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裡,一夕之間蒼老數十歲的皇帝,佝僂著身子對陸子箏顫巍巍遞上一個錦盒。
「神官大人,寡人就將命根子交給你了……這定天珠是我朝聖物,按照遺訓萬萬不可對外現身……」
皇帝老兒邊說邊流淚,痛苦的神情彷彿被割去心尖肉一般。
「只望老天爺念在寡人救子心切的份上,千萬不要出什麼變故才好。」
「陛下大可不必憂心。」
面具下陸子箏的臉掩在陰影裡,看不清表情:「該來的始終躲不掉,不該來的,就更無需擔心了。」
話音落地,轉手就將錦盒遞給身後的清喬,半點珍惜的樣子也沒有。
「咳咳咳!」皇帝大驚,被他噎的一口氣提不上來,拼命咳嗽,「這、這、這可是我朝聖物!神官怎麼可以假他人之手?還請神官親自保管……」
桃花眼斜斜飛一刀,神官箏嘴一撇,下巴一翹。
「陛下,千萬不要小看我的大護法,作為美少女壯士的代表,她心思縝密身懷奇功,看護聖物絕對綽綽有餘。所謂行家一齣手,便知有沒有,來,大護法,快給陛下露一手!」
說罷朝清喬努努嘴。
然而美少女壯士只是呆呆望著手中的物體,對神官的呼喚渾然不覺。
此時此刻,她整個人都處在一種通電的酥麻狀,暈暈乎乎找不著北——到手了!帝靈就這樣到手了!幸福實在來的太突然了!
「……陛下你看,大護法就是這麼的謹慎。」轉頭朝皇帝嫣然一笑,神官的風采讓春風都要醉化了,「只是捧個寶貝盒子,她都能做到如此的目不轉睛,眼皮連眨都不眨一下,陛下你完全可以安心了。」
皇帝的臉已經漲成豬肝色,勉勉強強好容易才支吾一聲,表示應答。
眼見清喬還在傻愣著,陸子箏忍不住朝清喬踹一腳,使勁咳嗽一聲。
「來,還不,給陛下露一手!」
終於接到傳遞過來的資訊,清喬恍然大悟,一時不知道如何反應,只好對皇帝展露一個燦爛的笑,伸出袖子裡的右手,機械而呆滯的晃了晃:「嗨~~~」
對她而言,這是貨真價實百分百符合字面含義的的「露一手」。
皇帝老兒的手指不停攪動,額頭青筋畢現,我忍,我忍,我練成忍者神功……
最終,將血淚和咬碎的牙在嘴巴里攪和攪和,暗自吞了。
「陛下不用擔心,今日我們當著陛下的面將盒子開啟,日後歸還時,保證帝靈和今天一摸一樣。」
陸子箏笑眯眯往盒子上一點,盒蓋「啪」的應聲彈開。
紫色錦盒中,靜靜躺著一顆拇指蓋大小的白色珠子,除了形狀尚算渾圓外,無論是顏色還是光澤,都毫無特別之處,彷彿一顆最普通的珍珠,完全的其貌不揚。
「……這便是傳說中的定天珠?」陸子箏和清喬都有些意外。
「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皇帝老兒深深嚥下一口氣。
「……陛下,可不要拿太子殿下的性命來開玩笑哦!」
陸子箏抬起眼皮,上揚的嘴角皮笑肉不笑。
「神官大人妄言了,寡人怎麼敢拿這個來玩笑?!」
皇帝生怕二人不信,急的滿頭大汗:「定天珠確實外形普通,單憑肉眼極難看出有何不同,只有每朝君主才知如何辨析帝靈。所以每代帝王都會將定天珠和普通珍珠混在一起,嵌進各色配飾器皿,再送到各個皇子身邊,觀其後效。這樣才能選定下一任的繼承人啊!」
「……原來如此。」
撥弄著盒中貌不驚人的小珠子,陸子箏摸摸自己的下巴,表情饒有興味。
「無聲勝有聲,不變應萬變,倒也有那麼點意思,不知這法子是誰想出來的?」
「既然知道藥引沒有問題,時間緊迫,求神官大人趕緊出發,煉成神藥救治太子吧!」
皇帝愁眉苦臉,急的彷彿熱鍋上的螞蟻,再晚一步就要焦了。
「且慢!」神官一本正經抬頭,「陛下,我很少出診,出診前有些不得不聽的規矩,希望你能聽聽。」
——人家都說不得不聽了,還敢拒絕嗎?皇帝老兒趕緊點頭。
於是陸子箏朝清喬使個眼色,只見清喬鄭重點點頭,清了清嗓子,上前跨出一步。
「——為免日後糾紛,我們要求煉藥的過程由陛下您親自全程參與,真正做到透明公開,毫無保留,毫不摻假。」
皇帝頭點的彷彿小雞啄米。
「——煉藥共需七天,我們會十二時辰無間斷不停歇貼身陪護在殿下身邊,力求讓陛下您安心,靜心,省心,開心。同時我們也要求,除我們和陛下外的任何人不得進入煉藥房,陛下不得帶任何僕從貼身伺候,一切生活自理。一日三餐也放在門外,由我們自行取用即可。」
皇帝便點頭,邊金燦燦的手帕擦拭著臉上不知是汗還是淚的黏糊液體。
「——我們的承諾是,對太子殿下的身體狀況實行三包,包消腫,包恢復,包健康。我們希望陛下承諾的是,餐餐都要有燕窩、鹿茸、鮑魚、人參,燕窩須是極品血燕,人參非百年不吃,鮑魚嘛都要一頭鮑……」
皇帝的臉已經由豬肝色變為梅菜乾色,額頭隱隱有青煙直冒。
「……好了,不知陛下您是否有額外的要求呢?我們也會盡量的滿足……」
等到清喬好不容易把醫療理念灌輸完畢,皇帝的手指也快被攪斷了。
「沒了沒了,只要能救回太子,什麼都好!」他已快陷入欲哭無淚的境地。
「對了,陛下,我還有一個問題。」
陸子箏起身正準備開門,忽然又頓住了。
「今日陛下將帝靈交給我一事,是不是萬萬不可讓第三者知道?」
皇帝迅速將鬆了一半的氣抽了回來:「……是。」
「我的護法自然不算第三者了,只是御書房這麼小,外面又圍了這麼多御林軍,不知這風聲是否……」
陸子箏望著陛下,笑容分外詭異。
「國師萬萬不用擔心!」皇帝這下總算恢復了一國之君的威風,闊步上前,答得斬釘截鐵,「等到我們走出這御書房,御林軍裡斷不會有人能活著跟出去!」
如此迅速而斷然的回答,讓清喬不寒而慄。
「……甚好。」逆下光陸子箏身姿挺拔,背影宛妙,「免得將來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陛下還是小心為妙。」
皇帝點點頭,急不可待上前推門。
——吱呀一聲,御書房大門應聲而開。
屋外正是秋高氣爽的好天氣,萬里無雲,陽光燦爛,映著御林軍們一張張朝氣而憨實的臉。
這些從民間招來的孩子,盔甲雖重,個個都背脊挺直,太陽雖毒,全部都目不轉睛。
流汗,流血,他們用自己最大的努力,用生命保護著這個從大門裡走出來的人,他們偉大的王。
他們盼望著升職,做武官,做將軍,做一番功成名就的大事業,邂逅一位美麗溫柔的姑娘,成為這個帝都津津樂道的傳奇。
然而這群年輕人並不知道,這位偉大的君主,早已將他們沒有未來的未來規劃好了。
遙望門外,清喬忽然覺得陽光和真相都太過刺眼。
人們總是喜歡傳奇的,喜歡看傳奇,喜歡聽傳奇,喜歡說傳奇。
這個繁盛的帝都,這群尊貴的人,這片煙波與浩渺,無疑是締造傳奇的最佳場所。
只是,每一段傳奇都是由血淚鑄造,傳奇故事裡沒人知道,自己究竟是威風的主角,還是炮灰的配角——最終的命運,是被零落成泥碾作塵,化為風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