。

木頭對蘇離離道:「我過那邊木屋去看看,你躲到那樹叢裡不要出聲,調勻氣息,就不易被人發現,一會我出來叫你。」

蘇離離點頭道:「你可要小心。」

木頭應了,看她在那灌木叢中藏好,走出幾步又細看了看,方放心往木屋去。他運起內力,提氣躍上屋頂,輕若微塵著物,已聽出屋裡有人,且只有一人。

木頭拂開屋頂細茅,從樑柱間望去,屋裡卻與屋外大相徑庭。銀紅紗帳,橘黃錦衾,宛如深閨秀戶。一面大鏡立在妝臺上,鑲銅花邊,流光溢彩。一個女子長髮散挽,淡紅衣衫,坐在鏡前。鏡子裡透出她清冷的面容,欺霜賽雪般白皙,不知在想著什麼。

木頭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卻認出這女子不是別人,正是當初蘇離離讓他去明月樓相救的言歡。他心中詫異,思忖半晌,已略有了眉目,幾步輕躍,下得房來推門而入。言歡本自出神,聽見門響,轉身看時,見是個陌生男子。

她陡然站起身,一驚之下細細打量,遲疑道:「你……是你?」

木頭負手站在門邊,應道:「是我。」

「你在這裡作什麼?」

「你在這裡又作什麼?」

言歡一手捏著垂曳的腰帶,低頭想了一會,「我做什麼你不必知道,你快走吧。一會兒他回來,大家都麻煩。」

木頭微微仰頭道:「他是趙不折,還是趙無妨?祁鳳翔讓你盜圖,還是臥底?」

言歡大驚道:「你……你怎麼知道?這又關你什麼事?!」

「離離跟我說過在棲雲寺遇見你的事。你當初把她的身世告訴祁鳳翔,又怕祁鳳翔殺你滅口,便陳以利害,讓他買了明月樓,而你做了老闆娘,為他刺探情報,成了十方的屬下,我說得可對?」

言歡定下神來,默然片刻方緩緩點頭道:「不錯。我去年奉令入梁,是為接近趙無妨。但趙無妨謹慎多疑,自律極嚴,沒能成功,反被……被趙不折看中了。他大軍駐在不遠,我隨他在這裡罷了。」她抬頭時,神色不似當初放縱沉淪,卻收斂了不少,隱藏著懇切道:「你在此無益,帶著離離遠走高飛吧。我只有這一句話,別的也無須多問了。」

木頭聽她語出蹊蹺,心念一動,隱覺前後來路各有人過來,兩急一緩,不下三人。他轉身出了門,往屋側一閃,避在屋後。前門已有一人踏了進來,趙不折聲音洪亮道:「大白天的你呆在屋子裡做什麼?」說著,目光四下打量。

言歡神色一改,眉眼微挑,聲音慵慵懶懶道:「才睡了一會兒,將軍這時候怎麼過來了?」

趙不折冷冷笑道:「不過來怎知你睡得好覺。」話音甫落,腰間短刀出鞘,直從窗邊撲了出去。這一刀勢大勁沉,任誰也要畏懼三分,木頭身子微微一側,卻伸指彈在他刀面上,內力所注,鏗然作響。

趙不折手腕一麻,臨機應變卻快,尚未回身,已是反手一刀斜划過來。木頭仍然一避,伸指彈開。兩人由屋角繞到空地上,言歡不由得跑出屋子來,站在一旁看著。但見趙不折回過身來,一雙短刀如走龍蛇,挑、砍、劈、刺一頓搶攻。木頭赤手空拳,隨意揮灑,未還一招,已將他諸般攻勢一一化解。

言歡見他二人對打,拳腳刀光紛紛雜雜,若舞梨花,如飄瑞雪,看得眼也花了,幾乎要做嘔。蘇離離伏在灌木叢中,見趙無妨攻得甚急,木頭似無還手之力,心下焦慮不已。她二人卻不知,趙不折心裡之驚急比在場任何人都厲害。

他方才從木頭刀上一彈指已覺出對方內力深厚,故而這番搶攻使盡了平生精神力氣,已是強弩之末,卻連這人的衣角也沒碰到一下。眼見他一招未還,仍遊刃有餘,若是進招,只怕自己早已棄刀認輸了。

趙不折虛擋兩招,退後一丈落在言歡身旁,持刀當胸立個門戶,正要說話,耳聽背後風聲,似有暗器破空襲來,疾勁有力,像極了那個老是躲在暗處打游擊的凌青霜。趙不折怕了凌青霜的暗器,不暇多想,一把抓住旁邊言歡一甩,擋向身後。

左側兀地黑影一晃,撲向場中,一掌切開趙不折抓住言歡的手腕,側身擋去,那一叢鋼針盡數射在了徐默格的肩臂上。蘇離離本端著流雲筒瞄了半日,只怕傷著木頭,好不容易覷見趙不折退開,髮針射去卻被徐默格從中阻斷。

暗器一齣,她藏身之處暴露。只聽身後木葉踩響,蘇離離不看則已,一看不禁驚叫出聲,正是那要命的趙無妨。她這一叫,木頭微一分神,趙不折持刀劈去,木頭急忙一退,捏住他手肘一擰,趙不折的手臂不折也得折,單刀落地。

言歡扶著被鋼針射中的徐默格,四目相望,冷凝間歷盡千帆;趙無妨一手握刀,一手擒著蘇離離,認出她時,吃了一驚;木頭反剪了趙不折雙臂,指出如風,連點他身上七處大穴。

轉息之間,變故迭生。這幾下兔起鶻落,六人都愣在了當場。

北風獵獵刮來,天色暗沉,吹起每一個人的忐忑。蘇離離既出手幫木頭,自然跟他是一夥,趙無妨衣袖一拂,將刀橫在她頸上,冷然道:「閣下何人?」

趙不折短刀在地,木頭卻不拾,只抓著他衣領淡淡道:「兄臺想必就是趙無妨趙將軍吧。萍水相逢既是緣分,何必動刀動劍。」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