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娘一低頭,出了門,急急地往東去了。她身材瘦削,高矮與蘇離離相仿,穿著那身棉衣裳,背影恍然一看,急切間也分不太清。木頭看著她背影,步伐帶著蘇離離方才的小心翼翼,竟讓他恍然以為那真是蘇離離。他微微皺了眉看了一陣,方緩緩回身虛掩上客棧小門。蘇離離也從屋裡出來,與他擠在木門縫間細看外面情形。
街上一切照舊如常,兩個老頭下完了一盤,正整棋再戰;那提籃子的婦人眯著眼有些瞌睡,就籃子裡找了個竹耳挖子挖著。過了片刻,斜倚在石階旁的乞丐將臉上破帽子抬了抬,似乎掃了一眼這邊,懶懶坐起身。帽子垂得很低,遮了半張臉,只看見尖尖的下巴。他端了面前的爛瓷碗,拄了黑乎乎的竹杖,站起身往東去了。走得看似平常,卻有一股急促。
蘇離離「嗤」地一笑,又看了片刻,再無動靜,低聲道:「我們走麼?」
木頭沿街再掃了一眼,道:「走吧。前街只怕還有人,把門關好,我們從後面走。」
二人關上門,背了行李包袱,開啟後窗。蘇離離一邊爬窗一邊問:「那人會不會傷害老闆娘,要是趙無妨的人呢?」
木頭淡淡道:「他若不跟大嫂去,就是趙無妨的人;若跟了去,必是祁鳳翔的人。因為趙無妨不放心的是我,而祁鳳翔想捉的人是你。那便好得很。」
「好得很?你又拿個條子寫了什麼?」
「沒什麼,跟他說正事罷了。」木頭攬著她一躍出去,兩人聲音飄遠。窗外黃土上突兀地長了兩棵白楊,光禿的枝幹,筆直,卻迎風而立。
東面街上老闆娘漸漸走到鎮集盡頭,出了村廓,越走越荒,欲要顧盼,卻因木頭囑咐,不敢回頭看。約行了五六里地,旁邊有塊荒野人家的廢磨盤,她索性坐了上去歇腳,卻埋著頭不敢抬。
那乞丐遠遠尾隨在後,身手靈敏,越瞧越覺得不對勁,緩緩走前往她肩上一拍。老闆娘驚得「啊——」地一聲,摔在磨盤邊,卻是個四十上下,一臉風霜的民婦。乞丐一愣,驀地把頭上破草帽抓了往地上一摔,露出十方刻意抹黑了的臉。他目光銳利地將她上下一掃,轉身欲走,老闆娘連連叫道:「哎哎,大兄弟,你等等。」
十方站住腳步,默然片刻,方緩緩問道:「大嫂有事?」聲音深水般低沉舒緩。
老闆娘站起來,抻了抻裙子,又掠了掠頭髮,再上上下下看了他兩遍,忽然一笑道:「嘻嘻,這兄弟也俊,怎的是個光頭,倒像個和尚。」
十方輕輕搖頭道:「我不是和尚,我會殺人。」
老闆娘嚇了一跳,笑容頓斂,抖抖擻擻在衣裳上下摸索了半天,先是摸出一塊銀子,看看又揣好;復又摸出了一貫銅錢,摸摸再揣好;末了方摸出一張折了三折的紙來,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畏縮地遞過去道:「那住客給我銀子,讓我穿了這衣服出來,如果有人找我,就把這個給他。」
十方接過來慢慢展開,看了一遍,又抬頭看了她一眼,老闆娘一臉老實膽小。他皺了皺眉,轉身便走。老闆娘看他去遠,抹了把後頸上冒出的冷汗,叉腰嘆道:「嚇死老孃了。」
三日後,這張紙條子放在了祁鳳翔軍帳的案桌上,上面寥寥數語曰:「祁兄少諒,勿再盯梢。正月十五,銅川成縣,七里村見,大事可濟。江字。」祁鳳翔斜倚在坐椅的扶手上,默然讀了三遍,略換了換姿勢,抬眼問十方:「然後呢?」
十方道:「因為怕被江秋鏑發現,派的人手很少,剩下兩人沒有盯住。屬下回去檢視時,人已經走了。後來又命人在那一帶暗尋了兩日,也沒找到。」
「人在眼皮子底下都溜了,不在你眼前你當然更加找不著了。」祁鳳翔輕輕將那張紙撫平在案上,看著那一個個字,不慍不火道:「徐默格跟人,跟得自己不知所蹤;你身為線人總領親自去跟,跟的人不知所蹤。你說,我要你們來做什麼?」
十方波瀾不驚道:「屬下辦事不力,聽憑王爺處置。」
祁鳳翔眸色陰晴不定,似有恨意,又有激賞,手指輕釦著桌子,沉吟良久,方道:「他既約了我,不跟著他們也罷。你隨我多年,向來得力,此番小敗當以為鑑,今後多加小心。自己下去反省反省,跟著該跟的人吧。」
十方躬身道:「是。」退出軍帳時,才覺手心起了一層薄汗。
木炭靜靜地燃著,祁鳳翔手一送,那張字條輕飄飄落上去,火苗一亮,燒成灰燼。
此時蘇離離與木頭已然北上,正在一戶山村農家討水喝。老農用瓷碗盛了一碗清水出來,木頭道了謝,先喝了一口,方放心遞給蘇離離。蘇離離一邊喝著,一邊瞟著他道:「木頭,我素來不喜那些陰謀,你可莫要學得鬼鬼祟祟的。」
木頭知她意有所指,道:「第一,我不願被人跟蹤;第二,我不想殺人。可這些尾巴又甩不掉,不得已才施點小計罷了。以彼之道,還治於人。」
蘇離離留了半碗水給他,「你說得也對,難得不傷人。我只是有點怕他,若是把他惹惱了,我們也別想安寧了。」
木頭接過碗一飲而盡,放在農家小院的石臺上,牽了她漫步而行,道:「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又何必拘泥。你不用擔心,他有百種計謀,我有千般對策。當初在幽州戍衛營,我和祁鳳翔推演兵法。推了整整一天,直到各自難以下手,倒頭睡覺為止。那時難分勝負,今日再來,他也未必就勝得了。」
蘇離離蹙眉笑道:「兵者詭道,你兩人切磋詭計還很光榮似的。」
木頭道:「你可知道那年一遇,祁鳳翔便時常給我書信。我知他有意招攬,雖未表明過態度,但他的人品心性還是瞭解的。他這個人當狠時能狠,心地卻還算磊落,不比趙無妨陰險狡詐。」
「是麼?」蘇離離神色有些黯然,「我見著他就沒什麼好的,不是墓地就是青樓。後來他利用我,想要我爹的天子策。狠倒是挺狠,一箭沒要了我的命。」她猝然住口。他還娶了個老婆,讓她鬱悶了一回;又救了個于飛,讓她欠了次人情。
木頭的聲音沉鬱悅耳,帶著一些瞭然,緩緩道:「可你也不討厭他呀。」
他神色坦誠清晰,永遠不是祁鳳翔的捉摸不透。蘇離離捏了捏他的手,展顏一笑,百般溫柔,「我要討厭也討厭你。」話音尚未落定,只覺一陣頭暈,她正詫異間,卻見木頭轉顧四野,神色一肅,一把將她抱過來。
蘇離離漸漸感到了腳下土地的悸動,一陣站立不穩,整個人掛到他身上,驚疑道:「這是怎麼了?」
木頭也有些震驚,「是地動了。」他忽然想起一事,問:「今天十九?」蘇離離想了想,點頭。木頭站在略微穩定下來的土地上,緩緩道:「上次李師爺推太乙數,說到十二月十九甲子日有天劫,難道是說的這個?」
彷彿回應他的話,地下猛地一抖,木頭足尖飛快點地一掠,抱著蘇離離跳到一塊開闊平展的岩石上。地面山間都揚起塵埃浮土,天地間有一種極低的鳴響,沉弱卻浩大,彷彿置身在了另一個世界。大塊的岩石從山上滾下來,蘇離離身在木頭懷抱,倒也不覺害怕了,對木頭道:「我們不能在這裡,快離開這山崖。」
木頭依言揹負了她,朝山外跑去。身邊的樹葉簌簌而落,鳥驚飛,猿哀鳴。大地搖晃,人像被放在了篩子裡簸著。饒是木頭身手矯健,反應敏捷,也幾次險些摔倒。蘇離離緊緊抱著他脖頸,彷彿他是這動搖世界裡唯一的依靠。
一路飛馳,離了山道,行至陽關大路,半個時辰進了一座城鎮。半日時間,日星隱耀,山嶽潛形。滿眼都是驚慌的民眾,攜老扶幼擠在街上。有的房屋傾斜坍塌,路上也裂了大縫。蘇離離牢牢地拉著木頭,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木頭道:「若是太平豐和之年,遇到這樣的事,朝廷還能有個應對。如今這四分五裂,各自為戰,可就麻煩了。」
入夜竟飄起了細雨,淅瀝不停。蘇離離縮在木頭懷裡,躲在草棚下看著簷邊雨滴。大地時不時地顫抖,雖不如白天,卻仍然嚇得人人不敢回家。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蘇離離悄聲問木頭,「地為什麼會震啊?」
木頭嘆道:「書上說地震是因為‘陽伏而不能出,陰迫而不能烝’。君以臣為陰,父以子為陰,陰陽失衡所以地震,是子逆父,臣逆君之徵。」
蘇離離慢慢道:「不知道莫大哥他們怎麼樣了。」伏在他膝上朦朧睡去。
一夜風聲鶴唳,都沒有睡好。
是日,祁煥臣駕崩,訊息由京城飛鴿傳到潼關。天明時分,祁鳳翔的前軍便與朝廷的兵馬打了起來。他太子大哥早有防備,當日登基,便飭令各部平叛。之後數日,沒有一天停息,兩方都打著誅逆的旗號,在這一帶遼闊平原上一通混戰,屬地參差,早沒了界限。
蘇離離與木頭折而向東行了十餘日,這邊災況稍減。這天正坐在路邊歇息,蘇離離摸了乾糧出來吃,沒吃兩口,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有些畏縮地捱過來,看著她手上的餅子。蘇離離見他眼神百般渴望,便掰了一塊要給,木頭似乎想阻難,頓了頓又止住了。
那孩子接過來,三兩口吞下去,又眼巴巴地看著她。蘇離離見不得他那樣神色,看一眼木頭,木頭毫不遲疑得把餅子收了起來。蘇離離攤手道:「你看,我也沒有了。」那孩子像看個大惡人似的看著木頭,滿臉控訴,泫然欲泣。
這時,身後一個布衣農夫過來喚了一聲,牽了孩子手道:「小毛不哭,爹爹換了一把粟米,咱們回家做飯去。唉,就是沒水。」
木頭道:「是井水沉下去了麼?」
農夫抬頭看了他一眼,見他容貌出眾,氣質清貴,嘆道:「先生不知道,我們這裡沒井,祖上就守著一條河。就不知為什麼,前兩天河水突然沒了。從上游逃來的人還說qi書網-奇書,那邊連日下雨,可這幾天連河底都露出來幹了。」他指一指十數丈外,「喏,那不是。」
蘇離離抬眼看去,那裡一片土色,有一頻寬寬的凹槽,顏色新黃,竟是河床。他們所站之地低矮,竟在一處河彎之上。木頭沉吟半晌,忽然站起來,看了那河床半晌道:「這河水平日流得急麼?」
農夫道:「急啊,雖是冬天,河下暗流卻也多,有時候打漁撒網,一拽就知道勁大力沉。」
「那冬天也不結冰?」
「要結幾日,不過是一層薄冰。」
木頭再想了片刻,斷然道:「這位大哥,這裡住不得了。」
「怎麼?」
「河水突然斷流,必是因為前幾日地動,山石阻住了水路。上游連日下雨,河水正該暴漲,不出幾日便要衝破阻石。到時流下來,這裡地處河彎,又在低窪之地,會被河水淹沒的。」
農夫瞠目結舌,半晌搖頭道:「那……那怎麼會,我祖祖輩輩都住在這裡,又沒個近親,叫我搬到哪裡去。」
蘇離離聽得明白,從旁勸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房屋沖掉了可以再建,只要人沒事。」
農夫仍是搖頭道:「冬天發大水,那是從沒有過的事。不可能,不可能。」
木頭既無奈又急促,「地震之後,河水先涸而後發,前朝是有先例,記錄在冊的。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那孩子掙脫父親的手,去扭蘇離離的衣裾,怯生生道:「餅……」
腳下隱隱抖動,三人俱是愣住了。蘇離離正對河岸,一指道:「你們看!」上游河道有什麼白色的東西蠕動著過來,是波浪。木頭大聲道:「快跑!」
他一指河對岸,「往河彎那邊跑,越遠越好!」一邊扯起蘇離離就走,那孩子拉著她衣角,一絆,險些跌倒。蘇離離拉住那孩子的手,拖了他便走。孩子哭道:「爹……」一時拉扯不清。
木頭用力將她一拽,連挾帶抱,提氣飛跑。躍入河道,奔了百餘丈時,水聲已近,木頭一腳踩在水裡,大喝一聲,拉起蘇離離提氣縱躍,離岸沿半尺。一個大浪打來,頓時萬千力道如入棉絮,被波浪捲到水底,隨沉隨浮。
蘇離離不諳水性,全身入水便慌了,幸而木頭將她抓得極緊,也不知在水裡翻卷了多久,方被他拉到水上,只覺頭頂一輕。她睜眼咳水,木頭抹著她臉上的水,道:「你沒事吧?」
蘇離離喘息道:「沒事。」回顧方才河彎,已是一片澤國,那父子二人都不知去向。
水面漂著些浮草雜物,也有傢俱桌椅。水流湍急凌亂,似要將數日的壓抑都發洩在下游的土地上。一個方形長箱子浮在水上,木頭伸手一撈,撈那件木質傢什的一角,細看之下才看出是一具黑漆棺材,尺寸偏小,板子也才四寸厚。他攀了棺材邊緣,將蘇離離順了進去,自己扶在棺邊,被水衝到岸邊一撞,又帶入了江心。
蘇離離急叫道:「你也上來!」木頭擺手,這棺材載了她,已入水兩尺,他再上去,非翻覆不可。棺材在水裡搖晃,蘇離離一點不敢亂動,卻牢牢按住他手背,生怕他被水衝散。木頭道:「別怕。」上游來水似源源不絕,一時半刻停不下來。
兩人在急流中迴旋脫不了身,像巨大的力量在拉扯。水流至柔,木頭欲要用力,又無從用起;欲要借力,又無處可借。他自己倒不怕水勢多大,可這具棺材幾經摔打,一旦散架,蘇離離在這般波濤中能堅持多久。水聲中木頭果斷道:「把你的流雲筒背好。」
蘇離離茫然地點了點頭,流雲筒縛在她的背上。
木頭沉聲道:「姐姐,你聽好。我在碧波潭一年,水性已練得極好,你不要擔心我。」
蘇離離看著他明淨的眼,驟然明白了他的意圖,用力抓住他的手,眼裡迸出了淚意,用力搖頭道:「不,木頭,不要。」
木頭一手扣著棺沿,曲了食指和拇指,豎起餘下三指,道:「三天,你不要走遠。三天之內,我會找到你。」
蘇離離哪裡聽得進去,連連搖頭大聲道:「不,不,不。」
木頭反手抓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吻,唇上的溫熱透入她皮膚。他微微一笑,「相信我。」
內息隨經脈而行,渾厚的內力都凝聚在掌心,他注視著她的臉龐,用力地一推。蘇離離坐著的棺材劈波斬浪,如離弦之箭衝向水流邊緣。木頭卻朝著相反的方向更快速地沉去,一個浪一卷,不見了。
「木頭——!」蘇離離看著他湮沒在水裡,嘶啞地喊叫,天水茫茫,尋不見他在哪裡,蘇離離眼前頓時一片模糊。
棺材在岸邊一撞,餘力未消,竟直衝上了平沙水岸。棺底磨著沙礫,頃刻間停了下來,「啪嗒」一聲,側板向外倒下。蘇離離坐著一動未動,眼望著面前渾濁的水,二十年來聚散於她,總是如此匆促。
她輕聲叫道:「木頭。」悱惻悽楚,空曠無邊。蘇離離伸手撫摸著手背,默然坐了半天,揉了揉眼,將流雲筒取下來搖了搖,對著棺材擋板扣動機關。十餘枚鋼針鏗然釘在擋板上,所幸還沒有被水浸壞。她唯一的武器,照樣背好,站起身將凌亂的頭髮挽了挽。風寒水冷,溼透的襖子貼在身上。
木頭在身邊這許多時候,一直是他照顧著她,蘇離離百事不用上心,竟也沒磨平了心志。她曾經一無所有,也不畏懼再次失去。蘇離離冷得抱緊自己,一步步朝前面平地上走去。走出幾步,又回頭看看水,生怕木頭一會就從那裡冒了出來。看半晌,又轉身走。三天,他從不騙她。想到這一點,心裡稍稍安定。
河岸上半壞的棺材兀自佇立,像一個最沉默的告別。在她危險的時候,是木頭和棺材救了她,這是一種宿命,還是巧合。她又回頭看了那棺材一眼,它彷彿給了她莫名的熟悉的力量,帶著一點貫穿生死的哲理,讓這力量堅定而可靠。蘇離離深吸一口氣,寒風中漸漸走遠。
暮色四合時,才看見一處人家,屋子很窄,擠了十數個人,都是逃難來的流民,敵視地看著她。蘇離離無處可擠,也無飯可討,只能央他們給點火。其中一個老者遲疑了片刻,摸了一塊打得快光了的火石火刀給她。蘇離離真心實意道了謝,又走出裡許,才找著個背風的地方,撿起一堆枯葉,打了半日才將火打燃。
手腳已是冷得麻木了,她縮成一團烤著,漸漸才覺得三魂七魄回到了身上。往日跟木頭行走江湖,有時也會在荒郊野嶺受冷,但與他在一起,似乎也不覺得冷。這難道就是佛家說的境由心生?只覺情之一字,永遠參悟不透,時有新奇,是人生中從未領會。蘇離離摸著手背,似有他唇吻的餘熱殘留,低聲念道:「木頭,木頭。」
彷彿這兩個字從唇齒間輾轉出來,便能與他親近一些。眼見得皓月千里,靜影沉璧,心裡思忖他應該也脫困了,又在哪裡,也許就在來找自己的路上。這樣一想,心中幾許雀躍,聽得道上馬蹄聲響,也失了警覺,站起身探去。
一隊快馬過來,是兵。蘇離離連忙要躲閃,已被看見了。幾個兵痞游上前來,勒馬道:「喂,這小子是哪裡來的,身上帶了多少錢啊?通通拿出來。」
戰亂之時,官兵盤剝百姓,是慣常的事。蘇離離儘量放粗了喉嚨道:「各位軍爺,小弟是逃難出來的,既沒有錢,也沒有糧,正是活不下去了。」
那兵頭看了她一眼道:「一身衣裳倒是整齊,既然活不下去了,爺幫你結果了,棉衣就充軍吧。」說著跳下馬就抓她,蘇離離將他手一揮,退後兩步抱了流雲筒道:「一身衣服而已,軍爺眼皮子就這麼淺?」
她不動聲色地開啟擋蓋,心裡盤算著木頭跟她講過的搏擊方位,怎樣才能將這些人都射殺,心道:「你想搜刮老孃的盤纏,老孃正要你的盤纏。」亂世為活命,人心都不善。
那兵頭也不多說,已抽出了刀,蘇離離對著他扣動機關,流雲筒一轉掃向餘下諸人,鋼針迭發,千絲萬縷般撒去,須臾百發。
那隊兵馬約有二十人,俱各中針,或倒地,或強立,呻吟不已。她心下暗道:「糟了,我這樣將針釘到他們身上,一針兩針片刻也扎不死人。」果然有受傷較輕的拔刀上來砍她,蘇離離轉身就跑。跑出兩步被那人捉住,橫了刀在她脖子上,卻不抹下去,狠聲狠氣道:「說!你是不是銳逆的奸細?!」
銳逆?瑞麗?那是南疆地名啊,是個什麼東西?蘇離離尚未答上話來,後面大隊騎兵趕來,為首一人聲如洪鐘,不怒而威道:「讓你們前哨探路,卻這般磨蹭,天明怎與太子……唔,皇上……的兵馬會合!」
一個兵士稟道:「將軍,這有個奸細,傷了我們的兄弟。」
蘇離離聽那將軍語速聲音,心中急切地回想,他是誰,他是誰?!我怎聽著耳熟?!
那將軍略無遲疑,道:「既是奸細,殺了便罷。大軍當前,猶疑什麼?」
蘇離離聽得這話一急,靈犀頓通,大聲叫道:「歐陽覃,歐陽覃!」
兵士都是一頓,歐陽覃策馬上來,一時間沒有認出她。
蘇離離方才想到是他,脫口而出,此時腦中卻思緒紛繁,歐陽覃不是跟隨祁鳳翔的麼?可他說太子……皇上,太子那是祁鳳翔的大哥啊。兩人水火不容,歐陽覃怎會去與他會合。她彷彿記起李師爺說過,祁鳳翔手下大將歐陽覃叛變到了他大哥的陣營裡。
不待她想好,歐陽覃已認出了她,幾分恍然,幾分遲疑道:「是你?」
完了,這下不好編了,蘇離離訕訕一笑,縮頭舉手道:「嘿嘿,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