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離離微微搖頭道:「愛一個人無論他怎樣,都不會願意去傷害他。」
「愛而不得者,另當別論。」
蘇離離憤然道:「放屁!」
「我說錯了麼?」他虛心地問。
蘇離離頓了頓,也諄諄教道:「世上的一切都可以用來權衡,都可以拿來利用,唯有感情不能。你拿感情來當籌碼,也就只配得到那樣的感情!我不願意跟你在一起,再來一百次我也仍然會走,因為這是你活該!」
她眉尖微蹙,淡若遠山,是永遠看不厭的蕭疏墨色,七分的憤恨卻藏不住那三分虛弱,一如她離開時的脆弱,握著他的手流淚。在言歡的繡房裡,她無奈道:「我叫離離,就是離開這裡的離。」
祁鳳翔想笑,卻默默肅了神色。人一生有許多時候,可以淡然地裝扮;卻總有那麼幾次,不能不動容觸懷。四目交投,有激湧的情緒無處安放。他霍然站起身,將蘇離離拉了過來。動作強硬而粗暴,捏在她手臂上,掐得用力,她卻渾然不覺。
他隔得很近地看她的臉,她的臉上淚痕未消,像將要融化的蠟人,搖搖欲墮。祁鳳翔眼中是難以闡述的情感,橫波流灩,熱烈而失落;蘇離離僵硬著手臂,眼中有倔強與難過。他捧住她的臉,看了片刻,託著她的頭,緩緩將一個吻印在她的眉心。
蘇離離用力推他,避無可避,卻不願再將淚流得肆無忌憚。溫存的觸感讓她咬緊了唇,有種瀕死的難過,像洪水淹過了全身,像曾經溫柔的對待瞬間迭加起來漶漫。她的抗拒令他索然,雖吻著她的肌膚,卻仍如隔萬里。
祁鳳翔鬆開她時,神色已冷淡漠然。他抓住她的手腕,一把將她拖出了大帳,走得快而堅決。夜色中鵝毛大雪漫天飄飛,蘇離離由他拽著,不覺得腿傷會痛,雪花會冷。一路走到大營中心營場上,人流往來,莫大指揮著手下山賊往營中搬運糧草。
清寒的空氣裡,木頭站在一側,卓然如夜,沉默軒疏。雪花飄到他的頭髮上,留戀地摩挲片刻,滑落在地。他聽見身後腳步,回過頭來,眼光一掠便凝結在蘇離離身上。祁鳳翔驀然站住了,蘇離離的精神漸漸凝聚起來,浮世大雪紛飛,聚散飄落,卻有木頭的堅定,是可以把握的真實。
她甩脫祁鳳翔的手,奔了過去。木頭一把將她抱住,像回到了闊別許久的家,蘇離離伏在他肩頭終於痛哭起來。木頭微微錯愕,凌厲地望向祁鳳翔,祁鳳翔眼中辨不清是狠是絕,默然轉身而去。
不是因為不想要,不是因為搶不到,而是那個人的心不在這裡。世間最容易執著的是感情,最不能執著的也是感情。他獨自走著,便不用把別人的悲喜背成自己的悲喜,孤獨,卻無可畏懼,所向披靡。
這一段路,祁鳳翔將指甲捏進了手心,始終沒有回頭看一眼。
木頭看著他離去的身影,臉色漸漸和緩了一些,放下驚疑,抱了蘇離離,輕撫在她背上,長空落雪中輕聲哄道:「不怕他,有我在。」
莫大的人馬紮營在十里外,佈置嚴整。木頭算著糧草給了祁鳳翔,多出來的都屯在莫大營裡。時常有難民經過,困餓不起也施捨一點,雖是陳糙米,能不餓著就好。於是便有難民盤桓營外,男的願來入伍,女的願來煮飯漿衣。木頭擇優而錄,令李師爺造冊,一應營務按行伍要求。
第三日雪停,陽光映著薄雪,一片銀妝素裹。木頭一早快馬到了祁鳳翔大營,立馬轅門,徑入中軍。祁鳳翔正站在地圖前,看了他一眼,又轉頭看圖。
木頭摸出一支玳瑁簪子,遞過去,「這是你那天給我的。」
祁鳳翔接過來,拿在手了看了看,問:「那支呢?」
「離離那裡的,她可能忘了,我也沒問她要。」木頭答得輕巧。
祁鳳翔看著簪子,忽然想起那個典故來,樂府詩《有所思》裡,講男女定情,男子送了一支雙珠玳瑁簪給女子,後來男子負心,女子將簪子砸毀焚燒,當風揚其灰。愛與恨都是一線之隔。彷彿是一個隱喻,他本是懷著幾分調戲之心送這簪子給她,卻忘了故事本身的結果。祁鳳翔握了簪子,微微有些發怔。
木頭開啟背上的包袱,取出那個烏金的匣子,「她倒是說把這個給你。」
祁鳳翔看著桌上的匣子,從懷裡摸出一把同樣烏金的三稜鑰匙,手懸到半空時卻停了停,輕輕把鑰匙放到了匣子上。兩人都瞪著那匣子不語,半晌,祁鳳翔忽地一笑,問:「想看看裡面是什麼嗎?」
「唔——」木頭沉吟片刻道:「……有點好奇。」
祁鳳翔猶豫了片時,也笑道:「我也挺好奇,但是我現在不想開。」
「為何?」
祁鳳翔默然半晌,決斷道:「這樣吧,鑰匙還是放在我這裡,匣子你們收著。若我有朝一日平定天下,四海歸服,再來看這天子策,讓它名符其實。」世人碌碌,只因所求有限。祁鳳翔獨有一種淡然篤定,半是決心,半是從容,因其所求宏大。
木頭會得他意,道:「好,待你功成之日,奉上為賀。」
祁鳳翔拈著那鑰匙輕點在桌面上,道:「你當真絕了功業之想,不願位居顯赫,萬人之上?」
木頭扶案,默然想了想,道:「我從來都未想過位居顯赫,只因我家世過去已經夠顯赫。」
「不錯,你父親是異姓王,我父親只是邊疆守將。」
木頭雙目濯然,「功業之想大多一樣,目的卻有不同,有的人只為禦敵平寇;有的人為了權勢地位。我取前者,你要兩者,本就不同。人世功名有憂有樂,我不堪其憂,你不改其樂,更是迥然。你不必猜疑什麼。」
祁鳳翔搖頭而笑,「又自作聰明,我猜疑你就不會這麼簡單放了離離。要說看透人心,你不及我,你只勝在坦率無求。無求故而不失。」
他說到蘇離離,木頭聲音清定道:「她說你給她下了毒。」
祁鳳翔眉頭一皺,轉瞬又舒展開來,似笑非笑道:「你不是不怕麼?放心,我不想跟她同歸於盡,下沒下毒都死不了。」
木頭如有所思,覷了他一會兒,傾身向前,低聲道如此如此。
祁鳳翔冷睨了他半晌,「你這不是拿我做惡人麼?」
木頭道:「惡人你反正都做了,也不妨多做一會兒。」
祁鳳翔咬牙切齒地一笑,正要說話,木頭搶先道:「我來是想問你,趙無妨怎麼解決?」
祁鳳翔沉吟道:「他才在雍州失利,只怕要往回逃,必須分兵切斷他的退路。」
「然後?」
「最好是圍在石泉一帶。」祁鳳翔皺眉。
木頭也皺眉道:「圍點打援不合適。你的戰線已經拉長,時間就不能拖久。否則南邊的北邊的都有可能從冀州下手,把你和歐陽覃分割包圍。最遲一個月,要把趙無妨解決了。」
祁鳳翔道:「我有一個想法。」
木頭道:「我也有一個想法。」
祁鳳翔笑道:「你說。」
「我從趙無妨左側,你從趙無妨右側,穿插包抄,合兵在他背後,正面讓李鏗帶兵壓過來。三面包圍,我們三路切割他的人,最好不要圍城對峙,能消滅多少消滅多少,讓他勢單力孤,最後好解決。」
祁鳳翔附掌道:「正合我意。那如果梁州有援軍呢?」
木頭想了片刻,道:「梁州背後是益州,你可以想想法子?」
祁鳳翔大笑道:「越發說到了點子上,我正要讓應文出使益州,約他們合擊趙無妨,令他首尾不能相顧。事不宜遲,大家分頭動作吧。」
木頭回到莫大營地時,蘇離離正和莫大說著什麼。隔著厚棉簾子的帳子裡,蘇離離輕輕打個呵欠,歪在椅上,無奈道:「莫大哥,這樣子是不行的。」
木頭自外而入,奇道:「什麼不行?」
蘇離離眼睛一亮,坐起身來,嬉笑道:「你問他。」
莫大焦躁躊躇,撓頭道:「我……我想……想跟莫愁……」
木頭已明其意,一面解下包袱放好,一面卻一本正經道:「想跟她做什麼?」
莫大憋了半天,憋出兩個字,「求親。」
蘇離離已經笑得彎了腰,木頭也忍不住笑道:「你們認識也不短了,又無父母長輩,談婚論嫁自然得很,你這副樣子倒像才認識上她似的。」
莫大一臉苦相道:「我知道,我知道,可是……可是我們就沒提過。」
蘇離離嬉皮笑臉道:「既沒提過,那就這麼過一輩子也不錯,反正兩人在一處。」
莫大瞅著她,半晌假笑道:「我知道你們……哼哼……哼哼……」
木頭皮笑肉不笑地走近,問:「我們怎麼?」
莫大猶豫半晌,不敢以身抗暴,閉目道:「沒什麼沒什麼,可我該怎麼跟她說呢?你們是過來人,給我出個主意。」
蘇離離將眉一軒,「誰過來了,我可沒過來,誰過來了你問誰去。」
莫大轉向木頭,「兄弟,你要幫我。」
木頭忍著笑道:「我也沒求過親,是她跟我求的。」
蘇離離聞言作色,欲要反駁又不好反駁,忍了忍,轉而笑道:「不錯,我沒費什麼勁兒,就把木頭娶進了門。你就直說,莫愁,我要娶你。」
木頭臉色一暗,悶悶道:「你不會說,讓離離說也成。」
莫大似下定了一個決心,握拳道:「不,我得自己跟她說。」
木頭點頭道:「這就對了,拿出你挖墳掘墓的勇敢,打家劫舍的果斷,現在就去跟她說吧。」
「現在?」
蘇離離讚許道:「現在雲開天晴,大地回春,正是求親成婚的好時機;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莫大哥千萬要把握。」
莫大被他二人一推一抬,也點頭道:「好,好,我去,我現在就去。」說罷轉身掀簾子出去了。
蘇離離將腳靠近地邊的柴火,微笑地看著莫大的背影。木頭一把抱住她,惆悵道:「今後我們開棺材鋪要叫江記。」
蘇離離露齒一笑,斷然道:「不行。」
木頭正色道:「出嫁從夫。」
蘇離離曉之以理,「你自己也說自己是上門女婿,得聽我的。」
木頭猶豫了一下,「那叫江蘇記……」
蘇離離望著他玩笑時的樣子,淡淡一笑,沒了鬥嘴的興致,攀著他手臂,將臉貼在他肩膀摩挲了兩下,懶懶道:「說這些也太遠了,我還不知道活不活得到那時候呢。你去怎麼說?」
木頭見她面有憂色,道:「天子策他暫時不要。」又解勸道:「我昨夜把你脈,只是有些虛寒未除,並沒有中毒的跡象。」
蘇離離愁道:「哼,不要老孃還不想給呢。他說這種毒韓先生解不了,不發作起來也看不出。我怎麼這麼命好,這樣奇怪的毒都讓我中了,就是中不了京城第一投彩行的蒙彩。」
木頭摟著她的腰,「不如讓莫大哥送你回三字谷,讓韓先生看看。」
蘇離離想了想,道:「你不跟我回去?」
木頭搖了搖頭。
「祁鳳翔威脅你?」
木頭仍是搖頭,「我還是想殺趙無妨。」
蘇離離沉默半晌,輕聲道:「木頭。」
「嗯。」
她抬起頭,「我不欠他的。」
木頭一愣,明白她意下所指,道:「他到底沒有為難你,這個情我領。」
蘇離離提醒道:「他給我下毒。」
木頭猶豫了一陣,緩緩道:「他有那麼蠢?給你下毒能得到什麼?世上哪有什麼毒可以吃下去還跟常人一樣?」頓了頓,又解釋道:「當然,我也不能完全確定,你還是回三字谷去看看好。」
蘇離離看了他片刻,低低道:「好吧。」
她手指撫摩著他的衣襟,將額頭抵在他下巴上。兩人默然相擁,各懷心事,萬般的情由縈繞心底。
木頭,倘若祁鳳翔真的給我下毒,你怎會善罷甘休,還與他一起商議除掉趙無妨?我知道你怕我不安全,想讓我回去。可你放不下我,我也放不下你啊。
姐姐,程叔待我們的好誰也不會忘,趙無妨不除,此生也不安心。祁鳳翔沒有給你下毒,但他未必沒有這樣想過。我助他一臂之力,是謝他放過你,也是償我舊時之志。
彷彿萬葉千聲在身邊零落,蘇離離抬起頭,柔柔地一笑:「你想做什麼就做吧,我會陪著你的。」木頭清明的眸子漸漸涵滿笑意,他俯下頭輕啄著她的唇。蘇離離貓一般眯起眼睛,細碎親吻。木頭平日算得上沉默溫順,一俟親近,即刻狼變,按著她的頭用力吮了上去。
只聽「噯」的一聲,兩人忙分開,同時扭頭看去,莫大站在門口嚥了下口水,莫愁站在旁邊有些尷尬。
蘇離離掙開木頭,怒道:「你做什麼呀?!」
方才的情形讓莫大看得有些血熱,轉頭叫道:「莫愁!」
莫愁嚇了一跳,怪道:「你到底要說什麼?非得把我拉到這裡來。」
莫大一經看見她面龐,又開始結巴:「那個……外面人多。」
木頭皺眉道:「別跑題。」
莫大連忙點頭:「是是,他們剛剛指教我了……不是,是我想說。」
蘇離離撫額,「說重點。」
「好!」莫大一把拉住莫愁的胳膊,「我們成親吧!」
蘇離離小聲道:「他這也說得太直接了。」
木頭說:「噓——」
莫愁震驚地看著莫大,兩人瞠視著誰也說不出話來。片刻之後莫愁低聲道:「那年你殺老大王救我,兄弟們就要你娶我,你為什麼不肯娶?」
莫大撓頭,「我……我救你確實不是那個……我當時是沒那麼想過……」
莫愁突然扭捏起來,低下頭握著自己雙手,更低聲道:「……要是換個人,等你想起來,早嫁了好幾年了。」她捂住臉哽咽道:「我等了三年才聽到你這句話。」
莫愁笑著,卻湧上了淚意,瞟見了蘇離離嬉笑的神色,身子一扭,跑了出去。
莫大蒙了,「哎……她這到底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啊?」
木頭無奈地搖頭,蘇離離失笑道:「你追過去接著問問就知道了。」
莫大躊躇了片刻,飛一般奔了出去,蘇離離拉著木頭的手道:「莫大哥這人,某些方面也太不明白了,說好了叫心無邪念,說壞了叫呆若木雞。」
木頭一笑,「他要是明白,也不會這麼多年看不出你是女子。」
是日午後,人馬飽食,祁鳳翔也不多耽,撥了三千輕騎兵給木頭,自己領了三千走了。他臨走來到莫大營外,蘇離離遠遠站在帳門邊,手掀了簾子看他二人說話。祁鳳翔仍是那身鎧甲,微微從馬上傾下身來,不知與木頭說著什麼。頭盔上的白纓垂下來,被風拂到頰邊。輕浮的飄穗與他篤定的目光相融合,鮮明生動。他不可能沒有看見她,卻自始至終沒有看她一眼。
木頭最後點了點頭,祁鳳翔直起身掉轉馬頭去了。木頭俟他去遠,方低頭看了看手中的兵符,鎦金閃耀,是權力的光芒,昔日的舊鄉,三千人馬的責任。沉默中有許多往事浮光掠影般劃過。
木頭將兵符揣進懷裡,回頭見蘇離離慢慢走過來。他迎上去站定,蘇離離問:「你什麼時候走?」
北風把她鬢角的一縷碎髮吹亂了起來,木頭伸手給她理到耳後,道:「我也馬上就要走,莫大哥那裡我說好了,明天讓他送你回三字谷,送到了再回來。」
蘇離離點點頭,「你萬事小心。」
木頭給她一個沉定的眼神,「好。」
蘇離離又想了一會兒,有許多話想說,卻又不知從何一一說起。半晌方道:「我在三字谷等你。」
木頭道:「好。」
蘇離離又站了一會兒,卻找不著話來說。木頭緩緩拉了她手,笑道:「放心。」
「你這麼大個人了,不比當初落難到我門前,我有什麼不放心的。」她莞爾一笑,「你忙你的去吧,我去睡個下午覺。」
木頭點頭,「照顧好自己。」蘇離離應了,先轉身回去了。莫大自打中午跟莫愁表白,一下午就沒正常過,兩人都瘋瘋癲癲的不見人影。蘇離離回去床上躺了,卻一點也沒睡著,轉側良久,耳聽得騎兵馬蹄聲出營,她爬起來直追到營門口,但見一路絕塵。
蘇離離愣愣地望了一陣,傻笑了笑,慢慢迴轉身來。身後有人叫道:「妹子,大妹子。」她站住四面看,營外圍欄邊,一個黃麻短衫的婦女,頭上裹著頭巾,欲辨而未明地打量她。
蘇離離細認了片刻方認出她是雲來客棧的老闆娘,叫道:「大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