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妹妹,你倒是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有沒有想過別人呢?」
桃花眼帶笑,斜斜飄向另外一方,意有所指:「人家王爺可是有帳要算呢!」
順著他的眼神看去,只見段玉正架起一張金弓朝空空瞄準,右眼微閉,弓開全滿,利箭在弦,蓄勢待發。
「——你做什麼!」清喬大驚失色,轉身就朝段玉撲去。
然而還未等她近身,就被半路殺出的烏衣衛攔住了。
「好妹妹,你怎麼就學不乖?」
陸子箏站在她身後,嘴角噙著看戲一般的笑,又彷彿有些恨鐵不成鋼:「這空空老禿驢既然是邊牧國的國師,妄圖逆天覆國,王爺怎麼可能留下活口?」
「……你們,都知道了?」清喬呆呆回頭看他。
「嗯,這老禿驢以你作為要挾,要段王爺交出帝靈,順便把什麼都說了。」
打個呵欠,陸子箏漫不經心開始欣賞自己形狀優美的指甲。
「沒想到啊,不僅被未婚夫騙,還被和尚騙,妹妹你的人生還真是風雲飄搖,悽慘無比吶!」
不遠處瞄準狀態的段玉飛來一個白眼,殺氣凌人。
朝蘭花指吹口氣,陸子箏望向段玉的表情是滿不在乎:「王爺啊,不是我說你,就你那小弓,射不死他的,人家可是會法術……」
「稟神官大人,這弓非普通弓,箭非普通箭。」
立刻有烏衣衛上前替主子打抱不平。
「弓是麒麟弓,箭是金龍箭,這兩樣東西都是自古以來降妖除魔的神物,無論什麼幻術妖術,通通都可斬除。」
陸子箏冷冷一笑,沒有多話。
就在這當兒,段玉忽然鬆手,只聽轟的一聲,金箭脫弓飛出。掀起的風浪向四周擴散,震得五步外的清喬搖搖欲墜跌倒在地上。
顧不得感嘆這爆炸般的效果,甚至來不及站起,清喬趴在地上急急朝對面看去。
伴隨著金光閃過,令人吃驚的景象出現在眼前——那呼嘯而去威力無比的金箭,竟硬生生停在了距空空大師半步外的空中!
似乎有一道看不見的屏障,擋在空空大師面前,斬斷了金箭的去路!
「駭、駭客帝國?」
清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趕緊閉眼揉揉,再睜開。
——依然是駭客帝國。
段玉似乎也相當吃驚,放下了弓,一瞬間裡似乎在猶豫下一步該怎麼辦。
然而他的猶豫並沒有超過三秒——很快,他重新操起弓,架箭,放箭,動作流暢一氣呵成。
嗖嗖嗖,連續幾道金光在清喬的尖叫聲中朝空空飛馳而去。
然後,無一例外都停在了半空中。
「哈哈哈!你這養尊處優的毛頭小子。真以為憑著一堆破銅爛鐵就能傷到老夫?!」
空空望著段玉大笑,然後示威般仰天長嘯:「啊——嗚——」
那是真正的河東獅吼,只見飛沙走石,天搖地動,咔咔幾聲,金箭全部都應聲掉在了地上,摔成粉碎。
眾人心道不好,堵住耳朵閉上眼睛紛紛往後倒退,好不容易等到風平浪靜站定立身,忽然有烏衣衛驚聲大叫:「不好!護法大人不見了!」
段玉心頭一震,定睛看去,只見清喬不至於何時身處在敵對陣營裡,脖子被和尚緊緊掐住,面紅耳赤,眼泛淚光,似乎連救命都叫不出來。
「——這群妖僧!居然趁亂將護法擄走了!」
眼見弱女子(至少是表面的)被俘,烏衣衛們個個摩拳擦掌。義憤填膺,。
陸子箏卻一反常態什麼也沒說,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其實恰恰相反,清喬並不是被擄走的。
趁一片混亂之際,她做了目前為止這輩子最大膽的決定。
——迎著震耳欲聾的獅吼,趁著眾人不備,她一鼓作氣跑到了空空的方陣裡。
「公主!公主!」小悟空見她來到,高興地幾乎跳起來。
「小師傅!快,勒住我的脖子,帶我去見大師!」清喬躲在人群后,焦急的對悟空交代。
悟空雖不明就裡,還是按清喬吩咐的做。
「公主,你終於想通了!」空空轉頭看見她,大喜過望,忍不住伸手緊緊擁住她的肩膀,「不枉老夫如此努力!」
於是煙塵散盡後,眾人看到的就是被「挾持」的清喬。
什麼?眼眶含淚楚楚可憐?
拜託,那自然是被鋪天蓋地的沙子灌滴。
「大師,別打了,快走吧!」
清喬焦急拍打起空空寬大厚實的背。
「你打不過對面那個巫師,乾脆用我做人質,快些逃走吧!」
空空臉上欣喜的表情漸漸淡下來,淡下來,最終化為烏有。
「……公主就這麼不相信我?」
他眼中的精光消失殆盡,只剩無盡的昏暗:「老夫、老夫還有的是力氣!還可以幫公主掃平障礙,助你一臂之力……」
清喬收回剛剛拍打他肩膀的手,望著手上的淋漓而溫熱的血,忍不住哭出聲來:
「大師,我求你了,別打了,走吧!走吧!」
——方才從後面繞進,她已清清楚楚看見空空背後有大塊殷紅的斑點。和陸子箏鬥法,又接了段玉數箭,無論多麼有修為,一個百歲老人的身子早就是千瘡百孔了。
只是空空還在靠一口硬氣撐著,他寧願把所有的傷口爆發點都運氣壓到背後,也絕不願讓敵人瞧見自己有半分驚慌狼藉。
「……公主這樣婦人之仁,將來難成大氣……」
空空微微一笑,嘴角緩緩淌下一絲嫣紅。
「一國之君,不可這樣意氣用事……需當斷則斷,當棄則棄……」
清喬流著淚猛點頭,心中暗道不好——這是血氣攻心,大概動了真氣,傷到五臟六腑了!
「公主,不要忘記……」空空說話漸漸顯得吃力起來,「我們身上揹負著邊牧族好幾萬人的血……你不要任性……不能……只為自己而活……」
「大師!走吧!咱們不打了!不報仇了!」
眼見空空嘴角的血流個不停,清喬嚇得手足無措,梨花帶雨空空哀求:「我不做皇帝,你也不做和尚,我跟你回去見邊牧族的列祖列宗,把一切都告訴他們,好不好?」
「他們……要怪我……」單手環住她脖子,空空的腳步有些微的踉蹌,「因為……不能任性……不能……只為自己而活……」
忽然眼前有道金光掠過,空空的身子猛的一滯。
他瞪大眼,帶著不能置信的表情朝前看去。
在那百步之外的地方,陸子箏剛剛放下手中的麒麟弓,一臉冷若寒冰。
瞧見空空臉上的驚異,清喬也順著他臉往下看——
在他劇烈起伏的胸口上,赫然插著一隻沒入大半的箭。
金箭周圍,有嫣紅的血源源不斷流出,染紅了他素白的衣衫,沾溼了厚重的前襟。
秋意濃,晚風起。
吹走地上的落葉,揚起一地的黃泥。
在塵土與落葉中,在悟空歇斯底里的哭喊中,空空就這麼硬邦邦跪了下來。
啪!
先是左膝。
啪!
然後是右膝。
「師傅!師傅!」小悟空連撲帶滾衝到他身邊,哭嚎著準備將他架起。
然而於事無補,老人的身子就這麼轟然倒地,重重砸在地面上。
鮮血早已將他背後的僧袍染成了紫色,夕陽下泛著微紅的光澤,像尊貴的天鵝絨,幻影迷離。
「……老夫……從來沒有騙你……」
拒絕了徒弟的攙扶,空空轉頭望著清喬,艱澀說出最後一句話。
「老夫只是……隱瞞了……出家人……不打誑語……」
話音未落,他頭一偏,雙目就此合上。
這位不到復國之日不會閉眼的老人,終於還是被迫,永遠閉上了眼睛。
空空這顛沛流離的一生,正如他所說,從未任性,一直在為別人而活,到死方才得到解脫。
——我生本無鄉,心安是歸處。
不知到了天國後,他能不能得到真正的安寧?
清喬頹然跪在地上,呆呆望著眼前再也不會有生氣的屍體。
很多很多關於空空的片段從她眼前掠過,好的,不好的,善意的,居心叵測的……
然後是今早他站在窗邊對她說:「小時候我常藉故去尚書府看你,那時你每每見我,十分歡喜。」
那張胖胖的糯米老頭臉,說話間充滿了對往日美好的懷念,真心真意。
這世上和她留著相同血脈的人,終於又少了一個。
再也忍不住,再也忍不了,她像一個被人丟棄的無家可歸小孩,坐在原地嚎啕大哭起來,歇斯底里。
不遠處的段玉帶著烏衣衛們,靜靜看著這一切。
陸子箏拿著弓,面無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