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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月涼千里照(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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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鳳翔兀自思索了半日,也搖頭道:「這未免太沒出息了。」

「你現在這樣想罷了,未必就做不出來。」

祁鳳翔也嘆道:「但願我做不出來。」頓了頓,又問:「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木頭微微一笑,目光都變得柔和了,「這邊的事辦完就回家。」

回家,世間住所雖多,卻很少有能稱為家的。祁鳳翔止不住有些泛酸,溫和地煽風道:「你父王本是忠臣,我還想著封你臨江王,制藩建政,重振一下家業呢。」

木頭無力地看了他一眼,點著桌子道:「你可真是……秉性難移……」

兩人一齊笑了。

一席酒飲至雨停,一句也沒談軍政。但見碧空如洗,沉江似練,賓主興盡而歸。

兩月後,兵會江陵。祁鳳翔先一步入城,左右等了一日,方見張師傅獨騎而來,見禮畢,言道:「江秋鏑說允你之事已了,他就此告辭。」

城門外駐軍,只剩了副將軍莫大領軍,軍師參將李秉魚輔佐。

祁鳳翔沉吟了半日,什麼也沒說,分扎人馬畢,徑回京城。百姓夾道迎慶,天下大統,終是站上了那至高無上的位置。京中早有安排,當月便改元登基,大赦天下,封賞百官。詔書之前列者,封江秋鏑為臨江王,特旨可以不履職,不理事,不朝參,虛銜遙領。

祁鳳翔制政,以寬厚為綱,以民生息;以嚴峻為目,以彰公允。一二年間,已隱有太平盛事的氣象。

三年正旦之日,百官大朝,藩王屬國盡皆來賀。祁鳳翔一派和煦,圓融貫通,雖笑意盎然,也令人又敬又畏。須臾忽有內侍報來,言曰義威將軍莫大要轉呈臨江王賀禮。祁鳳翔微微一怔,意興頓生,道:「傳上來。」

十八人前後左右一步一喝地抬上一個極其沉重的東西,漸漸近了,便見是一具極大的棺材,八寸厚板,三衽三束,乃是天子葬儀的內棺規格。人人看見都要讚一聲,好棺材!非金非玉,卻如金石般堅硬;非漆非畫,卻比漆畫更加光亮。素色天然紋理,錚錚鑑人,伸指一扣,竟叮噹作響。站近一尺,便有幽香襲來。

一時眾人皆忘了棺木之不吉,紛紛嘖舌稱歎。祁鳳翔起身自鸞座到殿中,看了片刻,手上勁力一推,沉重的棺蓋滑開小半,就見棺內襯著七星隔板,板上放著一個藍布包裹。那年蘇離離說要親手做棺材送他,事過境遷,他忘懷已久,往事卻在看見這七星隔板時,驟然撞入心懷。

祁鳳翔說不上是喜是慨,伸手拿出那個包裹,布帛之下是一隻烏金匣子。匣子一經拿出,殿上群臣有認識的,都發出一聲低嘆。祁鳳翔自懷中摸出那把鑰匙,辨明瞭方位,插進三稜孔,一擰,鎖簧二十餘年後竟「喀噠」一響,開了。

人人屏息看著,祁鳳翔緩緩揭開蓋子,裡面四四方方一塊玉石,兩邊襯了水晶塊,嚴密地嵌在匣中。祁鳳翔就棺蓋上倒出看時,方見那三寸見方的羊脂白玉是一枚印章,底下刻著陽文篆字。他握在掌中辨了片刻,印上四字,刻著「大勝在德」。

祁鳳翔又看了看匣子裡,別無他物,原來如此。他沉吟片刻,忍不住笑了起來,漸漸笑響,竟止不住。文武百官都不知他看見了什麼,一時怔忡發呆。待他止了笑,方吩咐道:「臨江王的賀禮朕很喜歡,暫置立政殿偏廳之中,令能工巧匠照樣制槨吧。」說罷,將印攜入袖中,散朝而去。

眾人恭送,卻始終不解那天子策中乃是何物。

午後禮祭天地,夜宴群臣,直到亥時末刻方還寢宮。除了正裝,梳洗畢,換上織金五爪團龍服,月白底色,袍袖舒展,閒適之間不掩天子氣象。頭髮散在肩背上,一把烏黑流溢,襯出他一種散淡而不羈的美。內侍入請是否召後宮侍寢。祁鳳翔淡淡道:「太晚了,免了吧。」

鎦金銅燈下,看了半夜摺子,農耕水患到修文偃武,或批覆,或留中,一一整理。萬事都在一個熟練,天子也並不難做。他停筆小憩時,望見硯中硃砂豔麗,心裡一動,靠在椅背上靜了靜神,緩緩步出寢宮,月光如水般照在白玉欄杆下。

值寢的內侍正當瞌睡,不料他忽然出來,嘩啦啦跪下一片。祁鳳翔隨手一指,道:「掌燈,去立政殿。」他抬腳便走,兩個大太監忙提了宮燈跟在身後。藉著月光來到立政殿偏廳敞軒裡,那具陰沉木棺靜靜擱在殿中。

祁鳳翔沒有回身,只做了個手勢,兩個大太監知趣,擱下宮燈,躬身而退。他白天不及細看,此時卻禁不住提了燈,每一個細緻處的線雕花邊兒都不放過。棺木寂靜無聲,蓋幫底,四稜邊角,無不精緻,竟讓他憑空對一具棺材生出喜愛之心。

蘇離離賣他棺材叫價昂貴,做工卻差強人意;送他的棺材恰恰相反。想起往事,祁鳳翔不禁微笑,說遺忘已鐫在某個不知名的地方。他漸漸收了笑,手指撫過每一道雕花,每一個線條都無限留戀,像握著那個人微涼的指尖。歲月中有萬種風情令人回想。

祁鳳翔扶著棺沿望向檻外階下,月光下白玉砌成的石階延伸到殿外,遠而靜謐;步步行來,負重而艱險。人世間繽紛的情事,本就無畏無悔。

那一年,他站在蘇記棺材鋪的屋簷下,看她秀美的腳踝像開在雨裡的小把茉莉,盈盈一笑,便紮在了心裡。

愛如平野風起,不知何處來,不知何所終。

而山河高遠,江湖杳渺,從此寂寞輝煌,從此雲淡風清。

十月的三字谷,初秋,木葉盛綠微黃,一片絢爛。

清晨,蘇離離開啟門,明麗的陽光中有有一個頎長挺拔的身影,在門外靜立。征塵未洗,風霜猶在。陽光映在蘇離離臉上,微微眯了眼,照出一個恬淡的笑容,語調有些繾綣的滯澀和由衷的歡喜,她輕聲道:「木頭。」

七年前他被她所救,五年前他默然離她而去,時至今日,江秋鏑笑容純淨,眉目俊朗,終是笑道:「我回來了。」

萬葉秋聲剎那都變做了人世安穩,歲月靜好。

七日後,正是韓真出嫁的日子。那位對她矢志不渝的少幫主終於在去年得到韓蟄鳴首肯,納了娉。只有一條,婚禮必須要在三字谷辦,辦完才能將韓真接回去,每年二人必須回來一次,那少幫主都一一應允。

是日,韓夫人將韓真打扮好扶出房來拜了天地,送入洞房。入夜,蘇離離和木頭坐在屋外抬頭看星星,許久不見,蘇離離總是粘在他身邊。因為幫著韓夫人打扮了韓真,於是她嘆道:「韓真今天可真漂亮。」

木頭輕聲道:「是麼?」

蘇離離看了他一眼,見他心思飄遠,「是啊,怎麼,你酸了?」

木頭大怒:「你再這樣無聊,看我怎麼收拾你!」

蘇離離看他真生氣了,挽住他手臂,「嘻嘻,你猜他們現在在做什麼?」

木頭恨恨盯了她片刻,道:「不知道!」

蘇離離兀自感嘆,「那你猜他們第一次能不能成?」

木頭左右四顧了一下,見了鬼一樣看著她,「你注意一下體統好不好?這種話也好意思堂皇出口!」

蘇離離瞪大了眼睛,無辜道:「我怎麼了,你前天給我看的那本書上就說了,男女初夜,十九不成。」

木頭被她打敗了,撫額良久嘆道:「有什麼不成的,心黑手狠就成了。」

蘇離離冷笑兩聲,「看出來了,你就是這種人。」

木頭抓頭髮,側身一把抱住她,顧左右而言他道:「我們要不要補一個婚禮?把你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捉在堂上拜天地。」

蘇離離發現他做了兩年大將軍,為人越發有控制慾了,拜堂都要用捉的,懶懶答道:「懶得折騰,」

木頭凝視她半晌,遲疑道:「我是怕你覺得我們的親成得不太……」

蘇離離抱著他的腰蹭了蹭,指點道:「我覺得很好,我就喜歡在鋪子裡,那是我們的家。就我們兩就成了,要別人來做什麼,要那些俗禮做什麼,都是做給別人看的。你看韓真他們今天應酬了一整天,這會兒肯定沒精神了。」言罷,詭笑。

木頭聽她說得實在,忍不住大笑起來。

一個月後,木頭正式拜了韓蟄鳴為師,韓蟄鳴一暢老懷。蘇離離有些小風寒,咳了兩天,韓蟄鳴給她診脈,無意間說道,蘇離離幼年遭遇離亂,風餐露宿沒有好好調養,血氣有些虧欠,不易致孕。

蘇離離強辯道:「我一般都不生病。木頭受過外傷,又受過內傷,為何不是他有問題?」

韓蟄鳴拈鬚道:「他受外傷,那都是筋骨皮肉之傷。他的內傷現在不僅好了,且內力充盈。習武之人,內力豐沛,則身體康泰。你才有內傷,現下早睡晚起,心情舒暢,好吃好喝,慢慢補起來吧。」

蘇離離一回到房裡,撲進木頭懷裡,鬱悶道:「你只好停妻再娶了。」

木頭大聲道:「說些什麼呀!」

蘇離離頓時從老虎變成小貓,弱弱地抬頭,「你另找個能生的吧。」

木頭哭笑不得,「韓先生不是說了,你就是身體底子弱了些,調理一下也未嘗不可。咱們總要試試吧。」

蘇離離道:「一來二去太耽誤你了。不如這樣子,先試五十年吧,不行再說。」

木頭順著她點頭:「五十年未免太短了,怎麼也得試個八九十年。」

不知是心靈福至,還是運氣使然,三個月後,蘇離離頭暈作嘔,韓蟄鳴一診,有孕兩月有餘。蘇離離很驚愕,木頭看似很淡定。韓蟄鳴更加淡定,一招木頭,道:「你去切一切她的脈,告訴我是什麼脈象。正愁這裡沒有來求治生產的人,怕你找不準脈。」

此後數月,木頭不離她左右,也不準蘇離離爬上谷口去,什麼都是他去辦。且每天要把脈二十次以研究脈象。蘇離離眉眼一眯,問道:「你們這是讓我生孩子還是坐牢?把我當教材了啊?」

木頭寬慰她道:「再過五個月我就不拘著你了。」

「五個月?」蘇離離疑道。

木頭點頭微笑,「五個月。」

五個月後,木頭不制止她行動,蘇離離自己不想動了,成天懶懶的。木頭卻又要拉著她到處轉一轉。有時候蘇離離煩悶起來發一發脾氣,木頭也總讓著她,哄小孩一樣,說今後帶她出去玩吧,天南地北都可以。

孩子七個月的時候,木頭細細地把了她的脈,笑道:「女兒。」

蘇離離猶疑了一下,問:「你喜歡麼?」

「我喜歡啊。」木頭輕輕抱著她。

蘇離離沉吟片刻,「我們打個商量好不?女兒跟我姓蘇。」

木頭溫柔不改,卻斷然道:「不行,第一個孩子要跟我姓。」

「那……那第二個跟我姓?」

「第二個孩子也跟我姓。」

蘇離離無力道:「那哪個可以跟我姓?」

木頭握著她的手,誠摯點頭道:「哪個都不能跟你姓,你可以考慮跟我姓。」

……

這樣又過了兩個月,蘇離離臨產。得益於木頭帶著她閒逛活動,疼了一個時辰,女兒瓜瓜墜地。正值仲夏,木頭便給女兒取名為半夏。

蘇離離正色道:「木頭,我們要是再生孩子,是不是要叫藿香、艾葉、天南星啊?」

木頭那段日子正在制辰砂半夏丸,聽了這話,深以為然,道:「再生女兒可以叫辰砂,要是兒子叫南星也不錯。」

蘇離離暈倒在床,「你這也太欠水準了。」

他坐在床沿,反問:「那你能起什麼好名麼?」

木頭已不復是青澀沉默的少年,更兼沙場歷練,眉宇之間是成熟男子特有的氣韻,常常讓蘇離離覺得自己彷彿是他的孩子,要他哄著拍著提點著才能過得安生。她情腸一轉,嬌態橫聲,湊過去親了親他的額頭,「我起過呀,木頭就是好名兒。」

每當蘇離離露骨地表達愛意,木頭就萬分受不了她,瞪了她一眼,訥訥半晌,道:「好吧,只要你不起個十三圓,四塊半什麼的,今後再生就讓你起名字。」

半夏七個月大時,莫大從江南調防回京。臨走之前,木頭攜蘇離離去會他和莫愁。四人相見開懷,共敘別情。蘇離離和木頭一走月餘,韓夫人倒是樂意帶著半夏,只是蘇離離想女兒想得受不了,回到三字谷,抱著半夏,望了她圓圓的小臉想,這就是塵俗羈絆。如木頭所說,雖束縛,也心甘情願。

此後天下大定,百姓安居樂業。蘇離離當初賣房子的錢,以及後來攢的銀子,不下三千兩,卻始終藏著,不願意揮霍。木頭知道她是從前生計窘迫落下的毛病,循循善誘,教她當用則用。於是買來上好青磚,在三字谷空處,韓蟄鳴藥廬約裡餘之地砌了一座大院子。

青瓦白牆仿若從前的鋪子,房間左三右二。幾圍籬笆,都在腳下栽上藤蔓,周圍種菜植藥。木頭的醫術日益精進,韓蟄鳴時常挑出病人來讓他治。蘇離離收拾房屋,閒來便做一做棺材。因為不必以此謀生,她一年也做不出三具來,卻具具精細上乘。

十餘年後,江湖傳言,若不能求得韓蟄鳴醫治,可求得他盡得真傳的徒弟醫治;若求不得他的徒弟醫治,則可求得世上最好的棺材盛斂。

總之,江南三字谷,傷病好去處,一朝治不得,買棺就入土。

女兒一歲時,兩人再出谷遊歷。蘇離離特意去了一趟母親過去學藝的太微山,希望能找到時繹之,然而遍尋無蹤。木頭沿路找尋珍貴藥材,二人流連良久,世間的風月奇景,所思所得都同分同享,宛然如一,再無缺憾。

入臘月時,回到三字谷。半夏已經能走會說,撲過來就叫爹爹。木頭從冷水鎮買了一些炮竹煙花來放。半夏嚇得直往蘇離離懷裡縮。晚上女兒睡了,木頭燈下託了腮,望著蘇離離,雙目閃閃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年我跟你說的碧波潭?」

「什麼?」蘇離離不記得了。

「我們可以在裡面……」後面省略數字。

「啊?」蘇離離驚詫了。

木頭站起身來,微微笑道:「今天除夕,正是歲末陰陽相交之時,不如我們去試試吧。」

「啊!」蘇離離尚未從震驚中恢復過來。

「走嘛。」木頭半哄半迫。蘇離離臉色緋紅,愣愣間被他拉了出去。

碧波潭邊結了冰雪,潭水仍然冒著熱氣,汩汩流下那一路冰凌的小徑。木頭道:「脫衣服。」黑夜中昏暗不清,蘇離離有些砰然心動,用手握了臉,嬉笑道:「你先脫。」木頭「哼」了一聲,「脫就脫。」伸手便解下外面棉衣,再利落地脫下中衣,露出上半身結實流暢的肌理。

蘇離離怎麼看都看不夠的,伸手想感受一下他身體特有的柔韌彈性,才一觸到木頭的背,頭頂風聲一響,「嗖」一人落入,或者說是鑽入水中。但見木頭站住一動不動,便知來人是友非敵。片刻之後,陸伯鑽出水面道:「咦?你們為何在此,你怎的脫成這樣?」

木頭板著一張棺材臉,「洗衣服!你呢?」

陸伯「哦」了一聲,「過年了,趁著夜裡沒人,來洗個澡。」忽然興致一起,「你要不要下來切磋兩招。」

木頭應了聲「好啊」,轉瞬一招擊了過去,未盡全力,水花已激起三尺。陸伯本是數一數二的高手,連忙一躍而起,擋開他這招。木頭後招連綿不斷,已刷刷刷地攻了過去,痛出殺手,陸伯大驚逃走。

這次嘗試以比武大會告終。

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這天木頭早醒,天剛矇矇亮,空氣清新,山色如洗。木頭心情大好,趁著蘇離離還沒睡醒,把她抱到了碧波潭邊。蘇離離縮在他懷裡,「你又要幹嘛?」

木頭用充滿愛的純潔的眼光瞅著她,蘇離離暗暗詛咒了一聲,伸手就扒他衣服。木頭體貼地替她把頭髮挽了起來。正在這解衣緩帶,柔情蜜意之時,池中水花一響,又掉下來一人。

蘇離離與木頭保持著解衣半摟的狀態,眼睜睜看著水了冒出一個光頭來。十方合掌欲言,突然又噎住了。木頭飛快地把蘇離離掩在身後,怒道:「這麼早你來做什麼?」

十方菀爾一笑,如醉春風,侃侃道:「下月十四是皇上三十壽誕,大宴百官,令我來問問,臨江王是否有意回京一敘?」

木頭想也不想,咬牙道:「沒有!」

十方笑得愈加風姿綽約,合掌行禮道:「二位請參歡喜禪,貧僧少陪了。」言罷,運起卓絕輕功,逃也似地飛奔而去。

蘇離離把臉埋在木頭背上,簡直要咬人了。木頭抬頭看了一眼谷口,拉起蘇離離默默地回屋。這次嘗試以禪定的思考而無妙悟告終。

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時序遞嬗,又屬炎炎。傍晚太陽下去,餘熱散盡,蘇離離開軒納涼,隱約露著脖頸鎖骨。木頭是個意志堅定,百折不撓的人。他若想做一件事,無論如何都要將它做成。

他輕輕吻了吻她的下巴,蘇離離聲音柔軟道:「不想動。」

木頭拉開她的領口,吻到肩上,含糊道:「不用你動。」

蘇離離既不推拒,也不迎合,還是懨懨道:「怪熱的,別弄得一身是汗。」

木頭咬上她耳垂,「水裡就沒汗。」

幾番勸誘推辭,蘇離離給半夏蓋好薄毯,二人潛至碧波潭。潭水澄清明淨,夏日摸著微微溫熱。蘇離離前後左右看了又看,木頭道:「陸伯今天去冷水鎮了。韓先生他們都睡了,這時節沒人來打擾。」

蘇離離紅著臉笑笑,皓月之下,百種風情。木頭一把將她推在旁邊石壁上,動作雖迅猛,卻知道預先將手墊在她腦後,以防撞在石上。下一刻,木頭已吻上她的唇,輾轉纏綿,不願放開。蘇離離不覺情動,輕吟一聲,微微睜眼時,眼角餘光一瞥,忽然驚叫出聲。

木頭驟然停下,回身看去,半夏惺忪睡眼,卻專注地看著他們。三人瞠視半晌,半夏奶聲奶氣道:「爹爹,你們在做什麼?」

木頭握拳看著兩歲的女兒,蘇離離方才那縷情思半分也無了,忙整了整衣襟,上去牽了女兒道:「剛剛還在屋裡睡著,怎的跑出來了?」

半夏毫不客氣地摟著蘇離離的脖子任她抱起來,委屈道:「我醒了沒看見媽,我害怕,就出來找你了。」

蘇離離默然片刻,滿懷歉意又柔情萬千地看了木頭一眼,抱著女兒回走了。木頭過了半天才悻悻而歸。這次嘗試以家庭聚會告終。

第二天晚上,木頭對睡熟的半夏輕輕一點。蘇離離驚叫:「你做什麼呀?」

「放心,我有分寸。」

蘇離離看他臉色不善,小心道:「你還要去?」

木頭冷冷撂下一句話,「今晚再有人來,我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此言一齣,神佛皆畏,凡夫俗子更要靠邊了。終於在幾番嘗試未果後,木頭成功地達成了願望。下半夜時,木頭心滿意足地抱著癱軟無力的蘇離離回屋了。

這個夏天,蘇離離又一次懷孕,抱著木頭脖子賴,「這次生了我們就收手不生了吧。」

木頭點頭,「依你,不生可以,但是不能不……哼哼。」

蘇離離愁道:「那要怎麼辦?」

木頭輕描淡寫道:「這個好辦得很,師傅有秘方。」

七夕當夜,蘇離離與木頭並肩坐在屋外簷下,仰觀星河燦爛。她倚著木頭肩膀,有些模糊要睡的感覺,卻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他說著話。

蘇離離道:「我生在七夕,我爹說日子不好,就給我取名離離。是想用這個離字來破了這半生流離。」

木頭攬著她的肩,「他是要你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你看你多驃悍,當初我才見你那惡毒模樣……」

蘇離離輕笑著打斷他,「你怎麼就忘不了呢?」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

蘇離離模糊呢喃道:「我也忘不了,你的樣子……溫順可憐,眼神……卻沉默倔強……」她慢慢倚在他懷裡睡著。

木頭靜靜坐著,似被她話語之中平淡的尾韻帶回了曾經的過往。他默然良久,見蘇離離已睡著,輕手輕腳把她抱起來。屋簷月光下,她的面容宛如初見,又宛如歲月中喜憎聚散的迭加。那一刻傾情在沉澱中破空而來,擊中了木頭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他低下頭,親吻懷裡她的臉。

當時相見早關情,驀然回首,已是十年蹤跡十年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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