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不行。」
圓華把訪客證放在按鈕旁的黑色塑膠板上,然後又按了「8」的按鈕。這次燈立刻亮了。
「沒有這個,就不能去八樓嗎?」那由多看著訪客證說,「真是戒備森嚴啊。」
「那是特別樓層,八樓的保衛特別嚴格。因為有時候會有貴賓入住。」
「那石部老師的兒子為什麼會住在那裡?他不可能是什麼貴賓。」
「根據大腦的狀態和我爸爸的治療內容,有可能被認為是貴賓。」
那由多偏著頭,看著圓華的臉問:「什麼意思?」
她欲言又止,隨即移開視線,輕輕搖了搖手說:「對不起,當我沒說。」
圓華的回答很奇怪,那由多不知道該怎麼響應,和脅谷互看了一眼,聳了聳肩。
電梯來到八樓。整個樓層靜悄悄的,好像連空氣都靜止了。
寬敞的護理站內有幾名護理師,圓華走過去和她們聊了幾句,轉頭看著那由多和脅谷,指向走廊深處。
三個人沿著走廊走向深處,塑膠地板擦得很亮。
「貴賓病房怎麼樣?三餐都吃大餐嗎?」那由多小聲地問。
「沒這回事。」圓華回答得很乾脆,說話時並沒有降低音量,「吃普通的餐點,營養和成分都經過調配,不會特別好吃,也不會特別難吃。」
「你知道得真清楚,你住過院嗎?」
圓華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圓華在走廊深處一道拉門前停下腳步。門旁的牌子上寫著「石部湊鬥」。她小聲說:「好像是這裡。」
脅谷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請進。」
脅谷開啟拉門,說了聲:「打擾了。」走進病房。那由多也跟了進去,但圓華並沒有走進病房。也許她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那由多最先看到在醫療病床上沉睡的少年。他上半身坐成四十五度,管子從鼻孔露了出來,臉有點兒浮腫,但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病床對面是沙發和茶几,一個綰著頭髮的女人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對那由多他們露出淡淡的笑容:「脅谷……你來了。」
「好久不見。」脅谷鞠了一躬。
那由多也鞠了一躬說:「師母,我叫工藤,初次見面,和脅谷一樣,石部老師以前也很照顧我。」
「哦,我聽我丈夫提起過。」石部太太把視線移回脅谷身上,「我兒子的事,你是聽誰說的?」
「呃,那個……聽同學說的,她在那所高中當老師。」
石部太太聽了脅谷的回答,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點了點頭。她的表情有點兒冷漠,可能她並不希望別人知道這件事。
「這個……」脅谷遞上拎著的紙袋。這是剛才在水果吧買的水果禮盒。
「你們不需要這麼費心……」石部太太接過紙袋,放在茶几上。
即使你們送水果來,我兒子也不能吃——那由多覺得她似乎想這麼說。
「先坐下吧,我來泡茶。」
「不,我們沒關係。對不對?」
「當然。」那由多點了點頭,「師母,請你坐下,你一定累了吧?」
「沒有……沒什麼好累的,全都交給護理師,我能做的事很有限。」石部太太一臉落寞地看著兒子。病床上的少年閉著眼睛,維持剛才的姿勢一動也不動。
通常探病時,會問「情況怎麼樣」,再補充一句「氣色看起來好多了」,但那由多覺得在眼前的狀況下,說這些話都顯得不合適。
「呃,」一旁的脅谷開了口,「請問是什麼意外?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告訴我那場意外的同學,好像也不清楚詳細的情況……」
石部太太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不是什麼不可以告訴別人的事。就只是一對愚蠢的父母讓兒子掉進河裡,沒辦法救他——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顯然不想談那起意外。那由多覺得情有可原。因為一旦談論,就必須回想當時的事,任何人都不願回想那種想要忘記,卻無法忘記的噩夢。
「但是,」她又接著說了下去,「看著兒子一臉平靜的表情沉睡,就覺得這樣似乎也不壞。他以前精力充沛的時候,真的完全沒時間可以鬆懈。」
那由多聽不懂師母說的話,看著脅谷,但脅谷尷尬地低頭不語。
「哎喲,」石部太太偏著頭看向脅谷問,「你該不會沒把我兒子的事告訴工藤?」
「對,詳細情況……」脅谷結巴起來。
石部太太點了點頭,露出一絲遲疑的表情後,轉頭看著那由多說:「我兒子有重度發育障礙,會吵吵鬧鬧,也會把看到的所有東西放進嘴裡,和他溝通也是一件很吃力的事。」
那由多第一次聽說這件事,只能附和說:「原來是這樣啊。」他很納悶,脅谷為什麼事先沒有告訴自己這件事。
「他經常半夜開始吵鬧,結果我整晚都無法睡覺。他會大叫著去撞牆,每次都受重傷……現在可以這樣靜靜地睡覺,所以變得安分多了。」
從石部太太的語氣中,無法判斷她這番話是出於真心,還是自虐的玩笑話。那由多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了,這裡的主治醫生提出了讓我很傷腦筋的要求。」
「什麼要求?」那由多問。那個醫生應該就是羽原圓華的父親。
她從放在沙發上的皮包裡拿出了dvd。
「醫生說,如果有記錄兒子以前和家人一起生活的影片,或是錄音帶也可以,希望我帶來。照顧有發育障礙的兒子整天像在打仗,沒什麼機會可以為他做這種事,幸好還是找到一些,所以就帶來了,不知道可以派什麼用場。」
這又是一個那由多他們無法回答的問題,所以他們只能默默搖頭。
「請問石部老師……最近在做什麼?聽說他目前留職停薪了。」脅谷改變了話題。
石部太太不可能沒聽到問題,但她注視著兒子,沒有回答。脅谷手足無措地看著那由多,似乎在問,是不是問了不該問的問題。
石部太太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不清楚,不知道他在做什麼……」
她的回答完全出乎那由多的意料。
脅谷應該也完全沒想到,他又追問:「你們沒有聯絡嗎?」
石部太太沉默片刻後,看著那由多和脅谷說:「我可以聯絡到他,我會告訴他你們來醫院探視。」說完,她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機,「已經這麼晚了……不好意思,我要開始為兒子做護理工作了,還要為他擦拭身體。」
那由多想起她剛才說能做的事有限,現在又改口了,明顯在趕人。
「好,那我們就先告辭了。對不起,在你們忙碌的時候來打擾。我們會祈禱他早日康復。」
脅谷一個勁兒地說著安慰的話,那由多默默地鞠了一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