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子箏拋下這句話,自顧自朝林中揚長而去。
天馬們遠遠看見有人走來,紛紛溫順伏下脖子,彷彿致敬。
「夜叉鬼,很久不見了。」
陸子箏拍拍其中一匹馬的頭。
「真漂亮。」眼睜睜看著天馬與陸子箏親暱,清喬又妒又羨,不禁抗議,「你幹嘛給它起個這麼可怕的名兒?」
「可怕嗎?我只是覺得很適合它。」陸子箏彆嘴,隨手給予馬身重重一擊。
一聲長嘯,「夜叉鬼」高高舉起兩隻前蹄,張開羽翼使勁呼扇。
呼~~呼~~林中一時狂風大作,天昏地暗飛沙走石。
「哎哎!你嚇到它了!」清喬慌忙去抓陸子箏的手,「你打人家幹嘛呀!」
「……看來,你還不夠清楚。」陸子箏側過臉,笑容詭異。
抬手念指,他閉眼喃喃低語幾句,風沙很快平息。
不遠處的樹叢中,忽然冒出一隻伶俐可愛的小花鹿,低著頭東探西尋著,似乎被什麼東西所吸引。
「噢,是斑比!我最喜歡的斑比!」清喬頓時笑的嘴都合不攏了——誰說作者是後媽的?她最愛的童話動物如今可都出現在這裡了!
「……嗯?你喜歡?那就更要好好看了。著」
揚起唇,流雲的陰影靜靜滑過陸子箏的眼睛。
「你最喜歡的動物相見,究竟會有如何一番感人的光景?」
清喬不明就裡,看看陸子箏,再看看她心儀的天馬。
——然後,她聽見自己下巴落地的聲音。
「夜叉鬼」一看見小花鹿,十分興奮,興奮的長大了嘴。
一張巨大的,寒光閃閃,充滿著尖牙利齒的嘴。
只見它的鼻子往外噴著氣,前蹄在地上不安分的撓動,口水沿著齒縫間淌下,散發出一股渾濁難聞的腥臭。
蠢蠢欲動,蓄勢待發。
「等!等一等!」
預感到可能會有不好的事發生,清喬伸手想去拉住它。
「——不要不自量力。」
陸子箏不動聲色擋在她面前,移開她前行的手。
說時遲那時快,「夜叉鬼」野性難耐,如離弦的箭一般朝前撲去,一口咬住小花鹿的脖子。
剎那間,血濺嫣紅。
幾番無謂掙扎後,小花鹿睜大眼,就這麼生生丟了性命。
「——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叫它夜叉鬼了?」
即使目睹了這殘忍的一幕,陸子箏依舊還是面無表情。
「快,準,狠,一咬致命,毫不留情,即使對著最兇猛的野獸也不曾膽怯,這才是它們的真實面目。你說的什麼神之化身,只不過自己是一廂情願的美好幻想罷了。」
「……騙、騙人。」清喬的大腦完全停止運轉,久久不能相信,「天、天馬不是吃素的嗎?」
「是啊,吃素。」陸子箏回過頭,衝她神秘一笑。
「它們確實吃素,殺戮不過是愛好而已。」
說話間,「夜叉鬼」已經調轉頭,朝他們款款走來。它的嘴角明明還留著熱氣騰騰的鮮血,眼神卻已經回覆澄澈的清明,彷彿最純潔無辜的孩子。
小花鹿的屍體就這麼停在樹叢下,除了一點血和皮毛,它身上什麼器官也沒少。
天馬們連看都沒再看它一眼,徑直襬著尾巴,揚長而去。
——對於高貴美麗的它們而言,一切似乎不過一場遊戲。
清喬呆呆看著小「斑比」的身體,不知不覺間,有溼熱的液體滾出眼眶。
「……我曾經說過,最美麗的東西,往往需要用最血腥的方式飼養。」
站在一旁的陸子箏伸出手,接住她臉上滑落的淚滴。
「你知道,我是怎麼長大的嗎?」
清喬含著淚搖頭。
「你知道蠱吧!其實,人也可以做蠱。」
將亮晶晶的水珠擱到唇邊,他輕吹一口氣,淚花隨即迎風逝去。
「將所有人關在一個地方,讓他們動用生平所學互相殘殺,最終只能有一個人活著走出去——這就是人蠱。」
他的聲音非常柔軟,也非常清晰,彷彿自夢中傳來,遙不可及。
「你知道,隱巫師的繼承人是怎麼選的嗎?」
他抬起她的下巴,深深望進那雙模糊的淚眼裡。
「——當年整整三百五十一個孩子,只有我活著走出了那個人蠱,走出了人間煉獄。」
清喬死死閉上眼睛。
「……當殺戮成為一種習慣,即使吃素也改不了天馬的本性。」
冷笑一聲,陸子箏將手收了回去:「有很多東西,不過是看上去很美罷了。」
「你……殺了另外的三百五十個人嗎?」半響,清喬鼓起勇氣,戰戰兢兢開口。
「十之都是它人所害。」陸子箏沒好氣哼一聲,「當時我才五歲,還沒有這麼大的本事。」
「五歲?!」清喬一下子睜開眼睛,「究竟是誰把你們聚到蠱裡?天地良心!」
「正是一手把我帶大的人,全天下都頂禮膜拜,無人不誇無人不讚的先代隱巫師。」
勾起嘴角,陸子箏的笑容模糊,含義不明。
吃驚,嘆氣,清喬想說什麼,卻又覺得無從說起。
「我知道你怕我。」
陸子箏轉頭看她,眼中精光四射,炯炯有神。
「只是我並不會改變,也改變不了——我從來不會為任何人改變,哪怕是你也不行。」
他那張傾倒眾生的臉上,明明白白寫著「我非善類」四個張揚大字。
可恨之人,必然有其可憐之處。
可憐之人,自有他可憐的道理。
「……你行事有你的章法,我能說什麼呢?我並沒有這個資格。」
靜默良久,清喬終於艱澀開口。
「即使我不贊同,你也沒有必要為了迎合我而改變,我儘量去理解,雖然……」
「不,你永遠不能理解我。」陸子箏硬生生打斷她,毫不留情,「就像癩蛤蟆永遠不能飛行。」
攤開右手,他的掌心中出現一隻白肚皮癩蛤蟆。
——正是早晨在河邊偷看清喬梳妝打扮的那個傻小子。
不過如今的它看起來不太一樣了,因為它背上多了兩隻五光十色的翅膀,呼啦啦撲扇著,十分美麗。
「哎呀,好神奇的癩蛤蟆!」清喬情不自禁去摸它的翅膀,「你從哪裡弄的翅膀?」
「哪裡弄的?這並不要緊。」陸子箏笑看她,「關鍵在於,即使我給了它翅膀,它也並不能飛行。」
話音未落,他一個翻手,胖胖的癩蛤蟆迅速往地上落去。
無論如何撲騰翅膀,癩蛤蟆都不能與偉大地球引力對抗,最終「吧唧」一聲落地,四仰八叉摔暈了過去。
「誰說有翅膀就一定會飛?」望著口吐白沫的癩蛤蟆,陸子箏漠然開口,「不同的群體是不一樣的,沒有必要硬拉在一起。雖然你們說要理解我,不過都是應付罷了。」
——你們?清喬微微一怔,莫非還有別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雖然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誰,但是,請不要將我和別人混在一起。」
她掏出手帕,小心翼翼將癩蛤蟆包裹好,再放進旁邊柔軟的芳草地裡。
「也許我確實不能理解你,但我至少不會傷害你,不會背棄你,還會盡最大努力體諒你。」
直起身,她安安靜靜望向陸子箏。
「為什麼一定要別人理解自己呢?我來到這個陌生的地方,從來就沒有這樣的奢望。因為我知道,自己並不是世界的中心。」
她朝陸子箏伸出手,環住那一縷孤寂。
「——人生在世,知己難求,很多人尋了一輩子都找不到,你才不過等了二十幾年,何必太執著呢?」
陸子箏張了張口,本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口。
他本該避開這個溫暖的擁抱,但最終還是沒有。
天地孤寂,寒風乍起,林中只剩下這一對相擁的年青男女。
沒有任何生物敢去打擾它們,即便是那隻剛剛甦醒的癩蛤蟆。
它識相的用手帕捂住大嘴,一瘸一拐跳走了。
不過,這可苦了躲在樹上偷看的蝠兒小弟,出聲也不是,不出聲也不是。
——到底要不要下去告訴主人,太子殿下中毒病危,即將性命不保的訊息呢?
唉,這可真是個天大的大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