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她說我工作應該很忙。」
「但是,」脅谷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老師,我聽說你留職停薪……」
「原來你知道啊。」石部皺起鼻子,「因為發生了很多事,我自己還沒有找到答案。不瞞你們說,我和我老婆正在分居,我也沒臉見湊鬥。在這種狀態下,即使站在講臺上,我也無法好好上課,所以就決定先請假一段日子。」
「找什麼答案?」脅谷問。
「就是……當時的判斷是不是正確。」
脅谷似乎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一臉困惑的表情看著那由多,但那由多也只能偏著頭納悶。
「不好意思,你們應該聽不懂我在說什麼吧。既然你們特地來這裡,那我就把實情告訴你們吧。」石部說完,站了起來,「你們跟我來。」
那由多和脅谷也站了起來。石部走過大大小小的岩石,沿著河邊往前走。他們跟在石部身後。
石部在一塊平坦的大岩石上停下了腳步。
「我兒子就是在這一帶落水的。」
那由多低頭看著河面,河面大約十米寬,水流的速度並不快,看起來也並不是很深。
「聽我老婆說,湊鬥想要抓魚。他向來很喜歡蟲子、蜥蜴這種小動物,只要看到這些東西,心情就特別好。我們也是因為這個,才會帶他來這裡。我清楚地記得他看到魚的時候樂不可支的樣子。」
「他怎麼抓魚?」那由多問。
「應該是用帽子。」石部指了指自己的頭,「那一天,湊鬥戴著棒球帽,我看到他用帽子追蟲子,可能他覺得可以用相同的方法抓魚。應該是蹲在岩石角落,向水面伸手撈魚時,腳下一滑,就不小心掉進河裡了。雖然特地帶了救生衣,沒想到那時候偏偏沒穿在身上,這是最大的失策。」
石部面對河面,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聽到我老婆的叫聲,我轉過頭看這裡時,湊鬥已經被沖走五米。他驚慌失措,用力揮著雙手。雖然只要身體躺成‘大’字,就可以浮在水面上,但他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聽說報告上寫著,你回帳篷拿救生衣?」
脅谷問,但石部並沒有點頭。他一臉沉痛的表情注視著河面,終於開口說:「不,其實不是這麼一回事。當時根本無暇回去拿救生衣,我只顧著拉住我老婆。」
「拉住師母?」脅谷皺著眉頭問。
「我老婆想跳進河裡去救湊鬥。」
「啊!」那由多叫了一聲。
「那天也和今天一樣,水流的速度並不快,所以她可能覺得只要馬上跳下去救兒子,就可以追上。她在學生時代是游泳選手,也曾經在游泳池當救生員,當然對自己的游泳技術很有自信。」
「但這未免太魯莽了。」那由多說,「經常發生父母為了救溺水的孩子,結果也一起送命的情況。千萬不能隨便跳進水裡救人,這是發生溺水意外時的原則。」
「我當然知道,所以我制止了她。她想要跳進河裡時,我從背後架住了她。」石部重重地嘆了一口氣,「結果湊鬥就被河水越衝越遠,我們沿著河邊去追他。之所以會在報告中謊稱回帳篷拿救生衣,是為了調整這段時間。」
「原來是這樣……」
「之後的情況就和報告中寫的一樣,我和我老婆拼命地尋找湊鬥,卻遲遲找不到他。當救助隊發現他時,已經沒救了……」
石部蹲了下來,單腿跪在岩石上。
「我們在找湊鬥時,我老婆質問我,為什麼不讓她去救湊鬥?如果馬上去追,一定來得及。因為起初水流的速度並不快,而且地形也沒有很複雜,以她的游泳技術,一定可以追上。」
「或許可以追上,但不知道能不能一起回到岸邊。」
那由多反駁說。脅谷也表示同意。
「就是啊,水流的速度不是越來越快嗎?那就和游泳技術沒有關係,師母會和你們的兒子一起被沖走。」
「我老婆說,這樣也沒關係。如果一起被沖走,可以抓住樹枝,或是抱住岩石,兩個人可能一起獲救。如果無法獲救,兩個人就一起溺水身亡——」石部一口氣說到這裡,緩緩搖著頭,又繼續說了下去,「她說這樣也沒關係,即使為了救兒子送了命,她也無所謂。因為對她來說,湊鬥就是一切,如果湊鬥有什麼三長兩短,一切都完了。我罵她,不要說傻話。她說我什麼都不瞭解,說我從來沒有好好面對兒子的障礙,所有麻煩事都推給她,所以無法瞭解她的心情。我無言以對,因為我的確以工作忙為藉口,把孩子的事都推給她,她以前從來沒有抱怨這件事,但那次我才知道,原來她內心對我極度不滿。」
石部說的內容完全出乎意料。那由多想不到該說什麼。脅谷也默不作聲。
「湊鬥被救護車送去醫院後,我回來這裡拿東西。當時,我也像這樣低頭看著河水,然後漸漸感到不安,不知道自己當時的判斷到底對不對。我當然知道孩子溺水時,跳進河裡去救人很魯莽,但又覺得任何事都要視時機和場合。當時我也許應該讓我老婆去救兒子,不,不光是這樣,我也應該一起跳進水裡,一起去追湊鬥。我當時沒有這麼做,我是不是不夠愛湊鬥?我越來越覺得是這樣。」
「但是,我還是覺得……」脅谷說到這裡,無力地住了嘴。也許他覺得現在不是說一些不痛不癢的安慰話和鼓勵話的場合,更何況物件是以前的恩師。
石部站了起來,再度打量著河面。
「所以,我至今仍然沒有找到答案。我來這裡,是希望能夠找到答案。每次都來這裡,回想那天的事,但始終找不到出口。」說完,他無力地笑了笑,「我沒資格當老師。」